第73章
身后倏然有人喊她。陈绵绵一顿,缓慢地回过头。
许意眠站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胸膛起伏着,略微有些喘,像是着急小跑着过来的,单手举着一个东西,示意她看。
陈绵绵视线迟缓地聚了聚焦。
那东西极小,细细的链条上坠着一个吊坠,还在半空中晃动,反射着灯光,隔着一段距离,在她眼前微小地闪烁着。
是程嘉也曾经送给她的那条吊坠。
许意眠看着她,仿佛已经有答案般,用陈述的语气问道,
“这是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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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迟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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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迟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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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外的小路很安静。
又是一年南城的夏天,梧桐树在路旁开得茂盛,夜晚的路灯洒在长椅上,晃出斑驳的影。
两个人一前一后,缓慢地在长椅上坐下。
陈绵绵垂眼,盯着地面。
她思绪还迟钝着,也的确从未想过,她会有和许意眠坐在一起,十分平和地聊一些事情的时刻。
许意眠偏头看她,眼神依旧清亮,顿了两秒后,开口道,“对不起啊,绵绵。”
这道歉来的猝不及防,陈绵绵张了张嘴,有些茫然地道,“……什么?”
“之前的事,对不起。”许意眠看着她的眼睛,坦荡而真诚。
“我不是故意要让你误会的,”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想怎么说。
“只是我和嘉也确实谈不上有多熟,他的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我的一些行为和没有说清的东西,会让你感到难过。”
“你之前问过我的事情……公寓是我租的,因为我不想太麻烦,想着他住的地方应该不错,就直接让他推了中介的联系方式给我。”
“红绳是奶奶送的,她每年年初都要去寺庙里祈福,你应该也有的。至于男朋友……就是另有其人了。”
简单解释了一下之前的误会之后,许意眠纠结了片刻,但还是说出口,“我之前还以为……你快和池既谈恋爱,所以凑热闹似的想凑合你俩,完全没有往那边想。”
“也许还有一些言行加剧了你们的误会,但我真的是无心的,也比较迟钝,非常抱歉。”
她非常真诚。
言语明晰,态度郑重,认真地望着她。
陈绵绵跟她对视了几秒之后,移开视线。
“没关系。”她说。
没有骗人,是真的觉得没关系。
那些曾经真心实意让她感到难过的东西,在此刻看来,似乎都是许多年前的前尘往事了。
何况程嘉也早已解释过了。
而且很奇怪,陈绵绵其实从来没有讨厌过她。
就算是以为自己只是恰好同名的那个人时,她也没能讨厌上她。
从受池既托来医院照顾她,到约她吃饭,顺路送她回家,再到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浅淡地讲一讲自己的恋情和那根红绳的来历,许意眠其实没有任何一点对不起她,也没有需要道歉的地方。
良久以后,陈绵绵偏头对她说,“你上次带的那个鸡汤面,是真的很好吃。”
许意眠愣了两秒,然后也露出一个笑。
“那下次我们一起去。”
两个人在夜色下的长椅上并排坐着,心照不宣地移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一直横亘在心上的矛盾极其清浅地,以一种流水潺潺,却始终绵长而无法阻挡的姿态,轻柔地解开了。
像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
远处是一所高中,教学楼明净的窗户全都亮着灯,上晚自习的学生们在窗前晃动,偶有一些读书声传来。
非常明晰,非常安静的人间烟火气。
陈绵绵盯着远处,无意识地出了会儿神,忽听许意眠在旁边开口。
“他其实……很早就跟我提过你。”叩〉群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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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文
陈绵绵顿了几秒,偏过头去,“……什么?”
许意眠视线落在前方,似乎是在回忆。
“我们平时联系确实很少,但偶尔也会互通一下近况。”
“其实说是互通……”说到这里,许意眠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弯起嘴角,“倒不如说,更像是我单方面的倾泻。”
“因为你知道,嗯,怎么说呢……就是有的人,她看起来好像是那种朋友很多的样子,但思来想去,兜了一大圈,竟然也只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宣泄。”
“只有他能够感同身受,知道我有男朋友,对我分分合合的恋情不置可否,不发表任何意见,或者说是满不在乎。”
许意眠笑了一下,“并且我说完他就忘,绝对的守口如瓶。”
“……嗯。”
陈绵绵可以想象程嘉也的那个样子,也很轻地弯了下唇角,但又很快变平直,消失不见。
“总之,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一股脑儿的宣泄,但偶尔他也会提一两句,有关于他的近况。”
“比如最近家里要新住进一个女孩,在我住过的那个房间。”许意眠侧脸,看了她一眼。
“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变动添加的家具,有没有什么需要改善的地方,诸如此类。”
其实程嘉也问得更细。
窗帘够不够遮光。
床铺够不够柔软。
陈设布局够不够生活和日常。
地毯颜色需要换吗?
衣柜会不会太小了?
诸如此类。
而且他还不是一次性问出来的,是来来回回,绵延了近一个星期,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正午,有时候是凌晨。
好像这件事每时每刻都萦绕在他心上,只能尽力按耐住自己不再频繁去想,但总会有一些疑问不期而遇地跳出来,担心她会不会住的不好。
字句寥寥,放在聊天记录里,甚至是惯有的冷淡漠然,却不难看出那点不动声色底下掩起来的挂心和在意。
那都是好几个夏天以前的事情了。
陈绵绵睫毛颤了一颤,收回视线,垂着眼,盯着青石板路的地面,轻轻嗯了一声。
许意眠偏头回想了片刻,“其实现在想来,还有好多线索和痕迹的。”
“他不是个爱讲话,也不是个喜欢闲聊和八卦的人,每次找我问一点什么,多多少少都有你的痕迹。”
“是我太迟钝了。”许意眠带着点歉意说。
陈绵绵摇摇头,“不。”
“是我们太迟钝了。”
她和程嘉也,无一例外。
从好几年的光阴里走来,明明跨越了千山万水,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有着共同相通的心意,却偏偏没能彼此靠近,反而将对方越推越远。
何其荒谬。
这场坐在长椅上,还算得上是轻松的聊天结束后,许意眠把那条项链递还给她。
“你明天会来看他吗?”
“虽然他可能也不会醒。”
陈绵绵垂眼,看着她手心里的那个东西,那个反复在他们之间犹豫、推拒,以至于耽误了好几年挫折光景的礼物,顿了良久。
“……再说吧。”
她最后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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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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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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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绵绵最后是在张彤家住的。
她休学后,张彤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收到她的消息后,立刻打车来接她。
“我没有室友,这个房间是空着的,已经收拾好了,你随便用。”张彤打开房间的灯,跟她介绍。
“谢谢啊。”陈绵绵看着她,面容疲倦苍白,但很真诚。
“……说这些干嘛!”张彤有点不好意思地撇开眼,“我们只是一年没见面,又不是断交一年了!”
陈绵绵弯唇笑了一下,嗯了声。
“好了好了,别笑了。”张彤摆手,把她推进去,“看看你那个黑眼圈,吓死人了我去,快洗漱休息吧。”
又碎碎念了一阵,要退出去之前,她忽地想起什么似的,站在门口“噢”了一声。
“什么?”陈绵绵问。
张彤手扶着门框,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你之前给我的东西,我都整理好放在那里了。”
陈绵绵要去支教,有些东西不便带去,但也没地方放。
偌大一个南城,她竟然没有一个非常自如的、不牵涉利益人情的,只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最后只好放在张彤那里。
她伸手指了指飘窗台上的一个开放着的纸箱,“都是完好的。”
“……你有空的话,可以看看。”
“好。”陈绵绵应道。
张彤于是退出去,还贴心地给她带上了门。
陈绵绵强撑起的精神终于再支撑不住,肩膀迅速地塌下来,疲倦地坐到床边,既不想动弹,也不想思考。
她感觉她的精力被耗光了。
疲惫。
无止无休的疲惫。
身体很想休息,但大脑还在持续机械地运转着,像一台被频繁刺激后无法关闭的机器。
她在想她要怎么办。
虽然分别前跟许意眠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但是她清晰地知道,她想去的。
但她又有些害怕。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怀疑程嘉也的真心。
她相信他那些擦肩而过,为她停留,那些缄默不言的时刻,都是真的。
但无可否认的是,真心向来瞬息万变。
不知道在床边坐了多久,陈绵绵终于伸手揉了揉脸,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起身准备去洗漱。
路过飘窗时,视线扫过那个敞开的纸箱。
她顿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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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纷乱。
光怪陆离的场景,一个又一个出不去的梦魇,场景换了又换,但总是灰败无色的。
身体里仿佛有什么在烧,大脑一片灼热,耳边隐隐约约有机械平直的仪器滴滴声,但很远,仿佛在另一个次元。
程嘉也觉得自己好像飘在空中。
一切都很远。
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在他眼前,全都是一片虚无。
眼前时而是幼年的那棵梧桐树,枝叶茂密,林荫广阔,几只蟋蟀死在树干旁,他只能站在那里,看中年男人拽着自己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啼哭不止的孩子远去。
时而是漆黑一片的房间,耳边是永恒虚无的寂静,伸手不见五指,甚至连伸指的动作都无法感知到,仿佛已经是一抹游魂。
时而是失眠的深夜,时而是昏暗的录音棚,时而是看不见星星的阳台。
总之,场景换得很快,从幼年到成年,仿佛闪回般,一一浮现。
但最多的是陈绵绵。
陈绵绵站在路边,神情平静,说“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你”的时候。
陈绵绵毫不留恋地转身走掉,将那条项链扔进垃圾桶的时候。
陈绵绵亲口承认她在和别人谈恋爱,而她也真的很喜欢他的时候。
陈绵绵说“不管你受了多少伤,费了多少时间,我都不需要”的时候。
还有隔着一扇窗户,他站在小院外,看见他们低头接吻的时候。
场景回溯,痛苦、折磨、难过,消极的情绪就像灰色潮水,从四面八方将人淹没,沉默无声地覆过口鼻。
明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脏了,却还仍然能清晰地回忆起心脏被挤压收缩,被尖针倏然刺了一下的痛苦。
诸多种种,仿若利刃割开粉饰的太平,将遮羞布毫不留情地扯下,
窒息,无力,他像一个无法挣扎的溺水者,仿佛隔着一层玻璃,连触碰都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溺毙。
有什么需要留下的必要吗?
好像没有吧。
程嘉也依旧很安静,无声地漂泊在那里,任仪器平直机械的滴滴声从遥远的玻璃罩外传来,任潮水一浪一浪淹没头顶。
缓慢,但无法阻挡。
好疲倦。
远处平直的机械音仿佛变急促了一些,高频地敲击着耳膜,混着一些渐近的人声,惊呼,指令,很遥远,但依旧很吵闹。
程嘉也连蹙眉都懒得,面容平静倦冷,看巨大的玻璃外,上演着另一场梦魇。
依旧是山间旷野,群山葱郁,日出磅礴,学校修整一新,白墙黑瓦,窗明几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