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姜筠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顺着他的目光,她看到了自己手上拿着的炸鸡。他就这么下了命令,什么理由也没说,哪怕他多解释一句,因为炸鸡味道太大他不喜欢,或是其他的原因,她都觉得心里好受一点。
但这就是陈琎。
换做是以前,她肯定不会这么逆来顺受的,高低她得噎几句回去,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他是尊贵的顾客,是她的上帝,车是他提供的,她的薪水也是他给的,所以他有什么要求都是应该的。
她调整好心态,深呼吸了一口气,微笑点头。
“好。”
机场的停车场里不停有车开进来,喇叭声交替响起,喧闹混乱得如同菜市场,头顶的灯光刺眼,陈琎眉头紧皱,他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姜筠走到角落的垃圾桶,把提了一路的饮料和打包的食物全都扔进去。
扔完后,她转身时还和他微笑示意,随后才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陈琎有一刻是懵的。
听话。
他竟然在姜筠身上看到了这个词。
三年不见,她变了不少,虽然还是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扎着高高的马尾,脖子上时常挂着相机,穿的衣服还是那样廉价,但她确实变了。
“陈琎,如果你接受不了我的穿衣风格,那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去死,第二,你和我分手,重新再找个女朋友,”三年前的姜筠是这么对他说的,“陈琎,我不管你是被谁捧着长大的,但我可不惯着你。”
连这样的人,都会变得圆滑,变得讨好。
从前那几分的生动,现在只剩下被生活碾过的痕迹。
没劲极了。
等陈琎上了车,阿黄这才启动了轿车,他打转方向盘,悄悄从后视镜里看了眼。
陈琎靠在后座闭目养神,眼睛紧紧闭着,他未婚妻一直在看手机,像是在和别人聊天,聊得还挺开心的,嘴角挂着笑容。
车厢里实在太安静,阿黄原本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但想到这位陈先生性格阴晴不定的,他担心说了什么话,得罪了人,这会看他在休息,更是不敢打扰。
姜筠平时话也不多,这会正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幸好机场离酒店也就三十分钟的车程,这沉默不至于蔓延得太久。
到了酒店,阿黄立刻下车去后备箱搬行李,虽然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但姜筠看他累得满头大汗,忙前忙后的,也跑过去帮忙。
俞诗荞一个人就有三个行李箱,陈琎有两个,她随手拿起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扛出来。
那箱子挺沉,她费了些力气,刚放到地上,抬头,发现陈琎正在看她。
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她不知道那是轻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反正她总觉得应该是多少有点瞧不起她。
她猜,陈琎此刻是不是在想,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没帮他拿过行李,现在,竟然沦落至此。
如果他看过网络上那些男频打脸爽文的话,他是不是要和那些爽文男主共情上了。
这么一想,她自己竟然都忍不住笑了笑。
可无论他怎么看待她都无所谓,因为她绝对不会看轻自己。
她刚把行李抬到台阶,酒店的门童就跑过来帮忙,与此同时,陈琎的手机响了。
打的是视频电话,因为她听到叶弨的声音从他手机里传了过来。
“到酒店了?”叶弨问。
“嗯。”
“怎么样,我介绍的旅行社不错吧,对了,你见到姜筠没,”像是担心陈琎不认识,叶弨还补充了句,“就是你们的摄影师,我特意让荞荞一定要让她来跟拍的。”
姜筠后背一僵。
陈琎表情也有些错愕,沉默几秒后,他把挂在胸口衬衫的墨镜戴了起来。
“见到了。”他回。
陈琎的未婚妻俞诗荞也看了过来,用调侃的眼神看着她,姜筠脸皮薄,耳后根没一会就红了。
叶弨以为姜筠不在,还在那边说个不停:“阿琎,你可别为难她,我最近在追她呢,你是我兄弟,给我留下点好印象,你和荞荞记得在她面前多说说我的好话。”
听到这,陈琎扭过头,但隔着墨镜,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她,她只看到他嘴角勾了勾。
有点讽刺的笑容。
叶弨的话很多,即便陈琎没给他任何回应。
“而且我觉得她对我应该也有点意思,我每次去找她,她也都挺热情的,她家冰箱里现在还放着我喜欢的饮料呢,她自己都不舍得喝。”
姜筠愣住。
……他确定她对他那是热情?
而且冰箱那饮料不是他自己买了放进去的吗?
话音落下,空气里安静了几秒,姜筠这回确认,墨镜下陈琎一定是在看她。
因为,下一秒,他朝她走了过来。
时间好像停摆了。
陈琎走过来那几步,姜筠竟觉得有些紧张。
大庭广众之下,她生怕陈琎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或者做出什么不该做的。
可陈琎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他似乎只是盯着她的脖子看了一眼。
是的,她很确定,他在看她的脖子。
有些毛骨悚然。
僵持的那几秒,姜筠在想,他不会是要掐她吧。
“人呢?怎么不说话?”陈琎始终一言不发,叶弨觉得奇怪,在电话那头喊他。
深呼吸了一口气,陈琎把电话拿远了些:“说完了?”
“差不多。”叶弨傻乎乎地点头。
没有一秒的犹豫,陈琎就要挂了电话,但俞诗荞这会把手机拿了过来,和叶弨聊了起来。
从他和姜筠是怎么认识的,聊到他们最近三天的微信聊天记录。
经过他的润色,这故事竟听出了点情投意合的意味。
姜筠开始怀疑,叶弨是不是有被爱妄想症?
十分钟后终于挂了电话,俞诗荞和她打趣:“原来叶二喜欢的人是你啊?难怪他跟我说一定要找你们旅行社,还说要找一位姓姜的摄影师,他还夸了你好久呢。”
私事被放到台面上讲,姜筠有些难为情。
“你别听他乱说。”
阿黄看出了她的窘迫,顺着俞诗荞的话开起了玩笑。
“我可全都听到了,放心,姜筠,到时候我给你作证,回去让老板给你涨工资,年终奖也要翻倍。”
姜筠连连点头,也开起了玩笑:“不用回去了,你现在就给老板打电话。”
“行行行。”
俞诗荞听完叶弨的描述,已经完全把姜筠当作是叶弨的女朋友,态度也客气了不少,挽过她的手臂。
“那下次聚会,你也一起来吧,到时候让叶二去接你。”
成年人世界里的“下次”是个很含糊的词,比起具体的约定,更像是某种客套话,姜筠先点头答应了下来,免得让对方尴尬。
“好啊。”
她这边刚应下,不远处的陈琎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长这么漂亮,确实是叶二喜欢的款,他之前谈的女朋友也是你这类型的,不过后来去了美国留学就分手了,去年才回来。”
姜筠恍然,难怪她和陈琎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你们俩还真挺般配的,我是说你的性格能压得住他。”
俞诗荞说完又看向陈琎,寻求认同,但他面无表情,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话僵在那,姜筠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幸好酒店的工作人员过来询问是否现在需要把行李送到客房,这才打断了此刻的话题。
姜筠连忙说:“那你们先上去休息一会,等你们休息好了,给我们打电话。”
“对,你们先去休息,我手机24小时开机的,待会联系我就行。”
阿黄点头,配合地晃了下手机。
这里是五星级酒店,姜筠和阿黄的住宿自然没有这么高的配置,但选的酒店离这也不远,开车就十来分钟,主要还是为了配合他们,方便他们随叫随到。
眼看着俞诗荞和陈琎已经进了电梯,姜筠和阿黄也准备离开。
忽然,身后传来俞诗荞的说话声。
姜筠听见她问陈琎:“阿琎,你觉得呢?”
“什么?”
“叶二和姜筠是不是很合适?”
但下一秒电梯门关了,姜筠没有听到他的答案。
下午三点,瑶甘的太阳还跟正午一样猛烈,走出酒店,姜筠晃了晃脑袋。
想起这短短一个小时内发生的事,姜筠仍觉得不可思议。
她打开叶弨的对话框,本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没有必要,还是等回去之后见面再和他说清楚吧。
她一直没说话,阿黄以为她心情不好,立刻安抚她,拍了下她的肩膀。
“那位陈先生说话是有点难听,你还好吗?”
姜筠摇头,如实说:“我没事啊。”
“真的?”阿黄不相信。
“当然,”姜筠笑道,“不是你和我说的吗,做这一行什么人都会遇到,只要降低自己的心理预期,就不会轻易被影响情绪了,不要因为对方的一言一语就否定自己,就算对方怎么羞辱你,贬低你,你也不要当回事,因为这是他个人的评价,不代表你就是这样的人。”
阿黄没想到这么久之前他说的话她都还记得,一时还有点感动。
他一直以来都把姜筠当自己妹妹,看到她受委屈,心里自然也不好受。
“工作嘛,没有那么顺心的,只要能挣到钱,其他的都不重要。”他还在苦口婆心地宽慰她。
“放心,我真的没事。”姜筠再次和他强调。
她不是在强颜欢笑,也不是故作豁达。
很早之前她就发现了,人只会被自己在乎的人伤害到,你越在乎他,越容易被他伤害。
因为你对他有期待,当他与你的预期违背时你才会觉得难过。
但显然,她对陈琎,不存在以上两种感情。
她对他既没有期待,也没有感情。
很快,她又想到了温礼昂。
烈日当空,太阳炙烤后背,她想到了他塞在她背包里的浅色药包,他那么细心地把药板的每一个尖角都修剪成圆的,避免她取出来时被划伤手。
他贴心到了这种程度。
连邹淑玢都无法做到这种程度,但他却会留意到。
姜筠又想到了覃仪,他对她应该也是那么好吧。
或许,比对她更好。
情绪似乎又掉进漩涡,她喉咙有些干涩,正想着,阿黄把车开了过来,上了车,姜筠坐在副驾驶座,有些魂不守舍。
十五分钟后,车到了终点,这十五分钟,是五星级酒店和路边两三百一晚的酒店之间的距离,也是她和陈琎之间的距离。
停好车,姜筠和阿黄推着行李箱去办理入住。
阿黄凑近和她小声说:“姜筠,你觉不觉得这一对不太像情侣?”
“怎么说?”姜筠愣了愣。
“你没发现吗,他们一点都没有情侣那种黏糊的劲儿?在车上两个人坐得离得那么远,手都不碰一下的,话也没说几句,我和我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都不带这样的,而且,他们订的还是两间房,不是说都快要订婚了吗,竟然还分开住?”
姜筠还真没留意到,不过还是打住了他的话。
“你别太八卦。”
讨论客人是大忌,要是被对方听到就得被投诉了。
“我也就和你说说而已,当他们的面,我肯定不敢说,”忽然,阿黄想起了什么,问她,“对了,那你和那个姓叶的是男女朋友?”
姜筠更是迷惑,眼睛瞪得浑圆:“你觉得呢?”
她以为阿黄还是比较了解她的,怎么连他都这么问?
“我觉得不是。”
“那你还问?”
阿黄和她解释:“刚才看你们聊天那劲儿,我真以为你和那个姓叶的在一起了。毕竟你哥昨天晚上问我,我还说你没有男朋友呢。”
要是说错了,他改天得去解释一下。
可姜筠却愣住,握着拉杆的手骤然收紧,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他问的?”
“嗯。”阿黄点头。
“主动问的?”
“是啊,”阿黄认真回想,“我昨天去给你送相机,在小区门外看到他了,就聊了几句,他问我,你男朋友最近有没有来接你下班,我吓一跳,我寻思你哪来的男朋友?看你俩的互动,也不像啊。”
阿黄一直觉得自己挺有眼力见儿的,可连他都没发觉,那应该只是普通朋友罢了。
姜筠状态不对,阿黄碰了下她的手臂,问:“怎么了?”
“没事。”
进了电梯,门关上,姜筠连楼层数都忘了按。
她脑海里还在回想阿黄刚才说的话。
她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温礼昂会这么问,为什么他会关心她有没有男朋友。
他在乎吗?
如果在乎,又是因为什么?
很多谜团盘踞在大脑里,即便这些谜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可她却首先排除了这个答案。
她只觉得她越来越不了解温礼昂。
回到酒店,她没有洗漱,打算靠在沙发上睡一会。
她今天早上七点多就醒了,这会又困又累,尤其大脑还处于过载状态,只想好好休息一会。
刚垫好枕头,手机就弹出消息,噔噔噔,响个不停。
原来是阿黄给他们四个拉了个群,方便他们沟通。
圆圆的桥(俞诗荞):【我和阿琎打算睡会午觉,你们也休息会吧,大概五点半我们联系你。】
阿黄立刻发了个OK的手势。
姜筠也紧随其后,在键盘上打字。
【好滴,那你和陈先生好好休息。】
陈琎自始至终没在群里发言,当然,她也不在意。
奔波了这么半天,她也累了,手机一扔,一闭上眼睛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个小时后,她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是阿黄打过来的电话。
在沙发上摸了会手机,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还不到五点。
怎么那么早。
电话刚接通,阿黄的大嗓门就钻入耳膜。
“老板让我们提前去订餐厅,晚上请两位贵客吃饭,你醒了没,赶快去收拾下,十分钟后楼下见。”
姜筠迷迷糊糊地点头,忽然又意识到这不是视频电话,这才嗯了一声。
利索地去洗漱台捧水洗了把脸,然后换衣服,穿鞋下楼。
预定的是当地很有名的餐厅,价格不便宜,在某点评网站上人均标价508,要是再点支红酒,一顿饭就要三四千往上了。
赵胖不是个大方的人,能让他有此举动,只能是对方给得太多了,他稍微从手指缝里漏了点出来,就已经是这种级别的餐厅了。
她不禁好奇,陈琎到底报的是多少钱的团,即便是豪华私人订制团,也不至于让赵胖出手如此阔绰。
想起正事,她拉过阿黄,小声问:“你和赵胖说我的事没?”
“说了说了,今年的年终奖妥妥的,季度奖金也少不了咱们的。”
“行。”
姜筠缓了一口气。
有金钱的滤镜作用,她现在觉得也不是不能忍一忍,起码租房子的预算都能往上再提五百到一千。
陈琎是六点十五分到的餐厅,他从车上下来那会,姜筠正站在酒店大门迎接他们,一见到他们立刻堆起笑容,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她笑得灿烂,陈琎反倒愣了愣,随后冷哼了声。
他换了身衣服,把那件张扬显眼的度假花衬衫换了,白色T恤,做旧款牛仔裤,头发没有打理,自然地垂在眼睑处,脚上穿着白色球鞋,清爽得像男大学生,姜筠甚至都有一秒的恍惚,笑容变得僵硬。
阿黄还在给俞诗荞拉开车门,陈琎先下了车,朝正门的方向走过来。
陈琎比她高了将近二十厘米,走过来时压迫感很强,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陈琎脚步顿了顿,眼尾扫了她一眼,他压低声线,说了一句话。
他说:“给你多少钱了,让你笑得这么谄媚?”
姜筠反应了一秒,确认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这话的攻击性有点强,她怔愣了片刻,嘴角的笑容淡了些,陈琎反而轻声笑了起来。
很恶劣。
姜筠抿紧嘴角。
这会,阿黄和俞诗荞已经走到跟前。
阿黄看她挂脸,扭头,小声问她:“怎么了?”
姜筠只能摇头。
与此同时,俞诗荞也问陈琎:“你们说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陈琎仰头望向正在跳跃的楼层数,轻飘飘地说了句:“没什么,只是和姜小姐开了句玩笑。”
姜筠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嗯,没想到陈先生还挺幽默的,百忙之中还抽空和我开了个玩笑。”
她话里有话,怕陈琎当场甩脸色,她说完还硬是挤了个笑容。
电梯门打开,正对面便是镜子,走进去的那一刻,姜筠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原来还真的笑得挺谄媚的。
不过她是对他谄媚吗,不是,她是对钱谄媚。
包间里,服务员已经布好菜,满满一大桌,都是店里的招牌菜,不出她所料,陈琎果然点了一瓶红酒。
餐桌上,阿黄怕场子冷下来,不停地找话套近乎。
恰好聊到大学的事情,他问陈琎:“陈先生,您大学是在哪里念的?也是在国外吗?”
问的是陈琎,姜筠反而筷子顿了顿,心里揪紧。
餐巾擦拭嘴角,陈琎抬眼看向某处,随后缓缓说道:“不是,在T大。”
“T大?”阿黄恍然,“诶,那你和姜筠是一个学校?不会还是同一届的吧?”
办理入住的时候,他看过陈琎的身份证,和姜筠是同一年的,说不定还真是同一届的。
俞诗荞也忽然反应了过来,有些惊讶:“这么巧,那说不定你和姜筠在学校里还碰见过呢。”
姜筠一听,连连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