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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言霁重新站起来,不由分说将顾弄潮架着背在自己身上,一步步艰难地往废墟上爬。

破风声突现,狂风夹着大雨纷沓而至,言霁回头看了眼,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雪白的剑光,犹如银龙走蛇,在昏沉黑暗的大地间闪过。

紧接着后面又有人追着那抹剑光而来,这次言霁看清了,是乞伏南磐的人。

言霁早已精疲力尽,可当危机来临时,不知从哪再度爆发起一股力气,让他加快动作,就连娇嫩的手掌心被瓦砾刮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一路都是他手掌流的鲜血,也强忍着疼痛,没一刻停歇。

一道长剑猛地挥向他们所在的位置,言霁连忙带着顾弄潮朝旁边一滚,动作引发身下的堆石发出咯吱咯吱想要垮塌的声响,言霁浑身僵硬,不敢再动。

然而偏偏又有黑衣人朝他们袭击而来,在落地的瞬间,这片废墟终于承载不住重量,彻底垮塌。

乞伏南磐眸底微暗,正要出手,却在看到下一幕停了手。

顾弄潮反应迅速,在废墟坍塌的一瞬间将言霁往旁边推去,让言霁没能被坍塌下的洞口卷进去,然而他自己却没顾得上,几乎下一秒,止不住势地往下滚去。

“顾弄潮!”言霁努力伸手去够,没能抓住顾弄潮,他只能放弃,跟着往下滑,就在这时,言霁看到影二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顾弄潮旁边,高高亮起长剑。

顾弄潮刚缓下冲击力,立即抬手以银甲护臂抵挡,冲撞下擦出刺眼的火花,顾弄潮如被重创,深深陷进轰塌的废墟里,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

影二没有丝毫停歇,紧随而至,长剑再度袭来,顾弄潮稍爬起来一些,全身骨头散架般的疼痛导致他再度脱力地倒了下去,双眸倒映着废墟上的最后一抹天光,所见阵阵发黑。

就在长剑即将刺进身体的那刻,伴随着石块砸落的巨响声中,言霁跳了下来紧紧将顾弄潮护在了身下。

意料中的疼痛感并没到来,顾弄潮泛黑的视野恢复光亮的同时,感觉到落在身上黏糊的液体。

一个温暖柔然的身体倒在他怀里,脑袋失重般垂在旁边,那张妍丽清绝的面容被混乱的发丝覆盖,只余一截紧紧阖上的浓密羽睫。

影二惊愕下不由松了手里的剑,朝后退了两步,此前握剑的那只手剧烈地颤抖着。

“霁儿?”顾弄潮茫然地抬起头,将盖住那张脸的黑发一缕缕扶开。

羽睫颤了颤,撩起一些,清浅的眸光水润明净,倒映着顾弄潮惶然恐惧的模样。

言霁心中竟有些快意。

顾弄潮的欲望不就是希望能到他的心脏吗,现在即将完成了,原来他也会为这个世界的自己哭泣。

“我之前答应过,要把心给你。”言霁的气息越来越弱,没说一句话就牵动肺腑剧烈疼痛。

那是他第一次向顾弄潮表明心意时,顾弄潮掐住他的脖子威胁。

他握着顾弄潮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说话算话,你去找、江逢舟,他知道该怎么做。”

希望影二刺的位置,没有损伤要害。

顾弄潮一时间失了声,一股巨大的恐惧与空虚感笼罩着他,他只能紧紧抱住言霁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仿佛这样才能挽回些什么。

已经第二次了,第二次亲身感受对方的生命一点点消失,被这种无助绝望的感觉席卷理智。

是他曾亲手杀死他的报应吗?

如果是报应,为何死的不是自己。

听着耳边撕心裂肺的嘶吼,言霁缓缓闭上眼,一道清流滑过苍白的脸颊,他握着顾弄潮的手也逐渐脱离坠落。脑海里最后一刻想的却是,在金佛寺的山路上,满天被雨水摧残飘落的杏花中,顾弄潮骑着大马而来,居高临下的模样。

“今年的杏花......为何迟迟不开。”

第109章

同生一

无数纷杂的画面呼啸地从身边闪过,

画面中的一点尘埃,甚至都要比站在虚空中的人大,极目仰望,

也不足以将整个画面映入眼底。

这里是难以言喻的混乱,

就好似站在自己的走马灯中。

言霁不知为何站在这里,不知画面中的这些人是谁,

他看到一个闪过的画面里,有个人正埋首在一具已经失了气息的身体脖颈间痛哭。

看到废墟外无数穿着轻盔的士兵赶来,其中有个领头一样的人在黑衣手下的桎梏下逃走。

还看到一个少年官员,

拼命想要护住那具尸体,可尸体被带走了,

带去了一个封闭昏暗的房间内,

穿着几个太医服的人围在旁边,手里握着很细致的小刀,

像是匕首又更精巧些,其中主刀的人,从头到尾眼睛都是红肿的,

像是在极力控制手上不至于颤抖得握不住刀。

看完这些闪过的画面,

他只有一个感想,

这具尸体身前,应该被很多人喜欢。

可他却是被所有人讨厌的。

言霁开始思考自己的来历,对,

他是个听信谗言,

亲近宦官的暴君,在他的统治下名不聊生,

每天都有无数个人诅咒他不得好死,

他们也如愿了,

他真的被刺死在了龙椅上。

但谁又是生来就想当暴君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言霁低头看着自己虚化透明的双手,开始疑惑,那他应该是怎样的,会有人不讨厌他,像喜欢那具尸体一样,浓烈炽热地爱着他吗?

他不知道,他连自己的来处都忘记了。

远处,有一抹红衣缓缓走到他身边来,言霁觉得这人很眼熟,但实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红衣人笑得风情万种,眼尾狭长像是勾魂摄魄的狐狸:“陛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样?”言霁拧起眉,不愿跟陌生人交流。

“陛下神魂不稳,需要在此处静养些时日,才可回到自己身体里去。”红衣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当然,如果你想回去的话。”

“但你那具破破烂烂,被缝补多年的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你神魂养好。”

言霁眼中现出警惕:“你是谁?”

红衣人玩味一笑:“我叫风灵衣。”

“风灵衣是谁?”

“风灵衣......”红衣人撑着下巴,虚空中明明什么也没有,他却稳稳当当地坐在空中,“是时空混乱时,误入此间的人。”

“这里又是何处?”

“此地为五方。”风灵衣解释道:“是时空分裂后产生的空白区,在这里灵魂可以得到短暂的安置,你之前来过两次,第一次是被我带来的,第二次是另一个人为了误导你,带你来的。”

“为何误导我?”

“因为立场不同。”

一番对话结束,再无任何声音,直到很久后,言霁才审视地看着风灵衣问:“那你呢,你带我来这里的立场是什么?”

风灵衣再次露出他那个勾魂夺魄的笑容:“我嘛,作为这场祸乱的根源,自然是要拨乱反正。”

他本应该死在七岁那年,但因时空被撕裂,漫无目的漂流在空中的灵魂卷入了衍生出来的这个时空中,追根溯源后得知,他是这一切动荡的因果。

如果姒遥不为了留下他而答应柔然国君提出的要求,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姒遥的孩子能够安安稳稳地长大,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柔然也不会一度为此而产生自己能够吞并大崇这个强国的念头,反而弄到最后玩火自焚。

但是当他在衍生时空睁开眼后,一切已经晚了,姒遥已经带着白华咒,嫁往了大崇朝。

而当他追去大崇时,得到姒遥的遗愿,让他照顾好她唯一的孩子,如果必要时,带他离开大崇,离开柔然,越远越好。

风灵衣真切地体会到,一个人的力量,在既定命运下是多么无能为力,就连想要按照姒遥遗愿保护好言霁,他都没能做到。

他将姒遥的话当作指引归途的方向,直到最后,才猛然意识到,或许选择另一条路,方才能将一切重归原点。

将言霁带到五方,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了。

周围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在霎时间化为星光点点飞散开泯灭,整个五方都还是剧烈地震荡,周围现出龟裂般的黑红裂缝。

风灵衣没有动,言霁便也没有动。

这次震荡持续了整整三炷香的时间,才逐渐平静下来。

风灵衣说道:“我得走了。”

言霁皱起眉,问道:“我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风灵衣意味不明地留下一句:“或许你只能永远困在这里,或许某日一睁眼就离开了也说不定。”

下一秒,红衣人破裂开,化为红色枫叶一样的碎片,四散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方内没有任何声音,但隐隐有不知从哪照来的光,能稍微看清周围,虽然周围同样也是漫无边际的虚空,没有什么好看的,只因有这一点光亮,至少让言霁呆在这里的时间没有那么空寂。

但是这点光亮也越来越暗淡了。

言霁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周围龟裂的裂缝越来越大,有时候这片空间会陷入混乱失序中,言霁感觉自己的眼睛在这边,手在另一边,脚又在更远的地方。

他好像是个被撕扯开的奇形怪状,只是感觉不到疼而已。

某一次他浑浑噩噩被一股眩晕感从睡梦中拉醒,睁开眼看到不同于日的刺眼光芒,他想抬手挡一档,但身体却奇怪地无法动弹。

这时,他听到了吵闹的人声,有人在说话:“太医,快叫太医,陛下手指动了下,奴婢刚看见了!”

之后乱糟糟的一团,脚步声混合着乱杂的说话声。

好吵。

眼前光亮太过刺眼,让他无法将眼睛睁开看一眼周围,但明显感觉到整个世界鲜活了起来,并非虚无空旷的五方。

不知躺了多久,言霁又开始出现撕裂般的感觉,他时而能听到周围的声音,时而耳鸣漫长,什么也无法感知,同时伴随着身体的疼痛越来越明显。

什么地方这么痛,感觉连呼吸都刮割着肺腑。

言霁被疼痛折磨得开始想念五方,大约是他的意念起到作用,有那么短暂的一刻,他再次回到五方中,可没多久,又被拉入那具剧烈疼痛的身体内。

这次他感觉到有人在给他灌药,动作很轻柔地掐着他的下颌。

周围是一股很清淡带着微微苦涩的药香,他好像是被什么人抱在怀里,脑袋无力地垂在对方肩上。

味蕾特别苦,言霁不想喝,那药就真迟迟被被灌下去。

如果回到现实要承受这样一句疼痛的身体,言霁宁愿一直待在五方内,享受漫长无边的寂寞。

在药灌不进去后,他的灵魂又开始跳脱地反复在五方与这具身体内来回,每次在五方的时间都越来越长,言霁心中窃喜,不喝药真的有用。

他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但是抱着他的那人却似乎并不想他如愿,能感觉到这具身体被重新放回床上,言霁在即将再次回到五方时,一个温热柔然的东西贴在他唇上,濡湿的气息交织,他的下颌再次被人强行掰开。

苦涩的药汁渡进了嘴里,沿着并没彻底密合的嘴角流溢而出。

言霁被迫灌了满肚子药,彻底回不到五方了。

身体的疼痛也越来越明显,他好像被气哭了,对方轻轻碾过他的眼角,眼角的凉意浸骨,紧接着又被一抹柔软吻得温热。

一个声音在安抚地对他说:“喝了药就不痛了,别哭。”

他说谎。

言霁还是很痛。

这次他明显感觉到是从哪里传来的疼痛,是从他心口。

他想起自己好像是被人一剑穿心弄死的。

不过说起来,他也算“死得其所”,毕竟一个暴君,总是要被人杀死的,然后杀死他的人才能享受所有人的崇拜尊敬,稳稳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只有死掉的暴君知道,那个位置又多冷。

言霁在疼痛中睡了过去,或者是疼晕过去,这次他并没能回五方,一直常处黑暗中,每次醒来都能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言霁想叫对方闭嘴,但是他发不出声音。

他好想念感知不到疼痛与声音的五方。

一次再次醒来,言霁对身体有了一点掌控权,就类似他可以稍微动一动眼皮,或者动一动手指,做些不费力气的事。

但他并没动过一下,依然如之前一样像具尸体一样躺着。

连呼吸都痛,哪怕只是对常人来说轻而易举地稍微动一下手指,对他来说却是要伤筋动骨好一番的,又没什么必要的事,言霁才不愿意动。

如果可以不呼吸,就更好了。

但人体本身就对呼吸有着依赖性,言霁尝试过,除了引得周围那些人急得人仰马翻外,并没能达成所愿,到最后求生的本能会使得他不得不重新汲取空气中的氧气。

言霁很讨厌这样的本能。

某一天,他照常醒过来后就一直躺着,其他人甚至无法感觉到言霁微弱呼吸的变化,只以为他还在昏迷中。

言霁听到有两个女孩子在悄悄说话:“陛下真的能活吗,我每天都以为他死了,只有探过呼吸才能感觉到稍微一点活气。”

“别说这些话,被摄政王听见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那名女孩果真被吓住了,好半天都没敢再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她仍旧安耐不住好奇心,用更小的声音问旁边的人:“姑姑,现在就我们两人,你能跟我说一说么,我实在想知道得抓心挠肝。”

言霁默默想,不好意思,我目前应该也还算是个人。

姑姑不耐烦地问:“什么事,快说。”

得了允许,那姑娘立刻就口无遮拦地脱口问:“陛下真的是摄政王的禁脔......唔唔唔。”

话还没说话,就被姑姑颤抖地堵住了嘴,姑姑气得拔高了声音:“你从哪听来的!”

被放开后,小姑娘瞅着姑姑的脸色吓得不轻:“所有人都这么说,摄政王常夜夜留宿承明宫,又不许陛下纳后宫,还有人看见......陛下身上的痕迹......”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轻,姑姑以警告的语气道:“不许再提这些事,主子们的事不是你们有资格窥探的。”

言霁在心里哦豁了一声。

从这名姑姑的态度来看,那姑娘说的话应该确有其事了。

言霁懒得回忆他跟摄政王之间是不是有染,现在他对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就连这番对话也只是当玩笑听来打发无聊的时间。

那位摄政王又来给他喂药了。

摄政王不应该很忙吗,为什么每天都在往他这里跑?

如果言霁愿意睁开眼睛看一看,就会知道他床榻前摆着一个小案几,上面堆着每日要处理的奏折,顾弄潮坐在床榻下,会在批完一摞的间隙,握一握那双像冰块一样冷的手。

这只手曾抚过他的脸,坚定地告诉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他。

言霁听到对方轻笑了下。

狗贼,我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等死,你就这么开心吗?

又被气到,甚至来手指都起得颤了下。

顾弄潮正打算收回握着言霁的手重新提笔将今日的奏折批完,突然感觉到手掌心里一抹异动,不由紧握着那只手指,凑过去仔细观察恬淡沉睡的面容。

语气难掩忐忑与惊喜:“快去叫江逢舟过来!”

匆匆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言霁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这么快就被察觉到,心里有些害怕,坚定原则躺平装死。

炽热的呼吸吹拂在他脸上,那个声音好似压抑着十分浓烈的感情,克制又绝望地问他:“你醒了,是吗,你能听到我说话,对不对?”

“如果能听到,可以再稍微动一下手指吗?”

顾弄潮紧紧盯着那只手,不敢眨一下眼,盯得眼中蔓起血丝,搁在被衾上的纤细手指依然纹丝不动。

他的声音越来越绝望:“稍微动一下就行,只一下。”

这人好奇怪,言霁在心里嘟囔,总觉得要是真心软应了他,会惹来极大的麻烦,他讨厌麻烦。

有脚步声进到殿中,一道温润的声音给摄政王跟床上的他请了安,得到允许才挪步到床边,轻轻拾起那只皓白手腕,手指搭在脉门上。

整个寝殿内这一刻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江逢舟松开手,重新跪在地上回话:“王爷,陛下隐有苏醒的迹象,或许......陛下已经醒了。”

面对他人,顾弄潮一改跟言霁独处时的语气,声音冒着森森寒气:“那他为何不回应我?”

江逢舟哑然,须臾后,斟酌用词:“或许陛下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有时候的动静不过是无意识间的举动,王爷不妨多跟陛下说说话,激一激陛下,想必会助陛下尽早脱离目前的处境。”

言霁心里哀嚎,这是什么庸医,还嫌这人烦他烦得少吗?!

然而“这人”似乎赞同了庸医的说法,沉默良久后,问了句:“怎么激?”

他害怕掌握不住程度,让言霁更不愿醒来。

江逢舟道:“说些吸引他的。”

众人陆续走后,寝殿重新安静下来,言霁舒了一口气,他还真以为这名庸医能看出来他在装睡,以为激他就能让他破功吗,天真!

但是坐在他床边的人显然信了,每天说的话与日递增,甚至晚上会趴在他旁边入睡。

最可恶的是,对方用膳也在他面前,拿香气勾他!

每天只能喝药跟流粥的言霁想咽口水,又怕这个小动作会被火眼金睛的摄政王发现。

“这是摄政王府的厨娘做的阳春面,你不是一直爱吃吗?”

言霁闭着眼,将一切诱惑屏蔽在耳外。

批完奏折,对方将一个硬邦邦、冰凉凉的东西放在他手心,用恍若情人耳边低语般的温柔语气道:“这是你一直想要的兵权,跟虎符不一样,不仅能调令十六卫,还能调动各地驻军。”

言霁提起了点兴致。

他一直很像要这块兵符。

于是顾弄潮发现,当他想将这块兵符拿走时,一直不愿动的手指突然紧紧握住了它。

顾弄潮骤然想看那张依然双目紧闭、昳丽生姿的脸,强行压下心中喜悦,正想再说什么时,咔哒一声轻响,原本被紧握住的兵符从无力的手指间滑落,重重坠在了地上。

顾弄潮脸上的笑僵住了。

言霁很疼,刚刚用了点力气后,每条筋脉都像是被用力拉扯过度的抽痛,心口处更是疼得他险些昏厥过去,他虚握了下,发现手中的兵符不见了,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了上来。

他的手被另一只温暖舒适的手掌握住,对方好像在说什么,但言霁听不清,他疼得好像死去了一遍。

但他的疼痛并无法传递到脸上,看上去他依然像是熟睡着,没有人知道他处于怎样的水深火热中。

为什么不死,为什么要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

再次醒来时,身边静悄悄的,言霁再不敢随便动了,或许他应该永远扮演一具尸体才好。

此时应该是深夜,隐约有蝉鸣响起,耳边能听到清浅的呼吸声,那个人今晚又趴在他身边睡着了。

言霁睡了太久,这会儿睡不着,他突然间很像看看对方的模样,稍微撩起一点眼皮后,沉重的疲惫感如深海般将他囚困着,睁眼好像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想到之前的疼,言霁不再有所动作。

此后又日复一日重复单调无聊的、半死不活的生活,言霁听着耳边的碎语醒来,又听着那些无聊的睡去。

有时候,对方会跟他讲朝上的事:“大臣们又开始上奏要给你新纳皇后。”

嗤笑了声,随后的声音满是倦意:“说是要给你冲喜。”

言霁记得他以前好像有过一个皇后,不过刚进后宫没多久,就以她为首发动了一场政变,之后的结局似乎并不太好。

哦,对了,那位皇后喜欢正跟他说话的这个人。

言霁感觉他的手被人握住,有过黏糊软糯的东西映在他手上,随后他的手被引着按在一张纸上,对方带着恶趣味地说道:“本王不同意,要冲喜,本王给陛下冲。”

顾弄潮看着面前盖了两人指印的婚书,嘴角挑起真切的笑容。

“冲过喜,你应该能好起来了吧。”

“霁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醒?”

“我好想你。”

言霁听着没缘由心脏酸酸涩涩的,跟疼痛不一样,他比厌恶疼痛还厌恶突然传来的酸涩感,如果能闭上耳朵不听对方的喋喋不休就好了。

就像闭上眼睛不看一样。

对方还经常跟他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今日陈太傅想闯进来见你,说是我挟持了你。”

又是一声嗤笑。

提起朝堂,对方总是这样漫不经心,无所谓的态度,轻慢得恶劣,好似能牵动整个国朝变动的大崇朝堂,不过是他手中的一盘无聊棋局。

“我把他赶出去了。”

“说起来,带头发动大臣上书,要为陛下挑选皇后冲喜的,就有他一份。”

但这样恶劣的人,面对他的态度可以堪称似水温柔:“你会生气吗?如果生气就醒来打我吧,让我去跪着给他道歉都成,只要你愿意醒来。”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陈太傅吗?”

言霁仔细回忆,他喜欢陈太傅?滑天下之大稽!

他跟陈太傅几乎没有任何交集,陈太傅几次在他面前死谏,呵斥他种种暴君之行,几度气得他发病。他没把陈太傅就地斩首,就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类似这样让言霁听不懂的话还很多。

比如某日,对方红红火火地进到殿中,带来一股清淡的花香。

靠近时,能感受到他身上潮湿的水汽,好像是冒雨回来的。

不,怎么能用“回来”这个词!

对方将一个东西凑到他鼻尖,刚刚闻到的花香更真切了,很好闻,好像是......

“今年第一枝的杏花开了。”

原来被凑到他鼻尖的是一支初开的杏花。

“你说过,想去看杏花,现在醒来,等身体好全,刚好赶得上花期。”对方诱惑地低语,随后紧紧盯着床上之人,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反应。

顾弄潮垂下眼帘,起身握着花枝,插在床边的青花细颈瓷瓶里。

他看着面前沾着雨水,洁白纯净的花朵,黯然失神道:“杏花明明开了。”

这段时间,言霁莫名感觉到难过,不是他自发的感觉到,他是从周围的人所散发出的情绪里感觉到的。

好像所有人都在难过。

应该是他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有次太医来,好像说过,他要是再醒不来,身体机能便会开始退化,光靠流食维持不了太久。

言霁并不想醒,所以就算喂他再多药,所以哪怕顾弄潮哪再多话激他,用任何东西诱惑,他都不愿意稍微动一下。

当听到太医的话时,他心底是开心的。

身体太疼了,如果能早点解脱就好了。

那人开始像变态一样亲他,最开始还会克制地只亲亲脸颊,之后会亲他的唇,像狗一样埋首在他脖颈蹭着嗅闻。

好像很怕失去他。

有点好笑,当初拿剑刺进他胸口的就是他,如今抱着他强求着他活的,也是他,他的生命就像破烂一样,能被随意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没有滪晰人能与他感同身受,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醒来的每一次呼吸,有多艰难,他身体的每一处都沉重得仿佛捆绑着巨大的铅球。

黏糊的亲吻从脸颊移到耳垂,顾弄潮含糊地轻声说:“你再不醒,我会忍不住对你做更过分的事。”

言霁并不信,这人怕碰到他的伤口,连晚上都不敢上床到他旁边睡觉。

不过是口嗨而已。

但言霁被打脸了,顾弄潮做的过分事,并不会牵扯到他的伤口,他只是一直亲他,有时候光吻他的唇,就能吻好久。

可还得意的说:“现在我们有婚书,就算再亲密些,你也不能生气。”

婚书,什么时候的事?

言霁觉得自己依然有权利生气的,因为每次对方吻他的时候,他的呼吸都会更艰难一些,甚至感觉好像要喘不过气,而他每次的呼吸都只能控制在一个标准内,稍大一点都会引得遍体疼痛。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这人能不能不要亲他了!

第一次,言霁的眼皮动了,他想要撩起来一些,瞪视对方,好让对方意识到他并不喜欢如此。

可是刚稍微睁开一点,就被格外刺眼的光亮弄得眼中溢出生理性泪水,白蒙蒙的一片,做出“瞪视”这个神情,似乎对现在的他来说,难如登天。

但对方确实察觉了他的反应,言霁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慢了半拍。

一截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眼睛上,那人声音颤抖得断断续续:“你醒了,你想睁开眼,对吗?”

刺眼的白光慢慢从四面八方散开,言霁睁开那双清澈明净的双眼,眼中浮着朦胧水雾,漠然无波地看着面前逐渐失态的人。

第110章

同生二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醒了,

整个皇宫都像过年般喜庆。

很多人闻风而至,来承明宫想要拜见,试探虚实,

但都被守在殿外的金吾卫给毫不留情地驱逐了出去,

没让外面的纷嚣传到殿中,惊扰刚刚醒来的皇帝陛下。

所以言霁即便是醒来,

也依然感觉很冷清。

他动不了,一动全身都痛,就算醒了,

也只能躺在床上。言霁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也并不想下床走动。

当看到在他昏迷时,

除却顾弄潮外一直伺候他的贴身宫女时,

言霁很短暂地错愕了下,好像不该是这个人。

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西湘。”听声音,

是之前呵斥闲话宫女的那位姑姑。

西湘脸上露出适宜得体的微笑:“陛下不记得了么,奴婢自六年前,就一直跟在陛下身边伺候着了。”

他现在二十三岁,

六年前就是他刚当上皇帝那会儿。

当西湘说完,

言霁感觉脑海越来越乱,

像是一团没有线头的毛团被糊弄成一团乱糟糟的,牵扯不清。

但言霁并不想理清这团混乱的线条,这太耗精力了。

所以说完后言霁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想要重新扮作一具尽职尽责的尸体。但西湘偏偏一动小嘴,

开始叭叭:“陛下刚醒来,记不太清这些是正常的,

江太医说只要好好梳理引导,

是能恢复的。”

看着皇帝脸上流露出的不耐,

西湘缩了缩脖颈,心里想着摄政王走之前交代的话,让她多跟陛下说些话,不要让陛下轻易睡过去。

西湘只能提起勇气,顶着言霁不爽的情绪,继续胡侃:“太后本来是要来看看陛下的,但被金吾卫拦住了,听说摄政王打算过段时间送太后去奄里静休。”

言霁不由自主开始顺着西湘的话思考,这完全是处于本能。

太后很喜欢礼佛,说不定去奄里,她能更加开心自在。

但西湘觉得这是一种惩罚:“不知道太后为何惹怒了摄政王,摄政王到底念及手足之情,对太后留手了。”

言霁不置可否。

摄政王是什么心思,没有人能看得清,别说毫无理由就将太后送去奄里,就是谋权篡位,却又守着皇帝快凉的尸体大半年这种事,就非常人所能及。

就是个疯子。

不过装得温正端雅,彝鼎圭璋而已。

但不得不说顾弄潮的实力还是值得认可的,就算国朝无君这么久,他依然能将柔然那块硬骨头攻下,还将大崇治理得井井有条,让言霁之前挥霍一空的国库重新充盈起来。

他应该自己来坐这个皇位。

说完太后,西湘绞尽脑汁开始想别的,但还没等她再扯个话题出来,殿外响起跪拜的声音,一只云纹黑底长靴踏进寝殿内。

言霁闭着眼,即便听见脚步声,也没将眼睛睁开。这道脚步声的轻重频率,自他苏醒后便听过无数次,不用看就知道来的是谁。

在言霁身边待了这么久,西湘自然知道不少秘闻,看到摄政王来便识趣地寻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床边一轻,搁在被褥上的手被人握住,那人满是歉意地道:“对不起,我应该一直守在你身边的,但外面的人,有些不得不去处理,以免他们进来扰你清静。”

言霁暗暗抱怨,最扰人清静的明明就是你。

说完这个人又去亲他,好似自从发现能将他清醒后,这人就喜欢在他不理会他的时候,用亲他的唇,亲他的脸来解决。

言霁尝试过被亲得晕眩,连着四肢百骸疼痛的感觉,只能睁开眼看他。

顾弄潮好似得逞般地笑了笑,伸手轻柔地将他鬓角落在耳畔的碎发别在耳后,手指便就此停顿在晶莹白皙的耳垂处,把玩似地揉了揉。

言霁静静看着他眼底盈出的笑意。

“还疼吗?”顾弄潮问他。

言霁经历过很多种疼痛,对他来说,最疼的一次是成年的那晚,寿宴结束后他醉酒回到寝宫,看到来问他为何这几日都不见踪迹的顾弄潮,言霁在醉意下累月积攒的怒气暴发,口出狂言嘲讽,骂顾弄潮没资格管他。

被压在地砖上时,彻骨的疼痛直至如今都记忆尤深。

从那以后,除了傀儡皇帝、暴君等等身份外,他又多了个身份,是摄政王的禁脔。

顾弄潮会以各种理由,甚至有时候不需要理由,只是心情不好就会弄他,他根本反抗不了,整个皇宫都是顾弄潮的人,他明明贵为皇帝,却像是困在金丝笼里任人欺辱的鸟雀。

之后他病得好像越来越重的,情绪无法控制,开始因身边任何一件小事发脾气,开始日夜颠倒跟宫外的人寻欢作乐。

不过顾弄潮从不允许任何人碰他,由此看到一名靠在他怀里给他喂酒的女子时,将那名女子拖出去废了碰过他的两只手。

顾弄潮的占有欲让他越来越喘不过气。

现在仔细回想,他似乎忽略了很多细节,只看到顾弄潮不好的一面,而潜藏下让顾弄潮发怒的原因,好似一直隔着一层烟雾,叫他的双眼被蒙蔽。

就如成年寿宴那天,宫里为他举办了盛大的宫宴,可是他却一声不吭地跑到外面俾昼作夜,跟藏着身份接近他的柔然人喝酒玩乐,被套了不少话,害得顾弄潮之前的部署功亏一篑。

他忘了,当面对顾弄潮时,还借着酒意大放厥词地怒斥顾弄潮没资格管他。

就如倒在他怀里喂他酒的女子,是顾弄潮政敌派来遣到他身边的内应,一直对他跟顾弄潮的关系挑拨离间,为了上位,在那杯酒了下了助阳药,因此才被顾弄潮废去手脚撵去京城。

他同样忘了,在被药性焚身时,只觉自己是在被顾弄潮侮辱,没有尊严得像个物品一样被偏执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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