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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再找出脂粉,给自己苍白的脸扑上些胭脂,又用鲜红胭脂在额心画了道火焰状的图纹。

    这是钟离氏子弟的象征,他们统一的服饰是紫衣,衣上胸口衣摆处都有火焰纹。

    她虽然没有那衣服,但被送给闻氏家主的女子穿得漂亮与众不同一点也很正常。

    装扮好后,隗喜将包袱里的细软银钱能拿的都放到腰间荷包里,其他衣物等都留在这包袱里。

    她在这里续了三日,若能回来,这些自然取回,若顺利进入内城,这些不要也罢。

    隗喜准备妥当

    ,看看外面天色,戴上了面纱想出门看看楼上有无动静。

    她有两个计划,一个是看有没有机会混进钟离家,跟在后面进内城,与内城守卫假作是被落下的人,虽然机会不大,但有备无患。

    另一个则是凭借美貌搭上某个小宗门自荐,她这样未曾脱凡的人,光有容色,他们应当会觉得可有可无,收下来也无碍,她顶多是要付出些什么做交易。

    她不怕付出和交易,那至少说明她还是个有用的人。

    “隗姑娘?”

    门打开,西陵舟惊讶的轻呼声却响起,他的手还维持着要敲门的姿势。

    隗喜眉头微皱,没想到一大早这人会来找她。

    真烦人。

    她疏离客气,轻声道:“西陵仙长可是寻我有事?”

    西陵舟知晓在那小村遇见的凡女生得很美,哪怕荆钗布裙也难掩姝色,不承想她打扮起来,哪怕只仅仅露出一双眼,也已是清灵出尘。

    他忽然有些迟疑了,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微微闪烁。

    昨日家主在外姓弟子里选了一些做内城弟子,可他和师兄都没被选上,他师兄便提议他将从那村子带出来的美貌凡女献给家主。

    是的,当初他要带隗喜从山里出来本就动机不良,存着这“以防万一”的心思。

    若是他能被选做内城弟子,自当是把她当救命恩人日后好好照顾她,这样病弱的凡女该是要有人守护才行。

    若是他没被选上,则将她献给家主以获得内城弟子的资格。

    这事师兄已与他商讨过,知晓这是个机会,所以他才会竭力劝隗喜随他离开那小村子。

    当日若是她实在不肯,便是打算使出一些手段的。

    所幸,最后她自愿随他出来,到了九重阙都。

    西陵舟脸上露出笑来,却不答隗喜的话,只做好奇的模样道:“隗姑娘今日盛装是有事要办么?”

    隗喜一双春水眸静静看着他,并未回答。

    西陵舟一直觉得隗喜瞧着孱弱温软良善,却是有些脾气的,即便他是修者还生得风流俊美,但她一介凡女却从不曾多搭理他,这让他有些挫败。

    既如此,便也无需留恋这等美色了。

    西陵舟硬下心肠,却是打算先礼后兵:“想来姑娘是有事要办……不瞒姑娘,这次我带姑娘来九重阙都,却是有事想请姑娘帮忙。”

    隗喜自然是拒绝,神态恹恹的,道:“我这样的身体,恐怕帮不了仙长什么。”

    但她说完,抬眼看西陵舟势在必得的神色,睫毛轻轻颤了颤。

    西陵舟道:“隗姑娘一直在那山中小村生活定是不知像姑娘这般无自保能力的美人在外面行走极为危险,不论是凡人强者还是修者都欲争夺,若想在外面安稳生活……当寻一强者做靠山。”

    不知怎么的,对着那双轻柔盈盈的眼睛,他竟是生出了自惭形秽的心虚,话说得都轻了一些。

    隗喜眸中波光流转,她轻声说:“强大的修者不该是保护弱小么?”

    这个当口,再联想西陵舟一直劝说她跟他离开村子一事,她已经全然明白他接下来想做什么了。

    那时她仗着青玉佩,无所谓他有什么心思。

    但如今他有这心思,倒是让她省了力,只是他真是将她当做了傻子哄骗。

    再者修者更看重实力而不是外在,抢夺一个空有美貌的凡女?挺好笑的。

    隗喜又想闻如玉了,她再次庆幸穿越时遇到的人是他。

    西陵舟被问得噎住了,再对上面前女子清澈得仿佛能将污浊照得清楚的一双眼睛,他脸面臊红,又见她如此平和,有些恼羞成怒了:“这世间自是有那般的恶修者,隗姑娘不出世,自然不清楚。”

    隗喜却没有因此生恼,只声音轻柔:“西陵仙长是想把我献给东云新家主换取内城弟子名额么?”

    西陵舟:“……”

    她这样聪慧又直接,倒是衬得他这样不堪恶劣,他一时竟然沉默了下来,到底她曾救过他一命。

    却听到隗喜道:“我答应帮仙长,不过也请仙长答应我,事成之后帮我三件事。”

    说完,她抬起头来,解下了面纱,一双眼望着他轻声说:“我身子不好,又孤身一人,怕仙长再骗我诓我,还请仙长看着我曾救你一命的份上,下一道心誓符给我做保障,可以吗?”

    第7章

    第7章

    家主只要她。

    修者为他人做承诺时,若要取得对方信任,便起一道心誓咒术于身,如有违背,自有咒术反噬,于修为境界乃至身魂都损伤极大。

    但隗喜与西陵舟的交情不至于到那个份上,所以退而求其次的心誓符,便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心誓符呢,只要是脱凡境以上的修者都可为自己施展,若是违背,符箓撕碎,会令修者身体受重伤。

    而其实修者只要有医修和上好的丹药,身体受伤并不算什么,很快就能修复。

    所以西陵舟细想了一下,并不是不能接受,他再低头看向隗喜明澈水盈的一双眼,自觉羞惭于以势欺人,便答应了。

    当下就拿出一张空白符箓,往上一扬,指尖灵力化作笔墨,快速在符箓上绘下符文,又滴下一滴血。

    符箓从空中落下时,亮起一道血色,安安稳稳落在西陵舟掌心里。

    “这上面有三道印刻,代表三件事,姑娘想让我做何事?”他的面上重新露出颇为潇洒的神色,将此事彻底当做交易,自觉先前的羞惭已是翻篇。

    隗喜接过那道心誓符,细心收好,收在腰间荷包里。

    她抿嘴笑了一下,眉眼中气弱之色都因此多了些俏皮:“还未想好,总归等事成了再说。”

    内城不知道什么情况,或许有用得到西陵舟的地方呢?

    此时他们还站在门口,虽是天色尚早,但过道上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不少人注意过来,隗喜让西陵舟进屋来说话。

    行走间,西陵舟忍不住看她。

    她的脊背依旧如新竹,纤瘦而柔韧,雪白的侧脸透着病弱与神秘。

    西陵舟心里有许多疑问,比如在桃溪村时,隗喜就向她打听过闻如玉,后来随他出村又是因为知晓闻如玉是闻氏新家主,再到如今戳穿他阴暗目的后却是答应了他。

    “隗姑娘如今可否告知与家主有何渊源?”西陵舟沉默了会儿,在她停下转身时,便忍不住先开了口。

    隗喜知晓他是什么意思,她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眼睛,有些低落的样子,长睫上似乎都湿漉漉的,“不便告知,总不会影响西陵仙长做内城弟子。”

    她这样伤心失落的模样,西陵舟脑中已联想翩翩,再多问下去倒显得咄咄逼人了,他讪讪道:“还请隗姑娘在屋内稍等,我师兄会在辰时前拿了入内城的通行牌过来,与我一同将隗姑娘送入内城。”

    隗喜点头,应声说好,也不多问西陵舟与他师兄将会怎么运作。

    听起来,他那师兄是个很有主意的精明之人。

    她想了一下,不打算告诉西陵舟关于她和钟离樱长得相似这一点。

    首先呢,西陵舟和他师兄不会把她弄成钟离樱的替身由钟离氏将她献上去,因为这样的话,若她被选中,“功劳”就在钟离氏身上,而不是在他们身上了,那他们就不能拿她换内城弟子名额。

    告知他万一引出什么乱子就不好了。

    其次,这件事,或许是在她入内城后可以利用的一个秘密,或许有用到这事的时候,那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西陵舟不便与她同室,只说了几句就离去了。

    等他走后,隗喜将额上花钿擦了,又在屋中静等。

    离辰时还有些时间时,她便听到了些动静。

    推开窗户往楼下看,客栈外面停靠着一辆又一辆或装扮华丽或低调的马车,那些被打扮成礼物的女子穿着华美的衣服,一一上了马车。

    想到这些人都是送去供给闻如玉修炼消遣用,隗喜浓睫垂下,蝶翼一般,轻轻颤了颤。

    当看到钟离氏的车马时,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果真戴着帷帽被显然重视至极的女子,猜测她就是钟离樱。

    “笃笃笃——”

    门外也终于传来敲门声。

    隗喜出去开门。

    门外的人是西陵舟,他那双桃花眼中有几分紧张又有些即将事成的得意,对她一笑,道:“师兄就在下面等,隗姑娘,我们走吧。”

    隗喜点点头,戴上面纱,跟上他走了出去。

    今日客栈中不少爱看热闹的都围在窗边往下看,谢清芝当然也不会错过,她趴在窗边,嘴里还磕着瓜子往下看着,嘴里嘀咕着:“这闻无欺还真是艳福不浅。”

    “闻氏功法对其双修对象也是有大增益效果的,否则你以为那么多女修甘愿前去?就是谢家送去的那些个,除却样貌极为出挑的,多是精心挑出来的颇有天赋与野心的旁支女子。”谢长沨坐在一旁的桌旁摆弄着一件机关。

    谢清芝很是不以为然:“可是既已为修者,又何必要去做人玩物?好没意思的……咦?隗喜?”

    她视线一瞥,竟是看到了一人,忙叫了谢长沨过来看,“哥,你快来!”

    谢长沨听妹妹这般语气,皱了下眉,却还是将手里的机关摆弄成一个样式后,才起身过来。

    正好看到隗喜精心打扮了一番,正往队伍最后走,那儿有一辆马车等着她。

    “哥,昨天她说对那闻无欺不喜欢的啊,怎么也要去内城?”谢清芝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很是不解,又有些担忧,“她都没脱凡,又是那样的身体,进去了怎么消受得起闻氏的功法之烈?她是不是被人逼的呀?那两个男的是谁啊?我去叫住她!”

    谢长沨往下看了看。

    隗喜病弱雪白的脸上神色平静柔和,显然是自愿的。

    再回忆一下她特地向他们打听了闻无欺之事,他拉住了谢清芝,“别去。”

    谢清芝皱紧了眉头,很是不满,“哥!”

    知晓妹妹单纯又爱好扶助弱小,他压低了声音道:“隗姑娘是自愿的,她想来是与闻无欺有些渊源,那一日不是无故向你打听他,你莫要一时冲动坏了她的打算。再者,你别忘了我们是偷溜出来的,你现在下去,难免引起长老注意,到时你还想参加无咎大会么?你忘记谢氏族地里的浊气了?”

    谢清芝抿了下唇,他们得参加不久后的无咎大会,这次趁着谢家出来的人多好混进来才没惊动人。她和她哥要去昆仑神山寻昆仑珠,传闻那昆仑珠不仅能重塑肉身,令死者生还,更能净化污秽浊气。

    谢氏族地莫名出现一处渊洞,像是天破了道口子一般,灵气倾泻,浊气涌入,谢家的机关与法阵堪堪遮掩住,他们的大哥因此身死。

    大哥谢重屿是下一任谢氏族长,天赋异禀,自来稳重又洒脱,很是护佑弟妹,他们想参加无咎大会去昆仑神山,被家中制止不允,想了办法才偷溜了出来。

    她狐疑地看向兄长:“她真是自愿的?”

    谢长沨无奈:“你看隗姑娘脸上可有被强迫的委屈或是愤怒?”

    谢清芝又到窗边往下看,正好隗喜上马车,她明丽柔婉的脸上没有不愿的神情。

    她呆了呆,有一些不理解:“她真是不要命啦!哥,我不懂。”

    “你无须懂,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谢长沨见隗喜上了马车,便收回了视线,也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声音沉稳:“若有缘再遇,她有需要,你再相助便是。”

    “嗯,我还挺喜欢她的呢。”谢清芝小声叹了口气,“她做的香囊好香呢。”

    --

    隗喜不知道谢家兄妹看到了她。

    此刻西陵舟在外面赶车,而她正被西陵舟的师兄周刻打量着,那是个外表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容貌俊朗,一双眼带着世故的精明。

    隗喜对他印象便是此人很有心机,远在千里之外还能指使西陵舟利用她,对他没什么好感。

    “姑娘倒是好心机手段,反客为主,三言两语骗取了我师弟的心誓符,驱使他为你做事,或许还要驱使我为你做事,想得真美。”周刻很不客气,语气有几分阴沉凶恶。

    隗喜一听这话,却是眼睫轻颤。

    不管周刻怎么样唯利是图,他应该待西陵舟是不错的,那语气里的生气不单是因为西陵舟将要被她驱使。

    想起来来东云的路上西陵舟闲聊时说过,他是他师兄捡到并养大的。

    人总是这样复杂的,好像没有纯恶,也没有纯善。

    不,在她心里,闻如玉是纯善的,她找不到他一丁点不好的地方。

    隗喜侧着身微微偏过脸沉思的模样,苍白羸弱,发带扫于颈内,衬得那玉颈越发得莹润,她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有种朦胧惑人的美。

    所以周刻看着她,忍不住皱紧了眉道:“我们二人可不欠你,既是一场交易,还望姑娘拿出手段留在内城,为我二人拿到内城弟子名额。”

    隗喜听罢,抬头看过去,疑惑:“不是进去了就能留下?”

    周刻轻哼一声:“自然不是,内城掌事官筛选过,再送到家主面前,他亲自挑选的人才能留下。”

    真是修仙界的土皇帝啊。

    隗喜想想,强者不都是这样么,各种资源都是顶级的。

    她点头。

    “我会的。”

    --

    顺利通过内城守卫入了内城后,隗喜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看。

    她以为内城就是更华贵宏伟的建筑,却没想到内城是一座座云雾缭绕的仙山,山腰之上有琼楼玉宇,亭台水榭,各山之间有索桥相连。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跳得很快,忍不住伸手捂住心口。

    这里灵气浓郁得令她有些快承受不住,勉力压住那快要昏厥过去的感觉,伸手扶住了窗棂,手背渐渐青白。

    她依然往外看,看到了群山环绕之中,一座空中山岛,腾空于众山中间,整座山岛遥遥看去如一朵盛开的莲,名九重莲山。

    “那是家主住的地方么?”隗喜轻问。

    周刻也在看那里,点点头,语气有几分刻薄:“是,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飞往那里,有禁制大阵。当然,姑娘如果被选中了,也能住在那里,从此成为众人仰望的存在,我们师兄弟二人只要两个内城弟子名额倒是便宜了姑娘。”

    隗喜不理会他。

    马车很快就在一处殿宇外停下,所有人下了车,殿外有侍女正接引着众人,女子皆进殿内等候,至于送他们来的人则被接去了另一处地方。

    周刻临走前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西陵舟忍不住问道:“师兄,怎么了?”

    周刻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无事,倒是低看了那小村来的凡女,怕不是我们能掌控的,只盼她能被选中,你我拿到内城弟子名额。”

    他顿了顿,忍不住又呵斥道:“你是个傻的,不该给她心誓符。”

    西陵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对这捡了自己,又养大了自己的师兄当父亲般,被教训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道:“她不过是个凡女,又心善,无事的。”

    “哼!等着看吧!”周刻双手环胸,却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

    这座殿宇是供人更衣的,所有女子都要被侍女检查一遍,换上统一的衣裙,送到掌事官面前。

    隗喜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步骤,她忍不住隔着衣服捏紧了青玉佩。

    这里有许多内室,五人一组,隗喜排在最后,跟着另外四人进了一间内室。

    进去后,面容温和的侍女已经在里面等着。

    侍女看到最后进来的隗喜都没脱凡,皱了一下眉。

    “请诸位更衣。”侍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隗喜的脸,没有直接筛除她,而是道。

    诸位女修顺从地解下衣衫,准备换上这里备好的衣物。

    隗喜此时受浓郁灵气作用,身体已经有些勉力支撑的摇摇欲坠了,心脏急剧跳动。只是脸上上了脂粉,看不出青白之色,她动作很是缓慢地解下衣衫。

    春衫薄,脖子里的青玉佩还是很快显露了出来。

    “你……”侍女见那青玉佩,一下睁大了眼睛。

    正此时,屋外又进来一个侍女,却是对那侍女道:“不必再检查了,掌事官传信,家主有令,不再选人,将这些人都送出去。”

    隗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其他几人纷纷也抬头看去,面上都有不解与不甘。

    而那侍女还震惊于那块青玉佩,脑子有些混乱,疑惑地看向另一个侍女:“为何?”

    侍女低声道:“家主只要钟离氏送来的那位,其他的都让遣返。”

    第8章

    第8章

    “我可以见他吗?”

    山间落雨了,青翠古木被风雨吹得簌簌作响。

    后殿处,身着白色绣金云纹袍的年轻男子面容端肃候在鹤车旁,侍女搀扶着已经换好衣裙的女子缓步上车,那女子头上依旧戴着帷帽,只山风吹过时,露出小半张侧脸,一闪而过的惊艳。

    檐角有雨丝垂落,有侍女跑得急,裙摆翻飞,赶在最后一刻追到了这里。

    “掌事官!”

    正准备登上鹤车的年轻男子回头,脸上露出些不悦,斥道:“何事如此慌张?”

    侍女因为方才听到的事太过骇然,想起新家主的冷酷手段,不敢耽误,心里一紧张就如同凡人一样奔跑过来,这会儿气喘吁吁,但她来不及缓气,压低了声低头行礼道:“有要事禀报掌事官。”

    闻炔皱了下眉,见这侍女脸上都还有没来得及消散的震惊,收回腿,几步走过来,“何事?”

    侍女忙说:“刚才给一女子验查时,发现她身上有一块青玉佩,问询一番,她说这是三年多前‘闻如玉’相赠。”

    ‘闻如玉’这个名字或许还没流传到外面,但内城之中无人不知,三年之前家主是用这个名字报名的无咎大会。

    闻氏本家子弟中,叫这个名字的只此一个。

    “你确定是闻氏嫡系子弟拥有的青玉佩?”闻炔端肃的脸上也多了一份愕然。

    侍女点头:“确定。”

    闻炔凝眉思索。

    闻氏嫡系子弟都是闻氏主家或是旁支挑选出来的极有天赋的子弟,甚至偶尔还有外姓,被重点培养,每个人被选作嫡系时,长老便会赐下青玉佩。

    三年多前,是家主参加无咎大会之前,虽然他还没回归本家,但其父是上一代闻氏嫡系子弟闻清山,手里有一块青玉佩,可以传给他。

    所以,那女子或许没有撒谎。

    只是……家主参加无咎大会时为生死境,依照这个修为,青玉佩对他来说是重要法宝,他若是将其赠送于人,那人必定是对他来说极重要之人,可从未听说过他有这样一位极重要的故交女眷啊。

    这里面指定有点事。

    “人呢?”闻炔实在没忍住,心里生出了八卦好奇。

    侍女低着头说:“还在那边内室里等着掌事官定夺。”

    闻炔点了头,回身吩咐其他人先将钟离樱送去九重莲殿,那儿自有人接应,随后便转身让侍女带路。

    侍女点头应声,转身往回走。

    飞鹤扇翅,车上纱幔轻扬,四个角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坐在里面的女子似是忍耐不住好奇,撩起帷帽薄绢,抬眼朝着离去的掌事官背影看去,她略有些好奇,问随行在鹤车旁的侍女,声音有几分娇横:“掌事官去做什么了?不是他要送我去见家主么?”

    鹤车旁随侍的侍女垂着头恭恭敬敬道:“掌事官只吩咐将钟离小姐送去九重莲殿,其他未曾说明。”

    钟离樱神情有些不满,却也没放在心上,又问:“跟我说说家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侍女低垂了视线,诚惶诚恐:“婢不敢妄论家主。”

    钟离樱见问不出什么来,皱了下眉,放下了薄绢,没再出声。

    --

    隗喜注意到那些侍女见到青玉佩后,对她的态度恭敬了几分,请她穿回自己的衣衫。

    她本以为她们是知晓那青玉佩是闻如玉所赠的关系,也就坦然受之,直到侍女关切问询她既是闻氏嫡系子弟伴侣,怎会被人送来,是否是被胁迫?

    她才知晓青玉佩还有这一层意思,也知晓了外城守卫为何见了青玉佩未曾多问她什么。

    原来他们都将她当成了闻氏嫡系子弟的伴侣。

    而一旦是某位子弟的伴侣,自然是不能再和家主有什么牵扯。

    隗喜没有太多犹豫,便捏着那青玉佩,轻声告知她们这是三年多前,闻如玉所赠。

    随后,她便被请到了这间内殿等着掌事官来,一名侍女陪伴着她。

    那侍女除了刚开始时对她有些好奇外,便没有再多偷看她。

    隗喜也只垂着眼睛,握着脖子里的青玉佩,安安静静的。

    她也没料到最终还是要拿出青玉佩,若是这回被闻无欺拿回的话……

    大概率,她是保不住青玉佩了。

    殿室外传来脚步声,隗喜抬头朝前看去。

    门被推开,进来个男子,穿着身绣金云纹的白袍,头戴金冠,面容周正端肃,看着有几分威仪。

    想来这就是内城掌事官了。

    隗喜站了起来,却只是握着脖子里的青玉佩,默然不语,有些失落伤感的模样。

    外面天阴落雨,殿室内的光线便有几分晦暗,那女子生得纤瘦,垂着眉眼,却依然难掩的清丽秀美,肤色比寻常人要白一些,又因为此时神情的低落,显出几分孱弱。

    是一张让人见过便难以忘却的脸。

    可打量她的闻炔却暗自吸了口气,前不久他就见过这样一张脸,被钟离氏当宝贝一样藏得严严实实的一张脸。

    粗看之下,几乎一摸一样!

    只是细品的话,有几分不同,显然面前的女子更瘦一些,更高一些,也更纤柔一些,而那钟离樱则玉润丰盈,神情娇俏。

    闻炔没有立即出声,目光落在隗喜脖子里的青玉佩上,仔细端详,确认不是假的,想了想,才是挥退其他侍女后,问道:“在下闻炔,冒昧问一句,不知姑娘与钟离氏是何关系?”

    隗喜早就料到掌事官会有此一问,那钟离樱戴着帷帽,或许其他侍女没见过她真容,但掌事官肯定见过。

    她也早就想好怎么回了。

    隗喜摇了摇头,似乎也有些疑惑,轻声道:“不知道掌事官是何意,我叫隗喜,不姓钟离。”

    闻炔却多想了一些,每家都有风流子弟,在外生有私生子女没有带回家也是很多的,或许这自称隗喜的女子就是钟离氏遗落在外的族人。

    刚好还和钟离樱长得一样。

    但那钟离樱是天阴之女,是家主现在最需要的人。

    天阴之女,鲜血有疗愈之效,若是身上有伤口,喝一点天阴之女的血,伤口便能痊愈,若重伤与之双修,则能加快恢复。且天阴之女身上有天生的印记,经侍女查验,钟离樱身上左胸有一朵浅青色鸢尾花。

    但若是这隗喜和家主关系不寻常当然不能放任。

    依他看,这当然就很不寻常了,闻家嫡系子弟就算给道侣也不是随随便便给出去青玉佩的,那都是心里极爱才给的。

    闻炔稳了稳心情,看向那块青玉佩,道:“姑娘身上的青玉佩,确是闻如玉三年前所赠?有何可证明?”

    隗喜抬起了眼睛,却是眼眶微红,她声音很轻:“这青玉佩,是如玉送的,我身体孱弱,无法跟着他到处走,他去无咎大会前,把玉佩留给了我做留念,上面还有他三道仙元之力,以防我被人欺也防这玉佩被人抢走。昨日在外城时就有人想偷,被玉佩弹飞了,守卫将其带走了,你可以去问询真假……我前些日子无意间得知东云新家主曾经的名字就是闻如玉,我想见他,所以请了两个心善的仙长将我送来这里。”

    说话间,蓦地,她的心里想到闻如玉,真的一酸,眼睛里流下一滴泪,她偏开头,拿手背快速擦了一下,再是抬头,小声问:“我能见他吗?”

    闻炔对上那双盈盈含泪的眼睛,默然一瞬。

    这些话很容易查验真伪,谅她也不敢胡说八道,带她去家主面前也无碍。

    闻炔没有理由拒绝,他点了头,再看她时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还请姑娘随我来。”

    隗喜松了口气,点头,不忘记提一下:“送我进来的仙长是外城弟子,名周刻、西陵舟,还请替我谢谢他们。”

    闻炔点头记下这两人名字,若是隗喜对家主重要,家主要将她留在身畔的话,那两名外城弟子自然也有奖励了,可入内城。

    他让隗喜稍等,出门吩咐人另备鹤车,并先行回去禀报家主。

    隗喜当然点头应下。

    待她出来时,外面已经备好了华美的车驾,前方两只鹤清姿盎然地理着羽毛。

    隗喜踩着凳,提起裙子,上了车。里面铺着厚厚的不知名的兽皮,柔软暖和,豪奢又不失清雅,中间摆着张小几,上面摆放着茶果蜜饯。

    坐下后,只听一声鹤鸣之声,鹤车飞驰而上,眨眼之间已是飞腾在半空中。

    风吹过,两旁的帘子被拂开,云雾在阳光下色彩瑰丽,隗喜却只看着越靠越近的那空中山岛。

    她不自觉攥紧了衣袖,有些紧张。

    ——

    内城,长老们议事的正事堂,四大氏族的长老齐聚于此,却是吵得天昏地暗,千年老树根制成的桌子都被拍得开了裂。

    “须臾山法器松动,前些时日我楚家派出三名长老前去查探,全折在那里,至今没有下落,你们闻氏倒好,还在这摆弄什么家主巡游,正事不干却做这些花里胡哨之事!可曾还记得千年之前闻氏老祖大义?可曾记得护佑苍生之责?你这小儿争夺了闻氏家主之位,却只是为了虚荣,或是为了光明正大睡女人不成?”楚氏以暴躁护短出名的三长老楚道珣再耐忍不得,一巴掌拍在桌上,直冲着上座一言不发的男人怒道。

    其他人也纷纷看去,面色各有微妙,闻氏坐在这的几位长老垂下眉眼来却是不出声为其家主辩驳几句。

    曾经化身法器封印须臾山的四位真君之中,为首的便是闻氏老祖,闻流光,如今四大氏族奉闻氏为尊亦是有原因的。

    有些事,外人知晓不甚清楚。

    闻流光出身山野村民,本是拿着砍柴刀上山劈柴的樵夫,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平淡温馨。怎料魔道盛行,四处灾祸生起,战火不断,整个村子被流匪侵袭,闻流光拿起砍柴刀,以杀止杀,护得村中百姓,由此以杀戮入道,踏上问仙之路。

    他在凡间为将,护佑苍生百姓,渡尽世间苦厄,祛除人间沉疴,驱除魔道祸患,涤荡清气,为昔日人间帝王平定江山,人间因此安宁五百年。

    五百年后,天破了一道口子,灵气外泄,邪气滋生,妖魔肆虐来势汹汹,比五百年前更盛。

    闻流光有一子,跟着他从山野到王朝边疆戍卫,许是天道恩赐,其天赋异禀,不到五百岁修出仙髓,入地仙境,成为地仙,为当世第一人。

    父子之间感情极好。

    却也是闻流光亲手戮杀其子,取出仙髓,填补天之漏洞,阻灵气外泄,再以己为首,与另外三位真君带领修者肃清天下,刀下妖魔无数,如此戮战二十年后,将无法斩尽杀绝的大妖大魔驱之须臾山,再以身化作法器将诸邪封于此山。

    天道因此有所感念降下星辰书,从此人间无帝王,以四大氏族为首守护人间。

    流光真君如此大义,可其后人却堪称尸位素餐!

    “楚长老这话有些过分了。”清冷的女声打破了此刻的寂静,谢氏七长老谢茯苓看向上座的年轻男人,道:“想必闻家主已心有成算。”

    钟离氏的长老向来左右逢源,圆滑玲珑,善于察言观色说大话,到了此时那钟离艮才是迎合般出声,也看向上首,“若是闻家主带我等去须臾山弥补封印,探查法器,想来必能重新让须臾山归于平静,毕竟闻家主传承自闻老祖,能力非凡。若实在不行,以星辰书补上封印未尝不可,这片大陆需得闻家主携手我等守候!”

    众人忽然安静了下来,星辰书力量强大,但各家祖上这么多年来已是都知晓,若星辰书不合成一块,那力量用了便弥补不回来,如漏斗一般,只会越发弱。

    这般神器,各家都当护族之宝,私心自然不愿就此奉上。

    东云闻氏新家主是历代几位家主中生得最俊美的,不笑的时候抬起薄薄眼皮朝人看来时,双眼点漆般的浓黑,便叫人心底生寒,阴郁冷鸷,但只要唇角稍稍翘起,便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此刻他出了声,声音清凌凌的,却又很温和,仿佛没脾气般:“那便请诸位定下前去的人选,三日后,便与我一同前往,如何?”

    几位长老包括闻氏长老可不敢当他真没脾气。

    真没脾气的人会为了家主之位戮杀二十九名闻氏嫡系子弟?

    闻无欺杀闻氏最有声望的三位入圣境长老时,据说还天真又温柔地道了声:“抱歉,规矩好像得杀了你们才能做家主,无欺只好如此了。”

    也就楚道珣是个出了名的暴躁护短还敢在这叨叨,他出门在外因为一张臭嘴总是讨人嫌,哪边都得罪了遍,但因为其咒律之强悍乃楚氏第一人,大家也都只当没听到他满嘴喷粪了。

    一直没出声的几位闻氏长老抬头暗下里互相凝望一眼,六长老闻章起身看向其他几人:“家主之意,诸位意下如何?”

    谢茯苓点头应声:“谢氏自当速速传信回去准备。”

    楚道珣哼了一声,算做答应,钟离艮则连连点头,不忘说了好些好话。

    如此,众人又开始商议到时去须臾山的细节,以及几家人选的配合,至于方才钟离艮说的话,只当他从未说过。

    闻炔到正事堂外边就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以及家主没有脾气般的语气,顿了顿,转了道又去了九重莲殿,直往主殿后的林中去。

    那里有一株千年榕树,参天巨大,一树成林。

    果真在那里找到了人。

    正事堂中议事的果真是家主操纵的傀儡分、身,家主耐心不好,瞧着温润如玉,实际上至情至性,随心所欲,能耐着性子坐在那儿听那些老家伙叨叨的,必然不是他本人。

    昨日他亲自去外城巡游,也是因为诸家长老上门来要议事,他直接以巡游为理由抛下了他们。

    树下有一天然寒池,里面的九清寒水已经泛出黑色,显然不久前还有人泡在里面,闻炔仰起头来看向树上。

    一缕白色衣角从树杈上懒洋洋地垂落下来,微风轻轻吹拂,柔软的衣料被吹得俏皮翻转着。那人是背对着他侧躺在树枝上,衣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隐约露出些后背肌肤,上面还覆着一层薄霜,肌肤却还泛着滚烫的红,在衣领下蜿蜒下去似有纵横交错的伤口,还淌着血,沾在了薄薄的软绸衣料上。

    闻炔的声音立刻有些担忧:“家主,可是九清寒水已经压制不住了?怎忽然又加重了,分明之前在好转。”

    树上的人没有应这一问,刚泡过水疗伤,他温润的声音有几分散漫和厌烦:“人送来了?”

    闻炔一噎,一时之间竟是不知他说的是哪一个了。

    闻无欺察觉到他的沉默,偏过脸来看他一眼。他的眉眼生得温润秀美,只是脸上神情疏懒,黑漆漆的眼望过来时,空荡荡的,“天阴之女?”

    闻炔语气里稍稍掩饰不住的八卦:“钟离樱确实是天阴之女……家主,炔另有一事禀报。”

    “不知家主可曾记得三年多前曾赠送一凡女青玉佩,那青玉佩上据说还有家主留下的三道仙元之力,旁人拿不走,她说她叫隗喜,如今她来找家主了。”

    闻无欺听罢,眯了眯眼,缓缓坐了起来,总是懒散沉寂的眼里生出好奇来。

    他想他找到他仙元缺陷,伤势加重的原因了。

    “人在哪?”

    “正在往九重莲殿来的鹤车上。”

    闻无欺点头,一边低头系衣带,一边道:“送她到主殿来。”

    闻炔迟疑了一下,忽然问了句:“那钟离樱如何安置?”

    闻无欺歪头睨他一眼,那双眸子是纯粹的浓黑,无甚情绪,他温柔一笑,“你以为呢?”

    闻炔默然。

    天阴之女,依他来说自然是与东云闻氏家主天造地设的“相配”,不过看家主无所谓的态度,他就不知道了。

    第9章

    第9章

    “你想要留在内城求我庇护,可……

    鹤车落地。

    这里灵气更浓郁了,山雾从帘外飘进来,隗喜有些头晕目眩,心脏也急跳着,身体几乎不能动。

    谢清芝给她喂的那颗清心丹显然不足够让她能在这里轻松行动。

    “姑娘,请下车来。”外边,侍女恭敬的声音传来。

    “就来。”隗喜抖着无力的手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颗那蔟草制成的药丸吞下。

    她深呼吸缓了缓,察觉手脚能动了,人舒服一些了,才是起身,从鹤车里下来。

    侍女随侍在外面,见那白纱逶迤,一只纤细白润的手伸出来,忙抬手去搭。却立时便被那玉白的手凉到了,这样的春日,那手却寒水一样冰。

    “谢谢。”轻柔的声音随之传来。

    侍女回过神,抬头便见那女子站稳了收回了手,亭亭玉立站在面前,面容雪白清丽。

    她忙低下头来,“姑娘不必言谢。”

    隗喜抬头看面前这座巍峨雄丽的殿宇,气派恢弘,廊柱上雕琢着繁复华丽的浮雕。想到从前她和闻如玉因为囊中羞涩,常住山洞。偶尔住在城里,也是住最便宜的客栈。

    桃溪村的那个家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极好的屋舍了。

    “隗姑娘,家主正在内城议事,请在里面稍等片刻。”闻炔已经到主殿了,他见面前的女子仰头看着这座殿宇时眸光有泪,心中更是好奇,稍等了等,才是出声。

    隗喜收回目光,胭脂也掩不住气弱的脸,她浅浅朝他笑了下,抬腿往里去。

    只是闻炔却没有跟进去。

    隗喜往里走了两步,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门外最后一缕光暗去。

    天有阴雨,殿内的光线昏暗,点了灯火,里面空荡荡的,没有过多的摆设,她如今站的地方显然是会客之处,但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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