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武威将军傅承煜是早夭之命，亏我系着红线把寿元分给他，才让他活到今日。</p>可他下了趟江南，喜欢上了才女沈清媛，吵着闹着要同我解除婚约。</p>
“清媛何等高雅之人，你这般市井泼皮的样子如何能比？”</p>
他嫌弃我吃饭太快，写字太慢，喝茶太急。</p>
更逼我把傅家传承百年的玉佩物归原主。</p>
“只有清媛那样的女子，才配做当家主母，日后你进了门，可不能欺负了她。”</p>
我哪里能欺负她呢？</p>
我已不准备嫁给傅承煜了。</p>
红线剪断后，一切真相大白。</p>
病若游丝的傅承煜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开。</p>
我笑着扯过衣袖。</p>
“您同沈小姐天作之合，不如请她分些寿元给你，便能同生共死了。”</p>
1.</p>
傅承煜带着兵马进城时，我还在月老庙中祝祷。</p>
“信女愿以红线之约，与傅承煜同生共死。”</p>
月老仙使看向我，目光中有我参不透的悲悯。</p>
“吾儿何痴！”</p>
没办法，傅承煜是早夭的命相，原本三年前就该命归黄泉了。</p>
这次攻打江南，更是有生死之劫，命悬一线。</p>
幸而我有仙缘，被月老仙使收作徒弟后，窥探了天机。</p>
我以红线为引，硬生生把自己的寿元分给了他，才保他性命至今日。</p>
我已在月老庙中跪了一个月。</p>
我的丫鬟鸳鸯却急个不住。</p>
“小姐，你怎么还想着把寿命分给傅将军？满城人都在传，他此次带了个女子一同回京呢！”</p>
这样的谣言，我这几日听过不少。</p>
百姓们都在议论，说武威将军收复江南失地功垂千秋，想要与江南诗礼大家沈氏，结秦晋之好。</p>
可我一个字都不信。</p>
傅承煜明明说过要娶我的。</p>
那年我和他在郊外营中比赛射箭。</p>
他策马而来，与我订下赌约。</p>
“苏云，如果你能连中十环，我便把傅家祖传玉佩送给你，日后娶你为妻。”</p>
后来我果然箭无虚发，那玉佩自然也就被我收入囊中。</p>
那时的他眉眼带笑，神情中满是对我的欣赏。</p>
“我傅家的媳妇儿，该当如此！”</p>
可这些，外面的百姓如何知道呢？</p>
但不论如何，我也还是应当去探个究竟。</p>
于是我骑着枣红色的矮种马，如闪电般直直入城，希望能赶上前头的傅承煜。</p>
却不料看见他行军队伍中有一辆挂着四角香包的精致马车。</p>
那样的规制，只有仕宦书吏大家才能用。</p>
我心中一紧，难道百姓中的流言是真的？</p>
我拉紧缰绳，堪堪停在了马车一侧。</p>
高昂的马啸引起了队伍前头傅承煜的注意。</p>
他看到了我，立刻就调转马头飞驰而来。</p>
我看他风驰电掣般的身姿，心下快慰。</p>
一定是我想多了。</p>
他可是同我有白首之约的少年将军，怎会中途背信。</p>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截停了我的小马，并把我堵在了街巷死角处。</p>
“清媛最受不得马惊，你如此冲撞是何居心！”</p>
他气急败坏，神情紧张，竟当街下马走到了那辆马车的舷窗下。</p>
“清媛，你受惊没有？”</p>
纤纤素手拨开了垂落的窗帘，露出一张绝色倾城的脸来。</p>
“无事，想来这位就是苏家小姐吧？今日见苏小姐，果然巾帼不让须眉。”</p>
他只轻蔑地笑了笑，“什么巾帼不让须眉，她就是个天天舞枪弄棒的毛丫头罢了！”</p>
说罢他转头呵斥我。</p>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清媛赔礼道歉！”</p>
我的矮脚马性子温和，根本未曾碰到那马车。</p>
“我做错了何事，为何要道歉？”</p>
“你还嘴硬，若我不拦着你，你一定会吓到清媛，怎么如此不讲规矩？”</p>
傅承煜从来没这样说过我，一时间我的眼泪都在打转。</p>
可如今是在长街上，八方百姓看着，我只能收紧缰绳，长吸一口气。</p>
“那你去请京畿府衙的人来断案吧，给我一纸判决文书，我便道歉！”</p>
傅承煜似乎是觉得我无可救药，连眼神都带着嫌弃。</p>
“你怎么跟清媛说话的？怎么这么没礼貌！这是江南沈氏的千金，可不像你胡打海摔惯了，你给我好生礼待！”</p>
2.</p>
那坐在马车里的女子只抬了抬柔弱无骨的手，傅承煜便立马住了口。</p>
“无碍，我并没有伤到哪里，不必如此小题大做。”</p>
沈清媛侧着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后笑了。</p>
“苏家满门忠烈，让清媛好生敬佩，清媛痴长苏小姐一岁，便冒昧自称姐姐了，希望能同苏小姐和睦相处。”</p>
是了，我苏家满门忠烈，男丁全部战死沙场。</p>
母亲积郁成疾，也在三年前随父亲去了。</p>
如今苏家一脉，只留我一人。</p>
周围百姓声啧啧。</p>
“苏家人丁凋落，哪里有能为苏小姐做主的父兄呢？又哪里比得上沈家钟鸣鼎食，子孙昌盛呢？苏小姐这声姐姐一叫，不就摆明了日后进门只能做小了吗？”</p>
“你们看到沈小姐的长相没有？真真是花容月貌，令人等闲不可视之。我是个女人都酥了，更何况是个热血沸腾的男儿汉呢？”</p>
闲言碎语如同潮水般将我包裹，但傅承煜却置若罔闻。</p>
“还愣着干什么，清媛给你脸面，认你做妹妹，还不快道谢？”</p>
“道谢？”</p>
我强忍住眼泪，直视傅承煜。</p>
“我父母只有我一女，我哪里来的姐姐，道什么谢？”</p>
“傅承煜，难道你想背信弃义，娶别人为妻吗？”</p>
我这质问一说出口，傅承煜竟然心虚了。</p>
“这......”</p>
可还没等他开口，那坐在马车上的沈清媛便立马敛了笑意。</p>
“苏小姐说笑了，我此次进京乃是为了看望外祖母，只是凑巧和傅将军同行罢了，清媛这便告辞。”</p>
说完她便让车夫左拐，脱离了军队行阵。</p>
放下车帘时，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傅承煜。</p>
可傅承煜的魂显然已经被勾走了。</p>
他急甩马鞭，跟着沈清媛的马车跑。</p>
“清媛，你听我解释！清媛！”</p>
慌忙间他回过头，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愤怒埋怨。</p>
“苏云，你干得好事！”</p>
马蹄尘土飞扬，四周百姓议论不止。</p>
只有鸳鸯还立在我的身侧，话语中饱含关心之意。</p>
“小姐，我们回去吧！”</p>
是该回去了。</p>
我到府中时，已经是点灯时分。</p>
偌大的府宅人丁衰落，只有我一个主子并几个小厮丫头。</p>
正堂中热气腾腾的，是傅承煜爱吃的火锅。</p>
以往他班师回朝，总会在去往宫中述职后来苏府看一看我，陪我用一顿晚膳。</p>
每次他都像饿了几天似的，一边胡吃海塞一边感叹，“还是你这里我待着顺畅，我在外头吃黄沙吹冷风，天天都想着这一口。”</p>
可按照眼下这情形，他今日该是不会来了。</p>
“小姐您......”</p>
我摇摇头，吩咐仆从们：“都撤了吧。”</p>
3.</p>
一连三日，傅承煜都没有来看过我。</p>
但他和沈清媛一起出游的新闻，却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p>
“沈家小姐在长街被下了面子，听说傅将军哄了好久才哄好的呢！”</p>
“傅将军在戏园子里为沈小姐点了几出好戏，还自己扮上哄她开心，看来他对这位沈小姐用情不浅。”</p>
滚烫的茶水浇在了我的指头上，我低头一看，原来茶杯已经斟满了。</p>
“小姐你怎么样，有没有烫到？”</p>
鸳鸯急忙忙赶来，用帕子替我收拾。</p>
嚼舌根的下人这才注意到凉亭里坐着的我，俱都惨白了脸色。</p>
我根本无心苛责他们，满心里想着的，都是傅承煜为了讨沈清媛开心，竟愿意假扮戏子。</p>
要知道他从前是最讨厌听戏的了。</p>
“这些风月之词，咿咿呀呀吵得人心烦，真不知怎会有人愿意听。”</p>
我也一样，因此我们宁愿去南郊跑马，也不愿意拘在戏园子里坐牢。</p>
以往在宫里或官场同侪的宴席中，傅承煜总会带着我逃跑。</p>
可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为了哄女人开心，浓妆艳抹，粉墨登场。</p>
门房送来宴会信笺，落款的主人是沈清媛。</p>
“小姐，不想去就不去吧。”</p>
可我怎么能不去呢？</p>
即便我万般不愿意承认，但我还是思念傅承煜。</p>
我想看看他，想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p>
入了沈府，我见到了傅承煜的好友和一些与我不常往来的高门千金。</p>
整个宴会场景布置得高山流水，格外有腔调，让我好不适应。</p>
傅承煜陪沈清媛坐在主位上，两人不知道正在说些什么，凑得极近，显得旁若无人。</p>
“哟，是苏小姐来了，恕我冒昧相请，快入座吧！”</p>
沈清媛抬头看见了我，笑意盈盈地打了招呼，并让人给我上茶。</p>
周围已经有了小声的议论，我如坐针毡，只好大口喝茶。</p>
“噗......”</p>
突然邻席有笑声传来，不知道是谁家的千金正捂着嘴看我。</p>
“我说苏小姐，这茶可是上好的明前龙井，配上梅花上的雪水泡的，你这样牛饮，怎么能尝得出滋味？”</p>
此话一出，满室哄堂大笑起来。</p>
我看了眼傅承煜，满以为他会替我解围。</p>
可谁知他居然皱着眉头，整个人不发一言，仿佛我很让他丢脸似的。</p>
于是我攥紧了衣袖，勉强用镇定的声音回应。</p>
“我苏云是个粗人，不知道怎样烹茶煮雪，让诸位见笑了。”</p>
“你如今还未嫁人，自然不要紧，若是以后嫁到夫家这样待客，可不要笑掉大牙？”</p>
原本一直未说话的傅承煜终于开口了。</p>
“苏云又不会是我傅家的主母，倒也不必学这些。”</p>
我听了这话，什么都顾不得了，几乎是立刻站起了身。</p>
“傅承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p>
一旁的丫鬟鸳鸯也忍不住开口。</p>
“傅将军！您怎能这样对我家小姐，我家小姐为了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