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冯时安抚地拍了拍原主母亲的手，目光灼灼看向大房婆媳二人：</p>

    “空口无凭，你们说我推颜云柔掉水，那我是在哪儿推的？怎么推的？哪只手推的？你不说个清楚明白，就是诬赖！”</p>

    她脑袋被裹成了血粽子，看起来有几分滑稽的样子，偏偏露出的双眼黑亮炯然，寒星一般摄人，让人无端觉得心虚。</p>

    “这……还不是柔姐儿好端端在河边洗菜，你就把她推了下去……”颜老太太含糊说。</p>

    冯时适时递出话去：“哦？这么说是她在上游洗菜时，我推了她？”</p>

    “没错！就是这么推的！”颜老太太被肯定了一般，满口答道。</p>

    “我家柔姐儿好好的被你害成了这样……”</p>

    刘氏喷着唾沫星子张嘴就骂：“黑心烂肝肺的小贱人，坏透腔子的丧门星，还不快赔我们家云柔药钱！”</p>

    冯时不慌不忙指着自己头，提高音量问：“那我头上的伤口怎么说？”</p>

    颜老太太翻着白眼说：“那是你生坏心害人，把自己也害了，可见是有报应！”</p>

    冯时冷笑，好刁毒的老太婆。</p>

    如果不是自己记得原书细节，还真是百口莫辩了！</p>

    她一字一顿道：“这伤，是洗衣石上磕的，众人都知道，做不得假！”</p>

    她大声发问：“颜云柔在上游洗菜，哪来的洗衣石？”</p>

    “额……”</p>

    颜老太太语塞，柔姐儿不过渺渺提了一句，说是二房小蹄子害她掉水，自己哪里知道这些细节。</p>

    冯时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又补充一句：“那日我倒是去河边洗衣服的。”</p>

    她声音凌厉地反问：“这么说来，岂不是颜云柔来推的我？！”</p>

    颜家婆媳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p>

    众人哗然，咂嘴赞叹着自己瞧了一场好戏。</p>

    出事的河边是村里人常去的洗浣之处，洗菜多靠上游，图个水更洁净。</p>

    洗衣石却安置在下游处，是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方便放置衣物。</p>

    两处相隔足有十米开外。</p>

    “说瞎话也要有个影子，颜婆子张嘴胡沁呢！”</p>

    “怕不是看颜二媳妇性子好，狠命欺负人家母女呢”</p>

    “嘘，现在颜婆子和大儿媳妇穿一条裤子，她俩可不是好惹的！”</p>

    ……</p>

    林萱娘水润的瞳仁中闪着崇拜的光，看冯时气定神闲地补刀：“看起来，更像贼喊捉贼呢！”</p>

    “胡说！你这小贱人！”</p>

    刘氏气得脸色都红了，大跨步撸着袖子上前。</p>

    “不是你推的也是你克的！你个邪门的小贱人，遇见你总没好事！”</p>

    这句话刘氏骂得真心实意，刚刚自己胳膊拧了一下，现在还疼呢！</p>

    她扭头扫视周围众人，张口啐道：</p>

    “你们站在高枝儿上说风凉话！来来来，倒是让这小蹄子进你家门试试，看你家会不会霉运罩顶！”</p>

    众人哑火，说短论长的声音也消停了些。</p>

    甚至还有人往后退了几步，仿佛见了什么脏东西。</p>

    冯时见此情形，心中滋味难言。</p>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看小说时冷眼旁观不觉如何，但当自己成了原主，才能体会她经受了多大的恶意。</p>

    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这天又称恶月恶日。</p>

    迷信的观念认为，生于此日的孩子自带不祥。</p>

    原主一生的悲剧来源于此。</p>

    家贫、父死、母病、亲友离散，这些全是她“克”的。</p>

    走在路上会被人啐一口，甚至被扔石子，生怕沾上她就会倒霉。</p>

    上无兄下无弟，左无亲右无友，林萱娘又是一味受气，换做谁都会心理扭曲吧。</p>

    而眼前这个跋扈妇人和尖酸老太婆，张口闭口把命格不详挂在嘴边，摆明了讹钱不成，又想借此拿捏原主母亲和自己。</p>

    刘氏见众人看冯时的眼神都带着忌惮，心中得意。</p>

    她索性伸出干惯农活的大手，钳着冯时的小细胳膊。</p>

    “再不乖乖把药费赔给我，明天我就把你克人的恶名传出去，看谁敢娶你！”</p>

    刘氏一边说一边用力，声音里的恶意仿佛能凝成实质滴出来。</p>

    冯时懒得和她多缠歪，看来刚才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她竟然还敢对自己伸爪子！</p>

    就着胳膊往回一扯，另一只手直砍对方手肘关节处，旋即抓住她另一只手臂交叉着往旁边一掼！</p>

    刘氏尚且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不由自主的往旁边歪去。</p>

    “大伯娘，你没事吧？”</p>

    “要站稳呀！”</p>

    冯时迅速收回了手，嘴上说着急切又担忧的话，面上却是一片漠然。</p>

    刘氏庞大的身子带着惯性跄了好几步，最终膝盖重重扑了在地上。</p>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p>

    冯时出手太快，刘氏粗壮的身子又遮掩了动作，再加上她的言语误导，看起来只是刘氏失去平衡没站稳而已。</p>

    唯有近旁厢房里的男子微微侧头，漫不经意的目光转为讶异和审视。</p>

    颜老太太赶忙上前拉起刘氏，转头就对着冯时骂道：“小蹄子，还敢对长辈动手！反了你了！”</p>

    林萱娘肩膀缩了一下，硬着头皮帮自家闺女求情：“娘，求您别见怪……”</p>

    冯时：“……”</p>

    她服气了。</p>

    原主母亲一片慈母心肠固然毋庸置疑，但这不争辩不反驳，张口就赔不是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在这吃人的封建社会里活下来的？</p>

    连忙打住林萱娘的话头，把她拉到身后。</p>

    冯时开口：“祖母，众目睽睽之下，你哪里看到我动手了？”</p>

    “就是你个小贱人！”刘氏蹲身揉着膝盖，牙都要咬碎了。</p>

    “这么多眼睛看着呢，明明是大伯娘没站稳摔的，偏说是我动的手……”</p>

    冯时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语气却拉长带着颤音：“先前诬赖我推堂妹掉水……现在又污蔑我对长辈动手……”</p>

    平静的嗓音适时加上一丝委屈：</p>

    “祖母，我出生时日惹您不喜，您就想逼死我吗？”</p>

    15岁的小姑娘，音色尚带着清脆，不轻不重击打到人心上。</p>

    林萱娘最是感同身受，已经收不住眼泪开始啜泣了起来。</p>

    围观众人也有些于心不忍，纷纷开口帮冯时说话。</p>

    “颜老太太说岔了，是你大儿媳妇自己冲上去跌的！”</p>

    “再说人家这么个瘦不唧的丫头，刘氏你身强力壮的！”</p>

    “就是，别说她刚捡回一条命，就是好模好样的，也推不动你呀！”</p>

    冯时扯起唇角，舆论浪潮未必不是武器。</p>

    初来乍到这个陌生世界，当务之急是隐去锋芒，适应环境，剩下的徐徐图之。</p>

    攻守之势异也，让对方也尝尝滋味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