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刘妈替她挽发,低声道:“我看院里摆满行李箱笼,有心问了问,原来九爷明日一早,要往南边经商去,这一去,没个半年期程,回转不来。”林婵乍听,有些呆怔,刘妈瞧她神情,惊道:“原来小姐还不知哩!”
林婵逞强道:“商人重利轻别离,走便走了,我一个人落得自在。”
萧云彰恰掀帘子进来,听得分明,他想,这官家女,倒是巴不得我离开,怪道实诚,却是性薄无情。
刘妈见他进来,忙俯身见礼,退到廊下。
林婵暗瞄他,只穿玉色衣裳,面庞带湿,应是洗漱去了,慢腾腾起身,行个万福。萧云彰颌首不语,径自上了床榻,林婵心一横,随在后,瞧他躺在外侧,便偷溜溜爬到里面睡下。
房里异常安静,听得风过窗声、雨滴阶声、猫挠瓦声,树摇虫蛐,门推狗吠,轻言私语。
还听得林婵肚里咕噜一阵乱响。
萧云彰开口问:“甚么声音?”
林婵满脸通红,她又不好说肚饿,乱道:“你猜?”
萧云彰道:“响屁声?”
林婵道:“这也猜不着。”
萧云彰道:“磨牙声?”
林婵想,蠢材,粗俗,没个眼利见儿,怎地经商做生意。没好声气:“腹鸣声。”
萧云彰微笑问:“不曾吃饭么?”
林婵道:“刘妈端了饭菜来,但不合礼数,未曾动筷。”
萧云彰起身,吩咐萧乾拿些酒菜来。
林婵也坐起,小眉端来小桌放床上,不消多久,萧乾取来烧鸡、酱鸭、鲜鱼、炖肉,各一碟,一碗鸡汤面条,一坛竹叶青,林婵吃面条,他吃酒。
萧云彰问:“你爹此趟怎没跟来?”
林婵道:“我来时,杭州疫情严重,哀民遍布,奸商趁火打劫,知府大人则携家眷出城,委托父亲代为行事,他不忍百姓受苦,宁死也要守护到底。”
萧云彰问:“你所说奸商,指的哪些?”
林婵道:“生药、熟药铺子,布商,粮商,盐商,视人命如草芥,哄抬物价,挣昧心钱,不得好死。”
萧云彰想,话里有话,这官家女疑似在骂我。林婵想,奸商,骂得就是你。
萧云彰持壶斟酒,林婵继续吃面条,萧云彰问:“怎地不吃酱鸭?”
林婵道:“我嫌腥气。”
萧云彰道:“杭州城百姓受灾,缺吃少穿,你还在这挑肥捡瘦,可应该?”
林婵想,他心眼小如针尖,还睚眦必报。愈发觉得面目可憎,去挟了鸭肉吃。
萧云彰想,我还治不了你。
两人吃罢饭,洗漱毕,刘妈小梅收拾干净,撤掉小桌,退出房去。
墙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二更。
他俩复躺下,萧云彰道:“前时你来找我,我曾问,你能否承空房之寂?你说,或与夫商路同行,或与子女作伴,相盼相守,人间真味,可算数?”
林婵道:“我每句话儿,有理有据。”
萧云彰道:“我赶明日起身,往南方行商做买卖,你可愿随我去?”
林婵想,现才说,我偏不说,也让你空落落。
萧云彰等半晌,未见她吭声,暗想,果然,官家女嘴里一套,心里一套,虚伪!不再理会,翻身侧睡,许是累极,很快眠着了,忽听帘儿铿锵响,但见父亲兄长身穿官袍,神采奕奕进来,近前笑道:“明嘉大婚,我等来贺喜。”
萧云彰忙跪拜,含泪道:“大婚与我非喜,乃迫不得已。怪儿子不才,十余年还未查清真相,令父兄蒙冤至今。”
其父道:“前路坎坷多曲,携良伴,结义士,访旧故,防小人,需谨记,我等去了。”
萧云彰拉住兄长衣袖问:“你们往哪里去?”
兄长推他一把,他惊醒,竟是南柯一梦,胸膛热烘烘,低头看,林婵整个缩他怀里,闭了眼,小脸红通通。
他再无睡意,看着她会儿,想这官家女,怎生得这般娇艳,就是性格不好。
轻悄悄撤开手臂,翻身趿鞋下床,掀帘出房,已至五更,隐约鸡啼,昨夜微雨,空气潮冷,却甚清新。
院里搁置数个箱笼,萧乾正在点数,萧云彰自倒铜盆热水,洗漱手脸。
刘妈和小眉困在明间,听得动静,刘妈附窗寮张望,只见院门大开,七八仆从在萧乾指挥下,往外搬箱笼。刘妈忙起身,撩帘进卧房,摇醒林婵,林婵迷糊问:“何事?”
刘妈道:“爷要出发哩!小姐不送送么?”
林婵霎时吓醒,急忙趿鞋问:“已走了?”
刘妈回道:“还未曾,在搬箱笼。”顺手掀了下褥被,铺的白巾雪白,她差点站不住。待要问,林婵已披了斗篷,跑出房,走到萧云彰面前,劈头问:“你怎偷偷摸摸就走?也不知会我一声?”
萧云彰想我何曾偷偷摸摸了,皱眉道:“我从不与人告别!你在府里生活,我已安排妥当,毋庸顾虑。”
林婵道:“我不是说了,我要随你一道去!”
萧云彰道:“昨夜我问你,你未曾吭声。”
林婵道:“我早说过了,又何必再说。”转身命小眉打洗脸水,自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