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钟寅看向劝和的钟振贤,面色缓了些向他点头致意。正要离开,钟振奎脸色憋得涨红,脱口而出:“个野种算哪门子叔叔,振航跟承扬出事全因为他!”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于当面得罪钟寅。
尤其是提到那个名字。
钟振奎语速极快,一旁的钟振贤来不及阻止,愕然张了张嘴,随即别过脸去。
夜风从修剪齐整的草木丛掠过去,一时间满院死寂。
钟寅脖颈微微动了下。
口不择言的后怕感从脚跟爬上脊背,钟振奎戒备地盯住他。
面目冷峻的男人撩起眼皮看过来,目光锋锐如冷刃。
钟振奎心里一惊,本能地后撤半步。
下一秒,钟寅移开视线,抬脚走了。
车窗外夜景飞快后退,霓光在黑暗里蜿蜒游动,一闪而过。
长久没能休息的眼球有些胀痛,钟寅抬手按了下鼻梁,上半身靠进椅背。
这几天事情太多,身心俱疲。
车身平稳行驶,钟寅静静闭着眼睛。
钟振奎的话让他想起一件事情。
那时钟寅十三岁,头一次跟着出国度假。说是度假,其实是钟兆山对子孙们的考核罢了。
期间他们去了一个猎场,跟着教练学习枪支使用方法以后,进去深山密林打猎,猎物最少的那个要受到惩罚。
钟寅抱着沉甸甸的枪走在最后头,没人等他,也没人与他组队,渐渐的落了单。
身上带着基本的逃生工具以及定位系统,他便独自开始寻找合适的猎物。
不知不觉走到靠近猎场边缘的位置,钟寅发现了异常。为了防止危险的野生动物进入,分隔区竖着高大结实的防护网,此时有道影子在那边晃动。
他连忙举起枪,通过瞄准镜清楚地看到了那团影子是什么。
一头小鹿。
大约因为对这边世界好奇试图穿过防护网,却不慎被上面的尖刺挂住了犄角,挣扎间它不停鸣叫着,一双大眼睛里溢满泪水,十分可怜无助。
钟寅被这一幕震住了。
就在他收起枪跑近防护网的时候,后面传来砰砰两声,原本不停挣扎的小鹿应声垂下了头颅。
钟寅僵在原地。
“大哥的枪法就是准!”钟振奎的声音随着脚步声靠近。
开枪的钟振贤得意地笑了声,走到钟寅身边拍了下他肩膀:“还是阿寅先发现的,这只算是他的。”
钟振奎不满地抱怨:“凭什么算他的?他这个软蛋都不敢开枪……”
晚上的篝火烧烤,那头小鹿被众人分食。
钟振奎特意给钟寅端来一盘鹿腿肉:“尝尝自己的胜利成果。”
钟寅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他霍然起身跑开。
小鹿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在梦里挥之不去。
转瞬换成另一幕。
女人仰起脸忍泪望向他,下一刻决然朝着墙壁撞去。
是孟抒……
车身驶过减速带震了下,钟寅从黑暗中惊醒。
当初他没有打算开枪。
可那头小鹿是因为他,才被人打死的。
保护和扼杀,原来只有一线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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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发烧(二合一)
钟寅视线直直的看着她,看着那双杏眼里流露出一些关切,突然问她:“觉得我很可怜?”
他嗓音哑的不行,孟抒一下子没听清:“什么?”
钟寅又问,“如果郑韬病了,你也会这样,是不是。”
孟抒这次听清了。
她低头把手里的杯子放到床头,不明白他这样问的意义在哪里,也根本不想回答这种问题。
生病的时候身体不受控,情绪也一样。
钟寅固执地看着她,“是不是?”
孟抒吸了口气,转头直视回去:“是,再怎么说,他也曾经是我的丈夫,我当初是自愿跟他结婚的。”
说完她起身,“我会给你的秘书打电话,让她给你叫医生。”
刚走了几步,身后的男人似乎叹了口气:“药在柜子里,拿过来吧。”
退烧药喝下去,钟寅很快睡了过去。
发汗时头发都湿了,孟抒守在一边,默默帮他换冷水浸21g泡过的毛巾。
算是她欠了他的。
就算这个男人再怎么恶劣,以前她生病的时候,也是毫无抱怨地照顾过她。
药物作用凶猛,钟寅断断续续开始梦呓。
孟抒伸手推了推他,被他一下子握住了手。
男人睁开的双眼亮得惊人,孟抒吓了一跳。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进了怀里,孟抒根本分不出他现在是在做梦还是清醒。
滚烫的嘴唇印在额头上,干燥的唇瓣开合,低声叫着孟抒的名字。
孟抒无奈哄着他松手,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钟寅?”
男人重新闭上了眼睛,嗓子里模糊地回应:“嗯……”
“你是不是,根本没想放我走?”
孟抒说出这句话,整个卧室都静了下来。
就在她以为钟寅彻底睡过去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你不能走,我不会放你走了。”?
131|承认
心里的那种怪异感重新涌上来,他为什么要跟顶头上司说这些,钟总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他胡乱想了几秒,钟寅点头,伸手拿过一个文件浏览:“麻烦你上来一趟,没事可以出去了。”
郑韬压着满腹疑惑跟他告辞。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钟寅一个也没看进去。
距离孟抒离开已经过去了一周。
那天她借着他生病给他吃了安眠药,再醒过来,人就像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刻钟寅怒气上涌,马上让人去查。
可那几天平城所有的出行名单里都没有孟抒的信息。
她根本没打算相信他会放她走。
钟榛过来顶楼谈工作上的事,聊完以后看了看钟寅的脸色,叹气:“你这又是几天没回去了。”
钟寅伸手按了下太阳穴,语气平淡:“有件事要跟你说,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吧。”
谈完事情天已经黑透。
上了车司机问:“先生,回公司吗?”
这阵子事务繁忙,钟寅都是睡在公司的,每天忙到深夜,次日天不亮开始办公。
准确的说,从孟抒走了以后,他再也没回去了。
后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回东景。”
即便不回来住,物业也会派人定时上门打扫。
期间打电话给钟寅,他让他们不要动最里面的房间。
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他直接走到孟抒住过的那个卧室,推门进去。
枕头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馨香,是她身上的味道。
钟寅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去深嗅,筋疲力竭的空虚化作一把重锤击打着身心。
“对于一个不尊重我、不在乎我的意愿的人,我无法忍受和他一起生活。”
“不是你给我我就必须要接受……”
“我们说好不异地,以我们的小家为主,还有就是,一定要和对方多交流……”
几道声音反复在脑子里回响。
是他把她逼走的。
钟寅后悔了。
他承认。?
132|秋阳
等方砚跟她讲课堂上遇到的一对情侣因为各自的答案不同而起了争执闹着要分手时,孟抒没忍住笑了出来。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方砚也笑着看了她一眼:“你呢,大学的时候有没有跟男朋友一起去上课?”
孟抒唇角的弧度僵了下,半晌摇头道:“没有……”
大学时她没有跟校内的男生演过恋爱,那个人,似乎也算不得男朋友。
方砚察觉到她明显低落的情绪。
正要把话题转开,孟抒又恢复了笑意问他:“那方教授呢,大学谈恋爱了吗?”
方砚像是有些窘,不好意思地清了下嗓子:“没有。”
孟抒惊讶:“我以为应该很多人追你的……”
无论是才貌还是人品,方砚都算得上顶尖了。
“没有遇到自己心仪的,就不愿意将就。”
孟抒听他这么说,点了下头,没再问下去。
方砚又看了她一眼,蓦然涌起一股冲动,“其实,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孟抒眨了下眼睛,看向他,视线接触的一瞬仿佛明白了什么。
安静了两秒,她很客气地问:“能听会儿歌吗。”
方砚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一时也没做声,伸手打开电台。
播放的是他常听的财经频道。
“就听这个吧。”孟抒示意他不用再调,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应该是人物访谈。
主持人的声音问:“……离职后您是打算退居幕后吗,还是要尝试进入其他领域?”
一道低沉稳重的男声回答道:“目前没有这个计划,离职后我会彻底离开晖升……”?
133|失去
正值假期,来江边游玩的人不少,但也算不上吵闹。
这边中午有露营野餐的空地,方砚准备了食材和简易帐篷。
孟抒孕早期不好拿重物,东西大都是方砚和方墨两兄妹拿着的,她在后面只提了些蔬菜水果。
找了合适的位置,方墨去旁边的游客那里参观,方砚弯腰去扎帐篷。
孟抒走过去问他:“我好像有个东西掉车上了,能不能用用你的车钥匙……”
方砚很温和地问:“什么东西,要不然我去拿吧?”
孟抒摆手:“我自己去就行。”
拿了钥匙她马上转身往停车场去了。
方墨过了会儿回来,只看到方砚一个人,疑惑道:“小孟呢,我不是给你俩创造机会呢,人怎么跑了。”
方砚大约心情不佳,也没看她,声音比对着孟抒时冷淡了很多:“她说有东西落车上了。”
刚才在车上方墨也是装睡的,刻意给方砚和孟抒制造独处的空间,无奈她听着听着真睡了过去,也不知道后来两人说了什么。
自己这个哥哥从小便是天之骄子眼高于顶,也不知道为何偏偏喜欢上了孟抒。
要是只离过婚便算了,关键人家怀着孕,这还真是难办。
可能这就是情劫吧。
方墨暗自想着,叹了口气。
*
钟寅即将卸任晖升执行长的消息一经宣布,整个业界哗然。
关于他卸任原因的猜测众说纷纭,不少媒体蜂拥而至,守在晖升总部大楼下等着当事人。
可惜他本人自从进入晖升核心管理层以来从未接受过任何露面采访,任由记者们挖空心思也没能见到钟寅一面。
处理好卸任的各项准备事务,钟寅最后只悄无声息地接了一个财经电台专访。
那家电台主持人是钟榛的熟人,她在吃饭时提了一嘴,钟寅没怎么考虑便应了。
是电话采访的形式,钟寅在东景的书房接通了通话。
前半程主持人采访的内容多围绕着晖升这几年的发展成就和业界整体的上升态势,后面问的问题就比较开放了。
除了问他卸任后的去向,还开玩笑似的说钟先生是不是要回归家庭。
“我曾经在工作上花费了几乎所有的精力和时间,也因此忽略了很多,甚至失去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人。”
第一次听到钟寅谈起自己的私事,主持人难掩惊讶:“您说的这个人,是您的恋人吗?”
钟寅再次沉默,听筒里轻微的电流声传到耳朵里。
他说:“假如我能找到她,我希望可以跟她道歉,希望她能再给我一次重新追求她的机会……”
采访的尾声,主持人感叹:“多谢钟先生百忙中抽时间接受我们的采访,也祝愿您早日找回您的爱人!”
钟寅似乎笑了下,语气很轻地回她:“谢谢。”
在这个算不上收听高峰的时间段,一个无人特别关注的电台采访,不知会经由多少个音响播出。
钟寅在座椅上怔然许久,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帘幔。
秋日的阳光已经算不上热烈,树叶开始染上萧瑟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定睛看了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出神。
不知道在冬天来临前,他能不能把她找回来。?
134|错章勿买!!!!!!!
钟寅决定卸任是在一个月前。
钟兆山因此发了很大的火,手边最喜爱的青花压手杯直接摔了个粉碎。
退至后线坐镇多年,他自认为可以毫无波澜地度过晚年,未曾想会被自己亲手扶持上去的孙子背刺。
钟寅不躲不闪,碎裂的瓷片划过颧骨,血珠立马冒了出来。
仿佛早有预料,他的声音堪称冷静,此时也不慌不忙地劝着钟兆山,“您的身体要紧,医生说您不宜动怒。”
钟兆山胸腔剧烈起伏,打理整洁的雪白胡子跟着颤抖:“你,你背后做的那些,当真以为我一无所知吗!”
钟寅垂着眼睛,毫无慌张神色。
他当然知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无论是刻意把钟家其他子孙养成废物,或者是故意纵着钟承扬得罪周家朱家,钟寅都不意外钟兆山会知道。
只要他还是钟家最顶用的那个,钟兆山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如当初他那个人血缘上的父亲一样。
钟寅有时觉得自己活得像只狗。
被抛进钟家这个斗兽场,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无时不刻做好准备撕咬。
用利齿,用尖爪。
以最狼狈的,毫无脸面的姿态换来活着。
他曾经以为只要赢了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尊严,体面,以及从未得到过的,爱。
直到后来,他终于在这个斗兽场里血淋淋地活了下来。
所得到的不过是操纵者奖赏的一块腐肉。
这怎么够。
他必须要所有曾经嘲讽过他的人付出代价,只有想到他们以后再也没有进场的机会,心理上才能获得一丝快慰。
钟寅默了片刻,开口道:“感谢您老对我多年的栽培,只不过我实在无心继续下去。”
钟兆山眼睛死死盯着他,从前他以为这个孙子是最像他的人。
比他的父亲还要像。
聪明,狠辣,果决,不择手段,并且克制。
目睹父亲死于放纵情欲,所以一直清心寡欲到了极点;也因为心里怀着对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的愤恨,所以能忍气吞声,从最底层一步步爬到他们望尘莫及的位置。
恨,并不是一件坏事。
钟兆山一直这么想的。
恨可以催发人的斗志,只要钟寅可以把晖升发扬光大,别说废掉一个钟承扬,就是十个,他也不会在意。
“给我一个理由。”钟兆山很清楚,钟寅能站在这里说出这个决定,就代表再也没有回圜的余地了。
钟寅的眼神停滞了一瞬。
视线慢慢转向桌上未完成的一盘棋局,错综复杂的局势相互缠斗,至死方休。
他的声音如深冬灰暗的天色般寂灭,“做了三十年棋子,突然想做回人。”
能被生下来,是可以成为向上攀爬的踏脚石,能被找回来,是因为能做洗刷晦气的傀儡……
钟兆山一开始就看重他吗。
不。
是因为他亲手将自己打磨成了一件趁手的工具。
麻木得太久,钟寅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
唯一那个把他当人看,会心疼他的人,被他毫不珍惜地撇开了。
他实在愚蠢,竟然狂妄到以为爬到最上面就能拥有一切。
他连个人样都没有,居然以为她想要什么都可以给她。
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