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有什么办法搞一搞沈知离呢?桑栩忽然想到梦里遇见的那个四头怪物幻境,还有郭宏建说的“他们跟着你”。爷爷把他送到现实,改了他的名字,改了他的生辰八字,就等于抹掉了桑小乖这个身份。
在风水神通这个行当,改生辰八字不是改身份证上的那一行数字,而是从性命本身去更改,爷爷必定耗费了很多资源,今后无论是谁都不能通过他原本的生辰定位他。桑栩感觉,爷爷不仅是在防五姓,更是防另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
有东西跟着他,有东西想要找到他。
桑栩从翠花身上裁了片纸下来,剪成纸人的形状,贴上自己的头发,然后用朱砂写下桑小乖的生辰八字。当时爷爷在婚书上写的是他原来的八字——己卯、丙子、己亥、甲子,他瞟了一眼,记住了。
按照周一难提供的方法,在老物件上放自己的八字和头发,它就会成为自己的替身。
现在,这片纸人就成为了桑小乖的替身。
桑栩把纸人放在快递桌上,在收件人一栏上填:沈知离。
如果沈知离被认作是桑小乖,会发生什么呢?
与此同时,会议室里的周一难收到新短讯。
打开手机一看,发信人是闻渊。
闻渊:【桑栩也性功能障碍。】
周一难:“……”
也。
这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会议在讨论要不要把闻渊提干,他毫不留情,一票否决。
第49章
正宁
一个会开这么久,周瑕觉得不耐烦了,抱着双臂往椅子上一靠,问道:“还有什么事?”
周一难恭敬地说道:“老祖宗,劳烦您再等等。这回你们带回了桑家人的遗骨,正好安瑾请的傩是罚恶判官,可以以遗骨为媒介,把这个桑家人的魂召出来问话。勾魂笔下,阴魂不得撒谎。但这毕竟是个桑家人,他们家诡邪阴毒,为免出什么岔子,烦请老祖宗坐镇道场。”
周瑕暗道不好,没想到周安瑾这厮的傩是罚恶判官。
周安瑾忽然说:“把小桑也叫进来吧。”
周瑕眉头一皱,说:“叫他进来做什么?”
“他是集团今后要着重栽培的员工,让他开拓一下眼界也是好的。”周安瑾斯文地笑道。
周一难瞥了他一眼,知道自己这儿子生性多疑,即便桑栩请了傩回来,也疑虑未消。
也是,毕竟桑栩全须全尾从鬼门关回来,又姓桑,是该多做考察。他冲秘书点了点头,秘书推门出去,过了会儿,把桑栩带了进来。
桑栩进门,看老祖宗眉头紧锁,知道接下来事情恐怕不简单。但无论如何,马屁照拍,他给老祖宗倒了茶,又给周一难倒了茶。
周安瑾对他道:“接下来我们要召那桑家骸骨的阴魂,你留在这里,熟悉一下桑氏。这家人邪异恐怖,很可能就是长梦崩坏的罪魁祸首。你好好看看,将来对上桑家人,也好有个准备。”
桑栩低眉顺眼,“好的,多谢领导带我见世面。”
秘书们把那一麻袋骨头给拖了进来。四角摆上蜡烛,又关了灯,窗帘严严实实遮住窗,挡住外面的天光。会议室里黯淡一片,只有烛影徘徊。每个人的脸被烛光照着,恍若戴了层金纸面具,阴森可怖。
周安瑾走到桌前,白皙的脸颊上浮起彩绘花纹,浓墨重彩,黑脸凶煞,赫然是个判官的模样。
他手一指麻袋,周遭的烛火剧烈一晃,齐齐转为幽绿色。
麻袋中,一缕青烟钻出来,凝聚成一个飘忽的青年人。他睁着无神的双眼,茫然望着眼前的黑暗,只看得清那些飘摇的烛火。大伙儿原本遮着眼,怕看见什么不能看的,毕竟这人的尸骨长着四个脑袋,没想到魂是正常人模样,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便纷纷放下了手。
周安瑾用余光观察桑栩,这青年静静看着孤魂,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忙着观察桑栩,没发现周瑕表情有异。周瑕皱着眉,感觉这阴魂有点眼熟。
在哪儿见过……想不起来了。
周安瑾发问:“你是不是桑家血脉?叫什么名字?”
阴魂幽幽开声:“我是桑家人……大名桑正宁……阿爹阿娘叫我宁宝,守家大爷叫我宁哥儿,还有那位……总叫我蠢蛋、鼻涕虫、放屁虫……”
放屁虫。
周瑕忽然想起来了。
“行了,”周安瑾打断这唠叨的阴魂,又问,“你知道你们桑家有个人飞升了么?”
“知道……”
“他是谁?”
阴魂老老实实答道:“桑家最后一代人,最后一个孩子……”
“我是问,”周安瑾耐心地引导他,“他叫什么名字?”
桑栩心头咯噔了一下,周一难的目光投过来,他面不改色地给周一难倒茶。
阴魂絮絮叨叨:“乖乖、小乖、宝宝……”
“没有大名么?”
阴魂笑了,“不能被五姓找到……在离开长梦之前,我们不会给他取名。当他离开之后,我们也无从得知他的姓名……”
周一难在周安瑾耳畔耳语了几句,又转头跟助理交代了什么。
周安瑾复抬起头来,道:“你们是血亲,现在你身处此世,通过血脉因缘,应该能占卜到他的大致位置吧?”
助理搬进来一张画着六十四卦方位的大地图,放在阴魂面前。
周安瑾下令,“卜他的位置,如实告诉我们!”
阴魂霎时间变得痛苦无比,口中喃喃“不能说”,却又不自觉伸出手,指向地图。所有人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手指,看他在六十四卦中央——首都的位置徘徊挪移。镇定如桑栩,此刻端着茶壶的手心也忍不住微微冒汗。
周瑕拧紧眉头,望着这一幕。
要是阴魂吐口了怎么办?
杀了周家父子?可他们毕竟是他的后世子孙,血脉挚亲。
杀了桑正宁?可他是放屁虫……
时间太久了,周瑕早已忘记了他的脸,却还记得自己给他取的绰号。
“他在我们附近?”周安瑾问。
阴魂指的几乎是六十四卦正中央,这说明那个藏起来的桑家人离他们极近。
难道真是桑栩?
他又忍不住看了桑栩一眼。
“……找到了。”阴魂忽然开口。
周瑕眉目一凛。
所有人盯着这缕飘魂。
他蓦然一动,手指从首都挪开,指向了南京。
“在南京!”有人叫道。
突然间,阴魂痛苦的脸庞四分五裂,五官七零八落,完全倒错,他的脖子凸出数个拳头大的疙瘩,一张又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颊从那疙瘩里冒出来。看见那些脸颊的周家人发出哀嚎,七窍哗哗流血。
所有人退到周瑕身后,疯癫的亡魂追了过来,对上周瑕金色的双瞳。
周瑕记起来了,很多年前他还躺着坟地里的时候,经常有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儿来他坟前哭。这小孩不知道有什么毛病,老爱放屁,脑袋也笨,学神通学得慢,所以别的桑家孩子都取笑他,不爱和他玩儿。他把周瑕的坟当成了树洞,唠叨哪个孩子最过分,求周瑕帮他惩罚他们。
周瑕当然没理他。
周瑕每天都很忙,忙着睡觉,忙着发呆,没空解决无聊的小孩和无聊的问题。
结果这小孩儿不厌其烦,晴天来,阴天来。可能真的没人跟他玩,他一个人孤单,只能和周瑕说话,拿着《北斗诡术》在周瑕坟前朗读,练他怎么也用不好的神通。
下雨天撑着伞也来,还给周瑕的坟头撑伞,问周瑕冷不冷。笨死了,周瑕是大邪祟,怎么可能会冷?过年别的小孩不和他一起放烟花,他又哭了,跑到周瑕的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瑕听得不耐烦,给他打了两道雷。
“哇!”小孩儿沉甸甸的黑眼瞳被电光照亮,“好大的烟花。谢谢老祖宗!”
是雷啊,白痴。周瑕在坟里想。
再后来,小孩长大了,变成一个少年。桑家没有闲人,人人都得干活儿。他到周瑕坟前,一面擦墓碑,一面说:“大爷说外面有个工地出事了,包工头求到了我们家。大伙儿都忙,大爷让我过去帮他们看事。嘿嘿,这是我第一次帮别人看事,我一定要加油,不能堕了咱老桑家的脸面。老祖宗,我要出远门,不能陪你说话啦。不过你放心,我看完事就回来,很快的。”
少年人穿着崭新的靛青色长衫,背上包袱,冲墓碑挥了挥手,转身踏入漫漫长夜。
他没看见,墓碑前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戴着傩面的红衣青年,默默看着他离去。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周瑕有时候会想,他到底去哪儿了,不会看了外面的灯红柳绿,就不愿意回山沟沟里的老桑家了吧?说来也是,鬼门村的老弱病残,坟地里的老怪物,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周瑕没想到,桑正宁是去了东安公寓的工地,为了压住地底的胙肉,成为八角井的井眼,永远镇在了那里。
为什么要当桑家人?一个个死脑筋,聪明的都走了,飞升了,就桑家傻乎乎,守在鬼门关,结果死全家。
周瑕按住阴魂的头顶,掌中电光乍现,阴魂浑身震颤,被迫跪在周瑕面前。那几个疙瘩被雷电一震,全部烟消云散,只剩下周瑕掌心这颗畸形的头颅。周瑕正要震碎最后这颗头,忽然听见阴魂口齿不清的喃喃。
是老桑家的土话,周家人听不懂,周瑕听得懂。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家……”
“我……拖累小乖了吗……”
“……我好笨……我太笨了……”
不回家也没关系。你不笨。你没有拖累桑小乖。
周瑕想告诉他,可是周瑕不能说话。
阴魂在哭泣,被电死的疙瘩复生,又一次凸出他的脖颈。畸异的面庞转过来,似乎在面无表情地看着周瑕。周瑕咬了咬牙,雷电在掌中爆发。阴魂在雷电中蒸发,青烟消弭,魂飞魄散。
桑栩坐在长廊里,看周瑕拖着一个麻袋走了出来。
周一难跟在后面,道:“老祖宗,太不好意思了,总是麻烦您。要不要我派人跟您一起去处理这袋尸骨?”
周瑕冷冰冰地瞥他,“你的人只会拖后腿。”
周一难尴尬陪着笑,转头看见桑栩,方才阴魂指出那桑家余孽身处南京,肯定不是眼前的桑栩,果然是安瑾那个多疑的孩子错怪人家了。他看着桑栩,越看越满意,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跟着老祖宗,以后你就是集团最年轻的骨干。”
桑栩告别了周一难,按照周瑕的吩咐扛了把铲子,跟着周瑕出门。周瑕让他打车,他照办。两个人上了座荒山,越走越偏,走到不能再往前的地方。周瑕环顾四周,选了个风水好的地方,让他挖坑。
周瑕把麻袋里的尸骨取出来,尸骨已经变得焦黑,碎成一块一块的。这时候,桑栩发现周瑕的右手掌心焦黑一片,血肉外翻。
“你的手。”桑栩蹙着眉出了声。
周瑕看了看掌心,现在不完整,力有不逮,他的神通虽然杀伤力大,却也会灼烧他自己。
“没事。”
“你认识那具尸体么?”桑栩轻声问。
周瑕闷闷嗯了声,“他是你堂叔,桑正宁。一个典型的桑家傻子,当年给东安公寓看事的是他。他不像你,神通一学就会,学了十几年,才堪堪过河。那时候桑家人被五姓围杀,死的死,残的残,家里没人了,选他这个废物去主事。胙肉连我都对付不了,更不用说他。没想到,这个天天只知道哭哭啼啼的笨蛋,会想出以身镇井的办法。”
桑栩沉默地听着,听周瑕说桑正宁怕鸡、怕蟑螂,还怕地里的田蛙。又听周瑕嘟囔着问,一个胆小鬼,怎么到了东安公寓,就变得那么有种呢?
是啊,为什么呢?桑栩也想问,桑家人有着怎样的信仰,才有如此舍生取义的孤勇?做那些有什么意义呢?有人记得么,有人感谢么?如果是桑栩,他早就逃了,才不会舍下一身血肉,困在那八角井中。
心里好像有许多绵密的针微微刺着,不是摧心剖肝的疼痛,却依旧很不舒服。
他皱着眉,听周瑕说桑正宁的旧事。这是桑栩第一次了解一个具体的桑家人,知道那个人爱哭,知道那个人爱吃糖葫芦,知道他变成四头怪物以前,也是个普通的孩童。仰起头,荒山老树,好似长梦里那个偏僻的村庄,他隐隐约约听见咿呀学语的孩童在周瑕坟前结结巴巴的读书声。
跨越时间,跨越世界。这一刻,不知怎的,他好像离那些素未谋面的亲人,那只去过一次的老村,近了一点。
黄昏时分,斜阳横在远山,好似小刀拉出的伤口,殷红的血色泼了半边天。远处是鳞次栉比的房屋和高速路,叭叭的车笛遥遥传过来。山上很静,静得能听见树叶上蜘蛛的足音。
他取出一块红布,把尸骨包起来,放进坑里。又埋好土,周瑕让他跪下磕头,桑栩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做完一切,桑栩站起身,拿出一颗补天丹,掰出一半喂给周瑕,又从背包里取出绷带为他包扎。
桑栩静静地想,长梦的百姓以为六姓俱已飞升,却不知桑氏早已灭于鬼门关。如今所有异乡人以五姓马首是瞻,说桑氏邪恶、恐怖,说桑氏狡诈、疯癫,甚至猜测桑家人是造成长梦崩坏的罪魁祸首。
为何守信者亡于承诺,为何正义者死于末路?
为何背叛者稳坐高堂,为何下流者一呼百应?
这世间有太多谜题,恰如那笼罩世界的迷雾,扑朔迷离,怪异难解。
桑栩包扎好周瑕的手掌,在他掌心轻轻印了个吻。
周瑕手一抖,本想骂他,忽听桑栩说:“老祖宗,我想好了。”
“想好了什么?”
桑栩抬眼看他,目光如粼粼水波,平和沉静。
“我想当桑家人。”
“为什么?”
“因为老祖宗喜欢桑家,”桑栩回眸望着那孤零零的坟冢,说,“桑家不能亡,也不该亡。”
第50章
惩罚
周瑕没有反对,也没有说同意,甚至也没有说桑栩不配的话。他只是望着远天的晚霞,一直看到夕阳如岛屿般沉没,海水般湛青的天际一点点变得灰暗,再变成黑色的汪洋。
“你这么菜,”周瑕硬邦邦地说,“别把你家的名声毁了。”
“能做一点是一点吧。”桑栩淡淡道。
“你知道要做什么么?”
不是供神明,听鬼事,断公义,斩邪祟么?
不过具体怎么供神,怎么听鬼,桑栩确实不知道。桑家是一个古老的家族,肯定有许多艰深复杂又神秘的仪式。他们的章程,平日里奔劳的事务,要履行的职责……随着鬼门村灭,全都消失了,也没留个《桑家人工作手册》什么的指导后辈。
桑栩虽说是桑家人,可完完全全是个门外汉。
唉,工作要留档案,文档要例行维护啊。
等等,其实周瑕算是一种比较另类的《工作手册》,当初爷爷肯定跟坟墓里的周瑕交代过桑家事务。
桑栩虚心请教,“请老祖宗指导。”
周瑕嘁了一声,很是嘲讽的样子。
桑栩心平气和,迎接他接下来的数落,和指教。
可谁知周瑕闷声说:“我也不知道。你爷爷絮絮叨叨那么多,我哪知道哪些有用要记哪些没用可以忘掉,我是传话筒吗?”他脸色一变,“我明白了,你们桑家把我当传话筒了是吧,信不信我掐死你?”
“……”桑栩迅速转移话题,“护法灵官,是不是和我家有关系?”
周瑕成功被带跑,摸着下巴说:“傩本质上也是邪祟,只不过受人间香火供奉,离人更近,没那么凶。我看那护法灵官的本体是副甲胄,大概是你先人用过的老物件催生出了邪祟,又被你家人封在了长命锁里,本是想护你周全,结果阴差阳错,被你那个垃圾表弟请走了吧。”
原来如此,桑栩想,兜兜转转,桑家人的东西最终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中。
桑栩心中平和了些许,说:“回家吃饭吧。”
回到家,周瑕翻背包,想找自己的骨灰盒,拉链一开,竟发现两个,他一脸懵,“我骨灰盒怎么变多了?”
“有一个是我从1817的地板下面找到的。”桑栩说,“这个应该才是周一难要找的桑家遗物。”
系统管这东西叫“桑氏盲盒”,不知道能开出什么好东西。现在有周瑕在,桑栩终于敢开了。
周瑕把盒子摆上茶几,左右端详,款式和他的骨灰盒很像,就是很旧很旧,漆都掉了。上面的蜷曲如藤蔓卷草的繁复花样,确实是桑家人最喜欢的纹路。他们的棺材、雕画、壁画上尽是类似的花纹。
盒子上方封着符咒,周瑕仔细辨认了一下符纹吗,说:“这个符要用桑家人的血打开,强行揭符会爆炸。”
桑栩找来一把小刀,割破手指头,滴血在符上。黄纸符咒犹如雪花似的缓慢溶解,最后消失无踪。
周瑕把生锈的小锁掰了,打开盖子,里面装了一个锦囊,桑栩拆开看,里面装了两颗补天丹。妥帖收起补天丹,再往里看,周瑕拿出了一盒牛皮纸包裹的长方形物事。纸张拆开,里面竟是一盒磁带。
正好噩梦电台寄给桑栩的收音机还留着,桑栩把收音机拿出来,插入磁带。
收音机里传出滋拉滋拉的白噪音,两个人坐在地毯上听,过了一会儿,噪音里终于出现了人声。
“喂喂——听得到吗?应该录上了吧?”是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不知道谁能得到这份磁带,那个,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桑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