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在某些情况下，水蝌蚪还是挺实在的。说是一点提成，就真的只有一点。
程亭羽拿着手中深绿色的写着“一元”字样的两个塑料小圆片，深切感受到了副本的抠门。
这点钱，连一件东西都不够赎回。
水蝌蚪前台也有自己的道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找到的失物是一个员工，保管费得打一折，我们赚得少，给的提成当然也不会高。”
第90章
温泉山庄（四）
拿到提成的程亭羽没急着走，
而是留在前台，观察水蝌蚪办公。
副本怪物大约也是十分无聊，一点也不介意客户待在边上，
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程亭羽聊起了天。
“虽然是新客人，
不过你也很有提防心呢。”
程亭羽：“刚刚来一个地方，难免有些警惕。”
不过即使没有听过前台说起过失物篮，她也不会被瞒过。
作为一个实力接近[黄昏]的鉴定师，程亭羽能看到的信息已经越来越多，陈亥孖从出场开始，身上就一直挂着个名叫[温泉山庄实习员工]的特殊状态。
她也并不瞎……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
程亭羽就感到右眼的位置骤然变轻，
原先清晰的视野仿佛蒙上了一层无法穿透的浓雾。
她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眼球的感觉与左手小指一样，变得格外麻木，
不过两者也存在区别，刚刚那一瞬间，
程亭羽仿佛连灵魂都被人挖空了一块。
“真是没想到，
今天还能得到新的失物！”
水蝌蚪前台的声音瞬间雀跃起来，要不是顶着工作人员的身份，
它大概已经笑出了声，不过作为副本NPC，
水蝌蚪感觉同样灵敏，
在客户动手殴打自己之前，立刻做出补充说明，
“总有很多人打失物招领处的注意，
不过我们跟那些实习员工不一样，
要是受到攻击的话，
会有山庄保安会过来制止那些匪徒呢。”
“”……
明明失去了一半的视力，那个年轻人给人的沉重感却并未减退，片刻后道：“既然如此，你可一定好好保管失物才行。”
水蝌蚪前台摇晃着自己圆形的身躯：“三天之内，要是没人来支付保管费的话，我们当然会好好保管，但要是有人提前付了钱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程亭羽微一扬眉：“不是本人，也可以领回失物？”
水蝌蚪前台理直气壮：“既然开门做生意，山庄总不能太不通情达理，我们不能拦着客人结伴住进来，既然拦不住客人结伴住进来，就更拦不住客户帮别人付钱，至于拿回失物后，付钱的那位有没有把东西还回去，就是客人之间的纠纷了。”
……安湖山温泉山庄还没倒闭，每一个光临此地的顾客都有责任。
水蝌蚪前台：“不过您也不用太担心，山庄的员工，是不能替客人支付保管费用的。”
下午四点半。
陈亥孖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都被一片沉甸甸的疲倦感所笼罩。
刚进来的参与者，总是很容易慌乱，再加上副本对人认知存在影响影响，可以说，这是新人们最可能被所谓的前辈们牵着鼻子走的时候。
陈亥孖用去偷拿失物的说辞，把许多新客人骗进了失物篮里，借此积攒着自己的提成，然而他赚的那些钱，却要因为一个意外，完完全全地失去了。
“现在是员工赎回物品的时间，有人要支付保管费吗？”
头顶上，传来了水蝌蚪的声音，那道声音不太清晰，像是隔着一层厚重水幕。
陈亥孖在听到这句话时，心脏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他直起脖子，尽全力叫嚷了起来：“我要付钱！现在就让我付钱！”
他的声音就像是车胎里漏出来的气，带着一种很细的斯斯声。
幸好前台的水蝌蚪并未因为陈亥孖声音不够大而忽略他。
陈亥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温泉山庄副本的机制虽然尤为莫名其妙，却不会一点不给人机会。
即使他整个人掉进了失物篮里，但到了可以赎回物品的时候，也能够获得短暂地交流权限。
“我要支付我自己的保管费！”
水蝌蚪慢条斯理地说：“你丢掉的东西实在太多，每一项都得单独支付保管费用，让我算一下，打完折后，是六十四块六角。”
陈亥孖的一颗心仿佛被关进了冷冻室里，越来越凉。
不管是副本还是现实，花钱的速度永远比攒钱快。
温泉山庄明摆着是在给参与者挖坑，不过陈亥孖也清楚，作为人类，自己根本没法跟副本内的NPC讲道理。
他咬着牙，不得不同意了付账，随后终于被NPC从失物篮里捞了起来。
脱离失物状态的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是一个处于半梦半醒状态中的人，被人在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然后从此清醒过来似的。
“啪。”
陈亥孖没能站稳，他刚一出来，就直接栽了个跟头，至于栽跟头的理由，倒也不难弄清楚——他双腿一下的部分都是软绵绵的一片，无法感知，无法用力。
他失去了自己的双脚。
有人提前赎走了属于陈亥孖的肢体。
“原来进了失物篮里的人，还是能出来的。”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陈亥孖豁然抬头，瞧见了今天早上遇见的那个新客人，对方靠墙而站，微微含笑。
陈亥孖：“……是你拿走了我的东西？”
程亭羽没有否认。
从清单上看，保管费用基本都是五元，不过如果遗失物品的人是员工，保管费用就可以打上一折，
山庄对顾客跟员工存在摆在明面上的差别待遇，但其中也有她能利用的部分。
程亭羽花了一元钱，提前买下了陈亥孖打了折的双脚。
陈亥孖没法站直，正在他努力支撑自己的时候，就听见那个年轻人客客气气对自己道：
“你走路不大方便，要不要我扶着你？”
作为一名玩家，陈亥孖深知，趋利避害是活得久的基础，有些人可以欺骗，有些人却最好永远不要得罪。
陈亥孖心里的悔意一波一波地翻涌，夜路走多了难免遇见鬼，他实在不应该因为对方身上透着股安定区域内长大的气质，就把人当成了待宰羔他垂下了头，仿佛被放完了气的气球，低声：“如果你想知道温泉山庄的情况的话，我们可以谈谈。”
玩家的身体素质普遍不错，失去双脚的陈亥孖，很快勉强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一步一摔地跟在程亭羽后面，十分艰难地离开了前台。
“我不是来了四天，而是来了四十天。”陈亥孖的嗓子发哑，“这个副本存在很多隐藏规则，我可以把自己掌握的那些告诉你。”
程亭羽扫了陈亥孖一眼，声调温和：“那我洗耳恭听。”
只看她现在客气的样子，陈亥孖都得以为，之前被推进失物篮的经历，是自己脑子不清楚时产生的错觉。
陈亥孖：“客户身上并没有钱，获得钱的唯一途径，就是变成温泉山庄的员工。
“成为实习员工没有限制，但想要成为正式员工，就必须购买价值三百元的正式员工套装，而正式员工……”说到这里，陈亥孖的声音都颤了一颤，仿佛再也按耐不住自己的激动，“正式员工可以选择辞职。”
他的声音里带着谁都能听出来的向往。
程亭羽笑了一下。
成为实习员工没有限制，那限制自然就在其它地方。
副本是充满恶意的存在，温泉山庄的诞生，显然不可能是为了让参与者获得一线服务人员的打工体验。
程亭羽：“我猜，在实习生数量增加的同时，山庄中可以赚取金钱的工作数量，应该是不会变化的？”
陈亥孖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惊意，他点头：“是，是这样的，副本会按工作情况给参与者发钱，清洁一间空客房一块，打扫一条走廊零点五元，我们每天都得领取接下来的任务，不过都很零碎简单，像看护失物篮这一类的工作永远不会轮到我们，如果人太多的话，就会有实习生领不到。”
这也是非常合理的设定。
既然正式员工的身份是一种珍贵的资源，副本就不会让所有人都能顺顺利利地获得。
陈亥孖：“同时作为实习生，我们每天的食宿费用是五元一人，要是一直接不到新任务，就会因为饥饿而衰弱下去，直到死亡。”
作为老资历的实习员工，陈亥孖选择诱骗客户成为失物，既是为了获得提成，也是为了减少自己未来的竞争对手。
“除了能赚钱之外，对员工来说，副本的机制也会相对柔和。”
这一点，程亭羽也注意到了。
不管是陈亥孖还是杜由迦，思维能力都很正常，而且……
程亭羽：“在你掉进篮子里之前，失物清单上并没有员工的肢体。”
陈亥孖连连点头：“员工就算掉东西，也只会丢失一些工具，我之前说少了半只脚，是骗你的……”他飞快打量了眼程亭羽的面色，确定对方没有发怒，才接着往下说，“像清洁工，没了毛巾的话，就不能承担打扫卫生的工作，而补发一块毛巾需要整整十元。”
温泉山庄副本几乎抓住一切机会，从参与者身上攫取油水。
程亭羽：“除了你之外，我没看到有其他员工来领取失物。”一句话没说完，她就反应了过来，“现在也是实习生领取任务的时间？”
陈亥孖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员工只有在特定时间段才能拿回自己遗失的物品，而工作任务领取点在最北边，想要从前台走到那边，至少也需要一刻钟。”接着道，“而不管是领回失物，还是接取任务，一共都只有五分钟。”
温泉山庄显然是在逼迫实习生尽可能多的去花钱。
程亭羽：“除了转正辞职之外，就没有别的方法从副本中离开？”
陈亥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也是无意识打听到的，如果温泉山庄内一个客户都没有，就会进入到暂停营业状态，同时遣散所有还没转正的员工。”
第91章
温泉山庄（五）
难怪程亭羽刚进副本的时候，
带着实习迎宾工作牌的女人会表现得格外激动。
每来一个新客户，就意味着他们距离被集体遣散远了一步。
识时务者为俊杰，刚成为俊杰的陈亥孖正垂着头，
老老实实坐在程亭羽旁边，
一副灰心丧气的模样。
嗡嗡的震动声从他的口袋里传了出来。
“……是工牌。”
陈亥孖慢半拍地反应了过来，利索掏出工牌，挂回到自己身上，同时不忘向掌握自己大半行动能力的客人做出解释说明：“这玩意相当于一个通知道具，会告诉我们一些工作信息。”
他按了工牌一下，很快，
一道细细的声音就从里头传了出来：“B138清洁工，
明日工作接取失败。”
过了一会，工牌中又传出了第二条提示：
“B138清洁工，本日工作未能完成，
扣除当日收入200%。”
程亭羽听清了提示中罚钱打工的内容，再次深刻领悟到了副本的恶意。
她很是怀疑，
副本内的扣钱上班机制，
其实取材于某些老板对于职场的构想。
遭遇过打击的陈亥孖及时开口帮程亭羽答疑解惑：“也不是没完成任务就一定会被扣掉两倍的收入，只是今天我一直陷在失物篮里，
没去工作，所以才会受到惩罚。”
程亭羽听见陈亥孖的话，
露出了一抹沉思之色。
没等到反馈的陈亥孖继续老实猫着，
既没有吭声，也没敢走人。
程亭羽：“你们运气也不错，
要不是看到失物清单上有107跟108住客的信息，
新客人也很难相信你们伪装后的身份。”
陈亥孖：“也不是运气，
实习员工跟正式员工到底都是员工，
只要对顾客没有好处，它们并不介意调整下失物清单上遗失物品的顺序，让某些内容看起来显眼一些。”
深感自己进了黑店的程亭羽：“你在山庄内待了四十多天，有没有见过107跟108房的住客？”
她在失物清单上，看到过这两位住客丢掉的东西，其中107丢的是发夹，而108丢的是手术刀。
陈亥孖点头：“偶尔能瞧见，这两人在山庄内停留的时间比我还长，绝对是资深人士，不过实习员工跟他们都不熟。”又道，“我倒是很想找那两人聊聊，但你们都是住客，如果不理会员工的搭话，我们也不能缠着你们。
“不过客人嘛，总会需要摄入食物的，到了饭点的时候，有时候能在餐厅见到那两人，而且107跟108基本上一起行动，你只要见到其中一个，就能见到另一个。”
程亭羽拿出了手上那张失物清单：“你之前说，员工只会丢失工具，但我间清单上写了，你们的身体的一部分，也出现在了失物招领处。”
陈亥孖立刻解释，他的语速很快，仿佛担心停顿太久，对方会怀疑自己是在编故事似的：“我们的确不会像客人一样，莫名其妙丢掉自己的肢体，不过要是接触到失物篮的话，该不见的部分还是会不见。”
程亭羽缓缓颔首，又问：“你之前提到过，成为实习生没有限制，所以到底应该怎样做，才能变成实习生？”
陈亥孖抖了一下：
“这个，我不能说。”他担心程亭羽不相信自己，急急补充，“你要是怀疑我话的真假，可以去问那些蝌蚪。”
程亭羽的表情有些古怪，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但一时间又无法确定：“以山庄现在的任务量，会有多少实习生领取不到工作？”
陈亥孖：“其实是够的，实习生经常弄丢工具，又要支付食宿费用，有时候还会遇到意外……”
在说到“意外”两个字时，他飞快瞄了程亭羽一眼，确定“意外”不打算让自己继续遭遇什么不幸事件后，才接着道：“所以山庄内的还活着的实习生数量并不太多，每天的任务足够我们所有人接取。”
这并不算是一个坏消息。
然而程亭羽在听到陈亥孖的话后，却陡然间陷入了沉默，如果有熟悉她的人在旁边，必定能发现，程亭羽的目光产生了一丝令人不安的变化。
因为脚不方便，陈亥孖一直是坐着的，感觉自己被身边人的影子笼罩了起来，昏暗死寂的感觉飘荡在周围，令人头皮发麻，过了好一会，他才听到新来的年轻人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那我是不是，已经在往实习员工转变了？”
“……”
过了好一会，陈亥孖都没有动弹，他的目光跟脖颈都仿佛被石化了一办，没有办法给出丝毫反应。
程亭羽将自己的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微微笑道：“我明白了。”
意识到没办法敲出更多有效信息后，程亭羽终于松了口，允许陈亥孖离开，那一瞬间，陈亥孖充分展现出了身为玩家应有的身体素质，拖着两条腿飞快拉开了与程亭羽之间的距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了开去，至于那双脚，也在陈亥孖自愿支付了二十元感谢费后，被有偿归还，只是一时半会他还不能重新把脚装上，住客任何时候都能要求前台为自己服务，但员工只有五分钟的时间，可以过来支付失物保管费，或者要求水蝌蚪帮忙接续肢体。
陈亥孖表情挺沮丧，没能成功把新客人骗到失物篮里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仅仅半天功夫，陈亥孖就损失了所积攒的大部分金钱，又被扣了工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比别的实习员工更早意识到了新来客人的异常。
温泉山庄再一次变得安静。
她已经住了进来，不会有迎宾过来招呼，程亭羽发现，要是不去刻意寻找的话，她简直连一个水蝌蚪、一位实习生也瞧不见。
年轻人在院子里默默站了一会，又返回了失物招领处所在的前厅。
虽然拿到了二十元的山庄钱币，不过她暂时没有去赎回自己的右眼。
安湖山温泉山庄在保管费的设置上，也挺看器官下菜碟——那行跟程亭羽相关的记录上，写的内容是[104房住客右眼
保管费50元日]。
作为一个密瞳，程亭羽并不是第一次受到来自副本的力量压制，却还是第一次被取走了整只眼睛。
带着贪婪气息的无形恶意环绕在她周围，觑准程亭羽所有疏忽的时刻，准备着登场。
水蝌蚪前台瞧着似有所思的沉默客人，嘴巴咧开，它的牙齿密而尖锐，仿佛是两排锯子：“客人的选择很正确呢，山庄内花钱的项目很多，您要精打细算才好——一天的温泉费用最少是五元，想要接着泡温泉的话，得先把前一次的费用给付掉才行。”
程亭羽想起了穿越前一些刚开业的店家。
他们会提供一些免费项目，吸引客人光临，如果客人觉得感兴趣，就会发现，后头有一大堆琳琅满目的收费内容正等待着榨干自己的钱包。
水蝌蚪前台兴致勃勃道：“今天才是第一天呢，我们对第一天过来的客人都是最热情客气的，不止温泉会让人免费体验一次，餐厅也有免费项目，当然，客人要是想再吃第二回
，就得先把第一餐的钱给付掉才行。”
程亭羽手上有温泉山庄的地图，上头清清楚楚标注了各个区域的位置。
她一个人走在走廊当中。
走廊拐弯很多，没有窗户，也没开灯，光线昏暗，虽然两侧都有门，但所有门都处于关闭的状态。
程亭羽再次产生了那种感觉，好像周围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
密瞳拥有出色的夜视能力，她在没有失去眼睛的时候，并不在意周围的照明条件，然而在这一刻，久违的模糊感降临了，程亭羽没法看见走廊深处的情形，稍远点的地方，都蒙着一层黑影，她得很仔细地去看，才看清房间门口的编号，从而确定自己的位置。
山庄餐厅，172室。
程亭羽瞧了瞧面前那扇闭合的门，她听到了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朝着自己靠近，下一刻，房门从里面被打开，露出了一只模样熟悉到让人怀疑山庄内存在着一条员工外形批量复制生产线的水蝌蚪。
水蝌蚪服务员晃动着自己的躯体：“是新客人呐，快请进来。”
温泉山庄不愧是雇了一堆实习清洁工的就业型副本，起码卫生条件做的不错，地板跟墙壁都干净到了可以反光的地步，在餐厅门打开的瞬间，明亮的灯光无遮无挡地照落下来，属于餐厅的气息，霎时间冲淡了走廊上残留的阴暗感。
程亭羽并不是今天第一个来餐厅的客人。
在瞧见另外两人的时候，程亭羽有些明白，为什么陈亥孖会说，107跟108总是一道出动。
一个穿着整洁雅致，有着一头棕色长卷发的漂亮姑娘正坐在自己轮椅上，脸上带着一副墨镜，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大褂、身量修长的俊朗男人。
如果程亭羽的嗅觉没有失灵的话，她从那个白大褂身上闻到的气味，应该属于消毒水。
漂亮姑娘听到动静，往程亭羽到的方向偏了偏头，询问：“咦，是新客人吗？”
她的声音里透着股好奇。
哪怕已然迈入[黄昏]阶段的玩家，对副本也总是心怀提防的，悠哉得仿佛在自己家一样的状态，并不经常出现在参与者身上。
“是呀。”
既然对方开口询问，程亭羽也客客气气地做了回应：“我今天才刚来，你们呢，已经住了不少时候了吧？”
坐着的跟站着的人都没对新客人的出现流露出明显的警惕之意，据两人介绍，坐在轮椅上的那位就是107的住客，名字叫做康罥束，而站着的大夫则是奚斯鹄。
挺陈亥孖说，107跟108不怎么理会山庄员工，但对于别的客人，他们的态度还是不错的。
康罥束：“我确实在温泉山庄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这里条件那么好，我一点都不想离开。”她向着程亭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至于金钱问题，也完全不用担心——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些人，能在副本内享受到贵宾的待遇嘛。
她的声音里带着种理所当然：“这是F0631市里出现的副本，我是城主的侄女，如果你是造梦家侄女的话，那无尽城的所有副本，也不会敢让你花钱体验呀。”
“……”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程亭羽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进了一个具有现实主义色彩的副本。
第92章
温泉山庄（六）
程亭羽并不完全相信康罥束的话。
不过她的脑海中依旧划过一个念头——城市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且对方的话里透露出了一个信息，
城市主人对自己管辖范围内的副本存在一定的影响力。
她倾向于这一点是真的，否则要是康罥束遇上一个稍微掌握了一点秘辛的参与者，很容易被发现是在说谎。
餐厅内亮堂堂的，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五十多张木制的方形桌，
就算上百人同时在此用餐，也不会觉得拥挤。
康罥束跟奚斯鹄两人就在程亭羽的隔壁桌，此刻奚斯鹄拿着菜单，正耐心地翻看。
这两人的状态十分悠哉，似乎并不着急点餐，还有空交流下对食物的感受，
相对而言，
程亭羽的感觉就有所不同。
从中午开始，她就一直感觉到饥饿，到了晚上，
空荡荡的胃就像是燃烧起来，又仿佛拧成了一团，
程亭羽得时时刻刻注意控制自己，
免得她突然低下头，对着桌子来上一口。
对于身体素质超群能连续三五天不眠不食的玩家而言，
这绝不是正常现象。
倘若她现在还保留着密瞳的能力，说不定能从自己身上，
看到类似于[衰弱]或者[极度饥饿]一类的状态。
带着服务员工作牌的水蝌蚪，
在程亭羽落座后，已经体贴地将菜单递了上来。
“客人一定想吃饭了吧，
您现在可以开始点菜。”
“……”
程亭羽的目光在菜单上轻轻一扫，
随即停滞下来。
要不是饿得太狠，
她怀疑自己会把菜单扣在水蝌蚪的脸上。
“米饭，
三元一碗。”
这还是相对正常的价格。
“蛋炒饭，二十元。”
已经稍微不是那么容易接受。
“青菜，三十元一盘。”
程亭羽捏了捏额角，觉得自己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钱包在哀嚎。
再往下，菜色更是一道比一道昂贵，有些甚至能用离谱来形容——
“红烧肉，八十八元。”
“豆腐脑，一百元。”
“烧鹅，一百五十元。”
“蜜汁鸡块，八十八元。”
“韭菜炒鸡蛋，两百一十元。”
“牛肉，两百五十元。”
“鱼羹，三百元。”
“肉圆汤，两百元碗。”
“普普通通的蔬菜沙拉，三百元。”
“……”
“备注：温泉山庄内不存在其它食物售卖点，请客人放心点餐。”
程亭羽啪地一声，果断合上了菜单。
她恨垄断行为。
康罥束那边倒是已经做出了判断，她有些苦恼地皱了下眉，随后跟在旁边待命的水蝌蚪道：“跟昨天一样就行。”
这两人都是餐厅的常客，水蝌蚪服务员拿回菜单，很快端上了一盘红烧肉，一碟烧鹅，一碟牛肉，以及一碗鱼羹。
食物的香气徐徐飘散，比世界上任何一种气味都更有吸引力。
康罥束雪白的牙齿咬下一口泛着油光的肉：“我晚上总是吃的很少。”又道，“‘贵宾’的影响是有限的，我没办法邀请别的客人一起用餐，服务员们也会维护餐厅秩序。”
她显然是在暗示程亭羽，战斗不是获取食物的正确方式。
程亭羽现在也没力气跟人打架，她尽量移开目光，不去看隔壁桌上的菜色。
虽然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但在嗅觉正常的情况下，这也不是太容易完成的事。
隔壁桌的两人都不介意吃饭时闲谈，康罥束咽下红烧肉，满足道：“厨师的水平真是不错，食物也很好，温泉也很好，我真想一直住下去。”
四道菜的分量都不少，康罥束很快就全部吃的干干净净，而那位奚斯鹄医生，只是另外单点了一份没什么特色的蛋炒饭。
程亭羽注意到了康罥束点的四道菜全部都是肉食。
康罥束不仅在食物的类型上存在明显的偏好，她的躯体也存在值得注意的地方。
她身上的线条是一种蕴藏着力量感的流畅，虽然坐在轮椅上，但下肢却并不显得虚弱。
“大小姐是血肉型的玩家。”
奚斯鹄注意到了程亭羽的目光，态度友好地做出了解释。
康罥束：“我坐在轮椅上，也不是腿脚有毛病，而是眼睛看不见。”
程亭羽猜测：“你的眼睛，应该不是被副本收走的？”
康罥束摇头：“跟副本没关系，我一直就是一个瞎子呀。”
仅仅几句话的功夫，程亭羽就觉得自己的饥饿感更深了一层，她嗯了一声，潦草地结束了跟隔壁桌的交谈，拆了包压缩饼干。
吞咽的动作稍微平复了胃部的饥饿感，不过程亭羽也意识到，压缩饼干的效果明显打了折扣，仿佛刚落尽了胃里，就被消化掉了。
水蝌蚪服务员：“我们山庄的餐饮服务是很有名的，既然来到这里，当然还是要体验一下才好，不然就算吃再多别的食物，也很难真正觉得满意呢。”
程亭羽将只咬了一口的饼干放到了桌子上。
对方的话又透露了一条隐藏规则。
客人可以食用从外面带来的食物，但外带的吃食效果很差，程亭羽怀疑，自己就算一口气把身上携带的所有压缩饼干或者能量棒给吞进肚子里，也未必抵得上副本一餐饭的分量。
温泉山庄在逼迫参与者进行消费。
然而山庄内的餐点又如此昂贵，即使程亭羽从陈亥孖身上敲了一笔，也只能买上六碗最便宜的米饭。
程亭羽思忖片刻，不报什么希望地问：“如果吃不完的话，我可以选择打包吗？”
水蝌蚪服务员：“您点的食物，您当然可以选择带走，不过客人应该也注意到了，房间里并没有冰箱存在，就算把饭菜带走，也会很快失去新鲜的风味吧。”
……现在这可是冬天。
她认真觉得，就算有冰箱，温度也未必会比室外更低，不过安湖山温泉副本在设计的时候，显然没把季节因此纳入考量。
程亭羽好似叹了口气，对一直等在旁边的水蝌蚪服务员道：“我要点餐，请给我来一碗米饭。”
听到客人的吩咐，水蝌蚪服务员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深刻：“好，我这就给您把米饭给……”
程亭羽：“然后再加一份肉圆汤，一份沙拉。”
水蝌蚪似乎呆了一下：“真是一位豪爽的客人呢。”
程亭羽冲着水蝌蚪眨了下眼：“反正就算要付账，那也是下次就餐时的事了。”
奚斯鹄好奇：“你不担心下次来餐厅的时候，没办法支付上一顿饭的费用吗？”
程亭羽：“不用担心，我是个非常贫穷的人，就算只点米饭，也完全付不起费用。”
“……”
奚斯鹄大概很少遇见如此贫穷又如此理直气壮的发言，片刻后才欠欠身：“希望下次用餐的时候，还能与您见面。”
他站起身，推着康罥束的轮椅，转身离开了餐厅。
餐厅服务员的效率很高，在程亭羽点餐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内，就把她要求的食物摆到了桌面上。
菜肴上飘着热气。
程亭羽扫了一眼，在心里做出判断，今天的晚餐里，米饭暂且不提，剩下两道菜不管是卖相还是分量都很普通，完全配不上菜单上标注的价格。
热乎乎的饭食总能让人感觉到熨帖，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饥饿感正在恢复当中。
喝完最后一口汤后，程亭羽放下了勺子。
水蝌蚪：“真的不用再点一些吗，反正就算要付账，那也是下次的事情啦。”
程亭羽：“过度饮食并不利于自身健康。”她用勺子轻轻敲了下已经空了的瓷碗，推销被拒绝的水蝌蚪服务员晃悠着靠近桌沿，用触足端走上面的餐具。
“等一下。”
水蝌蚪服务员转过身：“您随时可以改变注意，继续点餐呢。”
程亭羽翻动着手上的菜单：“仔细想想，一碗肉圆汤要两百元，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水蝌蚪服务员仰着头，细声细气道：“山庄的交通不方便，新鲜的食物很难运过来，您不知道，这得费我们多少事，就算稍微贵一点，山庄也是明明白白地将价格标注出来了嘛。”
程亭羽微微一笑，低头看着面前的水蝌蚪：“真的不可以商量么？”
水蝌蚪：“……所以您打算怎么商量呢？”
听见服务员给出了含糊不定的回答，程亭羽反倒没有说话了，她轻轻扫了水蝌蚪一眼，站起身，从餐厅内离开。
离开了光线充足的餐厅，她再一次又被走廊上的幽暗所笼罩，那种影影绰绰的黑暗感与模糊感，简直让程亭羽怀疑，自己的另一只眼睛是不是同样失去了视力。
她看着山庄地图，加快了脚步，大约走了十分钟左右，才总算回到了104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