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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然后别迟到别早退,态度端正点。”涂明对她笑笑,拉开车门,走了。

    得,白说了。

    卢米周六早上被敲门声叫醒。

    揉着眼睛去开门,看到推着小车的二大爷和刘奶奶。

    “还睡懒觉呢?太阳晒屁股了!”二大爷七十多岁,耳聋,讲话声音大。这一句把卢米彻底说精神了。

    “去早市啊?等我!”

    卢米去卫生间抹了把脸,速速刷了牙,套上大T恤,头发一扎就出门,里里外外不到两分钟,特别麻利。

    下楼的时候刘奶奶不住嘴的夸卢米:“要说咱们卢米,从来不让人等,还热心,这么好的姑娘哪儿找去啊?”

    “那是!天下头一个!”卢米仰着脖子,有那么一股子骄傲。

    卢米上了车,盯着老人们把安全带系好,就跟他们逗贫:“我这一脚油门就到,您二位可坐好了!”老人们儿女不在身边,偶尔想去个早市,挤公交车不方便,卢米就自告奋勇载他们去。反正她一个人过日子也要买菜做饭。

    隔三两周去一趟早市,吃一碗牛肉板面,再买一些鱼肉蛋,心血来潮想自己做顿饭的时候也不至于家里什么都没有。

    “你今天晚上来家吃,做酱牛肉,拍黄瓜,炸花生米。”二大爷一个人就图个热闹,最爱做的事就是在家里攒局。

    “我可不去!去了您又该说我把您鸟教坏了!”

    二大爷养鸟,就为听个动静。提笼架鸟遛街的时候碰到哪只鸟叫疵了转身就走。养了一只八哥,会讲很多话,有时带着八哥出门还能替他问好呢,您好啊、吃了么、哪儿去啊?就这么只鸟,卢米去二大爷家吃过几次饭,二大爷在厨房忙活,她在屋里逗鸟。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满屋子热闹之际,那八哥突然来了一句:“你大爷!”

    众人皆惊,都捂着嘴,只有卢米嘿嘿一笑:“二大爷,以后您的八哥就能帮您骂人了嘿!”二大爷筷子头敲卢米脑袋上:“你就不教好!开脏口的鸟就废了!”

    自打有了这么档子事,二大爷每次邀请卢米去家里吃饭,卢米都不敢去了。但卢米不大明白,怎么开脏口的鸟就废了?那人还能生气骂两句人呢,鸟就不能啦?

    “没事儿,来家吃饭,最近我教那八哥骂别的了。”

    “骂什么?”

    这个刘奶奶知道,插了句话:“狗杂碎!”

    卢米哈哈笑出声,胳膊一抖一抖。刘奶奶从后座凑上来拍她肩膀:“小祖宗别笑了,好好开车。”

    早市人山人海,卢米让两位老人先进去,她找位置停车。左手边黑车旁边有个停车位,她打了一把方向盘,速速入了库。

    红色牧马人惹眼,她身着T恤牛仔短裤从车上跳下来,透着飒爽利落。雪白两条腿在晨光里晃眼,画面挺好看,但姑娘一看就不好惹。

    涂明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听易晚秋说:“停太近了,我们下不了车。得给车主打电话。”

    “没见过这么停车的。”涂燕梁在一边说。

    涂明带父母来早市买肉,卢米车开过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索性磨蹭了一下避开下车跟她打照面,不想在非工作场合跟她有交集。不仅是她,对别人也一样。

    听父母这么说就下车看了看,果然,卢米这车停的不太有素质。就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卢米看涂明给她打电话,心想大周末的休想把我绑上加班的贼船,顺手将手机塞进包里,不接。快跑了几步,去安徽板面店里找到二爷爷刘奶奶,刚坐下,就有一只好看的手弯起来,关节扣在桌面上,轻轻两下。

    卢米抬起头看到涂明,愣了一下:“您也逛早市?”

    “辛苦挪一下车。”

    二爷爷看卢米:“停车不给人留活路了?”

    “旁边车没人啊!”卢米说。

    “你再想想?”涂明提醒她想一想,他的车贴着黑膜,她是不是没仔细看。

    “我跟您去看看!”

    卢米站起来向外走,嘴里还念叨:“这也太巧了吧?我停您旁边了?您也逛早市?”

    涂明没有打断她,等她终于住嘴了才说:“你不接我电话?因为你觉得可能是工作电话所以你不接?你觉得你这样的行为妥当吗?”

    “您给我打电话了?”卢米准备装傻。

    “我亲眼见你把电话放到你的包里。”

    …

    卢米被抓现行,嘿嘿一声,拉开车门,利落上了车,出库又入库,下车的时候看到涂明的车门开了,两个老人走下来。老人穿着得体干净,阿姨满头银丝,气质颇佳。看到卢米就对她点头,并没责备她车停的不地道。

    但卢米有礼有面,错了就是错了。上前跟老人道歉:“叔叔阿姨,对不住您二位。我停车是瞎眼了,没看到这车里有人。就算没人,我停的也不地道,我跟二位道歉。”态度诚恳,句句真情实感。

    涂明站在一旁看她弯腰鞠躬,一改平日里的不羁和跋扈,也算能屈能伸能讲理,就觉得她八成还有救。

    易晚秋和涂燕梁被卢米逗笑了:“没事儿啊,年轻人,动作快难免思考周全,不重要。”

    “那谢谢叔叔阿姨体谅啦。”卢米嘴甜:“我就不打扰叔叔阿姨和will逛早市啦!”

    易晚秋看着卢米走远的背影问涂明:“你同事?”

    “嗯。”

    “下属?”

    “嗯。”

    老人家哦了声,似乎是明白为什么这姑娘这么客气了,多半是因为涂明的关系。

    卢米回去吃板面,就陪老人去买肉。二大爷切牛腱子,卢米也跟着买,但规矩是各付各的,二大爷可不占人便宜。

    “会酱吗?”二大爷问。

    “那有什么不会,做不好还做不坏么!我爸可做过厨子。”卢国庆年轻时也在单位食堂里历练几年,算是半个厨子,什么都能做,卢米有时兴致起了就让老卢教她两道菜。

    “你爸做菜那是这个~”二大爷竖起拇指,卢米嘿嘿一声,听到有人问价,回过头看到刚刚的银发阿姨。

    后面跟着她老公和儿子。

    两个男人看起来除了拎东西都没什么用,站在那安静的等。涂明看到卢米脸上“邪门了”的表情,就故意板起脸说:“没收到你的周报。”

    卢米退后几步到他面前,企图跟他讲道理:“不是说有重要的进度才写?”

    “你项目没进度?换人怎么样?”

    “别别别,我写我写。”卢米举起手做投降状:“我错了will,以后周末我肯定接您电话,如果我看到的话。”看到涂明脸上还是没笑模样,又加了一句:“我错过电话,肯定回。”认真敷衍。

    “嗯。等你的周报。”

    涂燕梁回头看了一眼涂明这个滑稽下属,拎着几斤牛腱子肉,暗戳戳瞪涂明一眼,脸上尽是不服。涂燕梁带过多少学生呢,一眼就看出这下属本性难移。

    卢米变脸快,看到涂燕梁在看她,就对他礼貌笑笑,拉着二大爷刘奶奶走了。

    离开早市的时候,看到涂明在父母身后远远走过来,一脚油门走了,躲鬼一样。

    涂明看到卢米的牧马人绝尘而去,真是人说什么样开车什么样。

    在早市被老板催周报这事,卢米扭头就忘了。到了家一头扎进厨房酱牛肉,到了下午换上骑行服,骑着摩托去跑山。这次没跟车队走,也不准备在外面吃饭,单纯就是想去山上吹风。

    她骑着车奔白羊沟,人少车少,一个人到了半山腰在小溪边停下,捞鱼玩。

    张擎问她:“你跑山怎么不叫我?”

    “你今天不是跟你爸妈去奶奶家?”

    “没劲,我骑车找你去。”

    “你可歇了吧!”张擎父母不喜欢卢米,觉得卢米被家里惯坏了,脾气忒差。又觉得卢米看着不太本分,不像过日子人。但他们对儿子算宽松,不太管张擎,也自知管不住。卢米收起小鱼网,对他说:“你爸妈知道了又该骂你了。我再玩会儿回去了,回见吧您!”

    “那行。”

    卢米在山上玩到傍晚,到家的时候看到张擎给她发消息,说跟朋友出去玩,问卢米要不要去。卢米已经答应要去二大爷家蹭饭,果断拒绝了张擎。带着两瓶牛二就出了门。

    二大爷家来了几个老朋友,只有卢米一个年轻人,一桌子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聊的话题都没什么营养,但都挺好玩。老人们聊当年的事儿,二大爷的八哥偶尔叫一句,卢米觉得挺有意思。碰到好玩的话题就跟卢国庆说:“二大爷说了,您说要跟他逛十里河。”

    “回头再去吧!最近总头晕。”

    “那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回去看看。”

    “甭折腾,我们晚上要出去玩。”

    “你大爷!”二大爷的八哥突然骂了一句,大家愣了愣,哄笑出声。

    第6章

    卢国庆说他头晕,一家子人都没当回事。病真来的时候才觉得后怕。

    在一个晚上,她睡的正沉,被杨柳芳的电话吵醒:“卢米,你爸生病了,在积水潭医院。快来。”杨柳芳显然刚哭过,卢米一下子精神了:“妈,您别急,我这就去。”

    卢米从小到大没经过这样的事,上车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当她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爸爸正在病床上,急诊医生正在跟杨柳芳商量治疗方案:抗凝、建立侧枝循环、融栓、取栓,都是卢米听不懂的术语。

    “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您先回家,我在这守着。”卢米给张擎打电话,想让他过来送杨柳芳回家。过了很久张擎才接:“怎么了宝贝儿?”喝大了。

    “你他妈怎么又喝去了?”卢米骂了一句,挂了电话给杨柳芳叫车。

    “不怪张擎,谁也不知道你爸今晚会生病。”杨柳芳劝了卢米两句,走了。

    卢米坐在卢国庆病床前,这才几天没见,卢国庆就变了个人似的。从前胡同里有一个孙爷爷中风,走路拖着一条腿,讲话也不清楚。

    “爸您可得争点气,咱们加把劲儿,别像孙爷爷似的。”

    她在父亲病床前守了一夜,第二天天擦亮,妈妈来了换她回家歇一会儿。

    ===第5节===

    卢米往家走,经过小区附近的时候看到一男一女在马路边抱着亲嘴儿,眼一扫,那男人小脏辫儿支棱着,不是张擎吗?她爸住院呢,她男朋友在清晨抱着另一个姑娘啃。

    她站在那看了会儿,心想张擎这孙子可真令人恶心、还他妈挺陶醉呢!卢米的火冲到头顶,叫了一声:“张擎!你丫干什么呢!”

    张擎醉醺醺推开姑娘,看到卢米吓的酒醒了一半,还没反应过来,卢米已经找到一根棍子冲到他面前抽他,一边抽他一边骂他:“你恶心谁呢?你要不要脸!畜生都比你要脸!”

    那姑娘吓坏了,跳到一边喊:“打人了!打人了!”

    卢米的棍子突然指向她:“闭嘴,不然连你一起打!”姑娘没见过这么狠的茬儿,猛的收了声。

    卢米转身又去打张擎,张擎捂着脑袋窜逃,他喝多了,脚底软,跑了几步就跌在地上:“你有完没完!又没上床!你干嘛呢!”

    “还他妈想上床?我弄死你!”

    卢米又打了他几棍子才觉得这口恶气出了,将棍子丢到一边对张擎说:“我告诉你啊,咱俩完了!你以后离我远点!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卢米直到这时都没觉得难过,是进了家门看到张擎送她那些礼物,突然就崩不住了。在一起好几年,心再冷也该热了。张擎自打认识卢米那天起就惯着她,卢米看不惯公交车耍流氓的人跟人干架,那人眼睛刚立起来,张擎就冲过去了;同事被黑中介欺负,卢米气不过,张擎抄家伙就跟她去了;张擎除了纨绔,没别的大毛病,有时多看几眼姑娘,卢米并不太介意,自己还天天看小伙子呢!

    可是好多事只要开始就算没头了,卢米虽然平日里混不吝似的,但她心里十分清楚:她看到的是张擎醉酒抱着姑娘亲,她看不到的呢?或许更甚。

    两个人恋爱很多事可以不计较,但有违原则的事不行。

    她抹了把眼泪,在心里安慰自己:张擎还行,她揍他那么狠他都没还一下手,那就这样吧!算是好聚好散了。

    卢米换了衣服开车去公司,看到张擎坐在路边醒酒,脸上还有血。心里疼了一下,轰了一脚油门,走了。

    小时候家境普通,但也没吃过什么苦。今天还是第一次知道人间疾苦,父亲生病、男友出轨,就这么赶到了一天。到了公司快速写好交接文档就靠在办公椅上,整个人少了从前的精气神。尚之桃见她这样吓了一跳,忙问她:“你怎么了?”

    “我爸病了。我待会儿跟will请假。不知道这孙子会不会给我假。”

    “叔叔怎么了?”

    “不厉害,你别担心。”卢米安慰尚之桃,看到涂明进了办公室,就起身去了。

    涂明很诧异她到的这么早,眼底有黑眼圈,绷着一张脸。从前精气神多足的姑娘,今天打蔫了,就问她:“怎么了?”

    “我想请几天假。我爸生病了。”

    “严重吗?”难得的,涂明的语调比从前柔和了一点。

    卢米的眼泪盈满眼眶,又生生憋回去了:“脱离危险了,就是需要人照顾。我想多请几天假。”

    “好。工作交接给同事,或者我。需要什么帮助,也可以找我。”

    “谢谢。”

    “家人在哪里住院?”

    “积水潭。”

    涂明点点头:“我亲人在积水潭医院,如果遇到难事就打给我。”

    卢米有那么一点诧异,可涂明看起来很真诚,于是又点点头:“好的,谢谢。”

    尚之桃陪她下楼,见她一反常态不讲话,就搀着她胳膊:“叔叔在哪儿住院啊?”

    “忙你的,不用你去。”尚之桃工作太多了,卢米心疼她没日没夜,一个人打拼。这些人情世故她也不需要,她对朋友没这么多要求。

    “我不去。”尚之桃说她不去,拉着卢米聊了别的,抽冷子又问她:“叔叔在哪儿来着?”

    “积水潭。”

    卢米说完才反应过来,捏住尚之桃脸:“你别去啊!不是什么大事!”

    “我不去!”

    尚之桃说不去,还是在中午去了一趟。卢米正陪着卢国庆,看到尚之桃急着赶来脸上尽是汗滴,心里热了一下:“你干嘛呀?”

    尚之桃拿出一个红包给卢米:“给叔叔的,我们那里讲究这个,你别跟我撕扯。”

    两个人下楼吃口东西,医院里人来人往的,电梯间里都是苦着脸的人,卢米心里突然特别难受,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尚之桃抱着她安慰:“掐指一算,往后都是好日子。”

    卢米靠在她肩膀点头:“借您吉言。”

    送走尚之桃,迎来卢晴。

    “我叔儿蔫了?”卢晴小声问卢米。

    “你有病你不蔫儿?”

    “嘿嘿。”卢晴笑了笑:“我问医生了,好好康复,往后没事儿。”

    “快走吧!”

    卢家人心齐,一旦有什么事儿一股脑儿来了,一个接一个,过了探视时间还想进,被护士拦在病区外,死活不许再进。

    卢国庆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女儿靠得住。从前家里平平安安,没经过这样的事,就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能扛事到什么程度,他病了这一次,突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其实特别坚强。

    卢米照顾卧床的父亲,一整夜一整夜不合眼,还变着法儿哄他高兴。有时卢国庆觉得过意不去,卢米就会说:“我就这一个爹,我不伺候您伺候谁啊?您就好好养身体,别想那些没用的!”

    “您还记得老孙头吧?这么走路那个?”卢米站起身学孙爷爷挎筐:“您以后再不注意,就跟老孙头一样了。”

    “行,我戒酒。”

    “光戒酒就行了?还得戒烟,好好吃药,锻炼身体!”

    “行行行,听我闺女的,我闺女说什么是什么!”

    “那成。以后每天跟我汇报,我让杨柳芳女士监督你,不听话我就跟你没完。”卢米坐下帮卢国庆擦手,手指缝都不放过,却紧着一张脸,不见了笑模样。

    “我听你妈说张擎的事儿了。”

    “我妈怎么说?”

    “你妈说:我女儿拿得起放得下,难受就是三五天的事儿。你猜爸怎么想?”

    “您现在说话挺利索,肯定不像老孙头。”卢米逗了句贫。卢国庆敲她脑袋:“你爹是这么想的,分就分,再接着谈。恋爱么,多谈,好玩儿,有意思。”

    卢米被卢国庆逗笑了:“比我还想的开呢!”

    她接连照顾卢国庆几天,在卢国庆做完最后一个检查没有问题医生让他办出院这一天,她一颗心终于放下,决定去蹦迪。

    卢米只是喜欢夜店的热闹,她去夜店,也真的只是去蹦迪,从来不胡来。认识她时间久的人都知道,她的外壳狂野,但心里清明着呢!可是很多人等不到看到她内心清明就对她敬而远之了。

    卢米无所谓,她乐得自在。真心的朋友就那几个她很知足。

    也是这一天,充满巧合的一天。luke晚上约了客户,临时有事去不了,就拜托涂明替他去。涂明那天没什么事,就顺口应了。

    应酬的地点是在一家夜店,里面的音乐震天响。涂明眉头皱了,找到客户,几个人坐在卡座里喝酒。

    涂明与周围晃动身子的人格格不入,眼看着舞池,偶尔与跳舞回来的客户讲几句话,尽管他看起来不太排斥,可偶尔眉头一皱,却也是对这样吵闹环境的抵触。又担心客户不自在,干脆叫了酒后去外面站一会儿,让客户自己玩。

    他坐在酒吧门口的长凳上,衣扣扣到脖子,像老僧入定。工体的夜晚喧闹要命,他的沉静与周围格格不入,惹人多看那么几眼。也包括卢米。

    她踩着高跟鞋过来,远远看到涂明,像门神一样坐在长凳上,心里我操一声,气势顿时矮了一截,闪到朋友另一侧。

    “怎么了?”

    “见鬼了。”卢米白天刚在电话里被涂明训过,那训也说不上是训,像上学时老师批评学生品行不端。她身上那根反骨支棱出来,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这祖宗来这干什么?钓姑娘呢?

    第7章

    卢米加快脚步向里走,生怕被涂明看到。倒也不是真的怕他,只是难免要被他训一顿,又或者寒暄客套一番,总之都挺没劲。

    果真是冤家路窄。

    她躲在朋友身后进了夜店,心里嘲笑自己:怎么跟丧家犬一样!而狼狈相早落进了涂明眼里。涂明教那两年书骨子里对学生负责的态度还在,总觉得无论是下属还是学生,自己都应该对其负责任。

    加之卢米看起来实在心虚,于是站起身走了进去。

    舞池里灯光幽暗,年轻的女孩扭动身体,放肆自在;男人或贴将上去或围住跳舞,总之距离很近。涂明的眼在人群里一个个过,终于找到刚刚跳到桌子上准备撒欢儿的卢米。

    有些女人野性就刻在骨子里,白天卢米哪怕随便穿一件T恤,涂明都能想象得到她就是这样不受拘束的人。

    他站到桌前,也不跳舞,一双眼闪着严厉的光。卢米弯身拿酒,连衣裙衣领敞开,大片春光露出来,有人吹了一个口哨。她似乎早已习惯,对那口哨声充耳不闻。

    反而坐在桌子上喝酒,酒瓶子刚仰起来,就看到阴森森的涂明。卢米陷入读书时在游戏厅被老师抓住的恐惧之中,没由来的。

    “下来。”涂明声音不大,看嘴型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卢米的朋友都停下来,歪着头看他们,跟卢米有一样的蠢态。

    卢米读书时害怕老师,工作后还是第一次怕一个老板。她的头脑想对他说我下班了,你滚远点啊,身体却乖乖跳下桌子。涂明看到卢米敞着的衣领眉头皱了皱,指了指外面:“出来说。”

    “哈?”卢米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她请假了,现在是她的私人时间。

    涂明不愿意跟她废话,右手捏着她连衣裙后领,迫着卢米跟他出了夜店。

    卢米的朋友们都跟在身后,神情都挺雀跃。就卢米这暴脾气,马上就要将这个男人暴揍一顿了。

    一行人跟到夜店门外,也没等到卢米暴揍那个男人。

    都觉得新鲜,于是都不讲话,跟在后面琢磨着再看看怎么回事。

    涂明把卢米带出夜店,松开手,看到她的衣领歪了,食指拇指捏起帮她正好,生怕碰到她肌肤。然后对她说:“你骗假?”

    “?我骗什么假了?”卢米不懂骗假这个说法从哪来,反问他。

    “你说你家人生病请了假,结果你来蹦迪?你跟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要骗假。”涂明讨厌别人骗人,更讨厌别人借用家人名义骗取同情。

    “我爸明天就出院了,我来庆祝一下。我没有骗假。”卢米认真解释,回头看到朋友们都在看着,就觉得没有面子,语气突然不好:“而是年假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休就怎么休!”

    说完转身向里走,进了舞池。她就是想跳舞,管你今天是老板还是王八蛋呢,拦她她跟他没完!卢米心里这样想,在舞池里扭动身体,将不开心甩掉。却察觉有一只手抓着她衣领子,她回头喊了声:“谁他妈跟我动手!”一只手伸出去准备抓花那孙子的脸,却被人握住手腕。抬起头看到涂明,他正板着一张脸,嘴唇紧抿,手上却拿着劲,怕把卢米弄疼。声音还是那么冷静:“出去说,别闹的难看。”

    捏着她衣领将她带出夜店。

    卢米的朋友们又一起跟了出去。大家都觉得发生这事比跳舞好玩,好奇事态会怎么发展,一个个眼里冒着“快打啊”的光。

    卢米的手挣扎两下,发现是徒劳,这孙子看着文质彬彬的,却好像是个练家子,她打不过。顿时像要下锅的公鸡,气势消失的比来的还快。

    “你现在回家。明天来我办公室,跟我解释为什么要骗假。”涂明说完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的理由最好令人信服。”

    “这您就管的太宽了啊!您管我的年假怎么休呢!”

    涂明跟没听到一样,走进夜店,继续他无聊的应酬。

    卢米被涂明气够呛,朋友们问她:“跳不跳?走啊?下次丫再来劲揍他啊!”

    “跳个屁!”兴致都没了,转身回家。都到家了还觉得心里窝着火。

    ===第6节===

    涂明这人太难沟通了,又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就好像她在电梯里讲了那么一句话她就不是什么好人一样,狭隘又霸道。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腾的坐起来,径直打给涂明。

    涂明那里很安静,他的应酬应该已经结束了。卢米听到他那声很温和的“你好。”

    “我没骗假!”卢米都没有自报家门,语气很臭:“我跟你说啊,明天我带着我爸住院资料去公司为自己证明,你必须跟我道歉!”

    …

    “你现在就道歉!”卢米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声音哽了那么一下,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涂明看了眼代驾,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好。前妻从不会这样吵闹,也很少情绪失控。他们共同认为情绪的崩溃是不体面。两个读书人都想做体面人,于是在一起几年,好像都没有红过脸。除了邢云提出离婚后的那些日子。

    “说话!你凭什么冤枉人?你是老板了不起吗?你现在就跟我道歉!”

    涂明终于讲话:“你冷静下来。”

    “道歉有那么难吗?你给别人扣帽子的时候很容易,让你道歉跟喂你吃屎一样!你这人不是记仇吗?不是爱给我穿小鞋吗?我告诉你啊,我不干了!我还要投诉你滥用职权!”

    卢米挂断电话,冲涂明嚷嚷那几句,心里那口气算是顺了。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突然想起刚刚自己冲涂明开炮的时候顺口说的那句我不干了,又睁开眼睛。想起奶奶平常训她的话:你可真是出息了小卢米儿,可管管你那张嘴吧!

    得。

    恭喜你在你的不懈努力下迎来了失业前夜。卢米嘲讽自己一句,翻身呼呼大睡。

    第二天睁眼想起自己今天搞不好就要收拾东西从凌美滚蛋了,立马爬起来好好化了个妆。辞职无所谓,老娘得走的漂漂亮亮的!

    她化复古妆,又找出一条法式连衣裙,踩上高跟鞋,在下楼的电梯里看到自己的模样,像一个将登基的女王,真不错。

    到了医院把卢国庆吓一跳:“接你老子出院要这么隆重?”

    “不然呢?灰头土脸吗?那可不是您女儿的做派!”卢米想到要跟涂明正面冲突,心情竟然有那么一点雀跃。说到底从前没人让她受过气,家人疼爱着,除了奶奶偶尔戳她脑门子教训她一顿,那也是因为爱她;朋友无论什么时候心里都向着她,尚之桃那软趴趴的性格,要是听到谁说卢米一个不字,也能跳脚跟人干架;谈恋爱更如是,哪个前男友不让她三分?

    还能让你个新老板欺负了不成!

    她把卢国庆送回家,又开车去公司。手里拿着病历袋敲门进了涂明办公室。款款几步到他办公桌前,将病例袋放到他面前,含笑看着涂明。

    了解卢米的人都知道她这么笑着看人的时候是在酝酿风暴了。卢米的风暴大小区别于她想跟你斗的程度,今天是一定要跟涂明斗这一架了。

    涂明真的打开病例袋看了一眼,然后将资料塞回去,身体向后靠在转椅上看着卢米。眼前的员工昂着脖子,满脸傲气,像一只斗鸡。势必要跟他打这一架。

    但卢米不了解涂明。

    涂明这人有一说一,就事论事,从不以权压人。他觉得卢米做的不对就直接对她说,也知道卢米会对此不愉快,却没想到怨气这么大。

    “抱歉,昨天误会你了。”涂明对她微笑,很真诚:“但我要表达我的想法,你愿意听听吗?”

    什么?不是要干架吗?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像是我端起了枪准备对你爆头,你却对我招招手说:来,吃顿饭,交个朋友。此刻的卢米,就面临这样的困境。是开枪爆他头还是跟他吃饭?她眼神闪了闪,今天戴了蓝色美瞳,像一只无辜的猫。

    “坐下?”涂明站起身为她拉开椅子:“请坐。”

    操。

    卢米的气焰彻底灭了,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点江湖道义她懂。于是坐下去,等涂明讲话。

    “昨天那样的情况,换任何一个人都会以为你是在骗假,因为有前情铺垫对吗?“涂明问她。

    “什么前情?”卢米问他。

    涂明摊摊手,让她自己领悟。

    “您所说的前情是指我在电梯间说的话吗?”卢米问她。

    涂明点头:“还有?”

    “我迟到了?”

    “对。”

    “不至于吧?”卢米问他。

    “至于。”涂明又笑了笑:“人跟人之间是不是就是这样?偏见是不是这么产生的?”

    “那是您狭隘。”卢米小声嘟囔一句。

    她从小就这样,你跟她使横,她比你还横。你跟她讲理,她也就讲理。初相识的人总说她是混不吝,但处的久的人就会发现那颗玲珑剔透心。

    涂明听到她控诉他狭隘,又笑了:“我呢,从前在大学教过书,那时要为学生负责,从学校出来就觉得应该对下属负责。昨天那种情况,加上之前的事,难免觉得你因为想休假编出家人生病的谎言。”

    “那我还是人吗?至于吗?”卢米开始打机关枪:“您可着凌美打听,我lumi什么时候骗过假?想休假就明明白白的请。您这也太侮辱人了。”

    “是。所以我郑重跟你道歉。”

    …卢米哑火了。

    “所以误会解除了吗?”涂明问她。

    “解除了。”

    “还辞职吗?”

    “不辞了。”

    “行。那你好好工作,我的原则还是一样,你能力不错,我奢望你也能有个态度。慢慢磨合。”

    卢米进办公室前打死没想到涂明是这种人。他挺古板,对下属要求高,却又挺光明正大能屈能伸。仔细琢磨琢磨,这个老板似乎不赖。

    “成。那我也讲理,您道了歉了我就不跟您追究了。也谢谢您。”大大方方的,一点不小家子气。

    “所以你原本想怎么追究?”涂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去。再看卢米就觉得清楚那么一点。

    “我要把辞职报告摔您桌上,再转头去投诉您!我还准备跟您吵一架!”

    “…”涂明想了想,这种处理手段的确是卢米能做出来的:“不够理性吧?也不够文明。”

    “文明和理性又不能当饭吃,真吵架的时候谁还要理性啊!”

    第8章

    “那你吵架的目的是什么呢?”涂明问她:“纯讨论,不是辩论。”

    “为了赢和出口气啊!不然为了什么?”

    “比如解决问题?”

    …

    “老大,您看这事是不是这个道理:人跟人不同,有的人特别理性,一辈子不会跟别人红脸;有的人特别在乎自己,不能让自己受一丁点委屈。”卢米指指自己:“我,lumi,就是不能让自己受一丁点委屈那种人。所以谁惹我我就干回去,就这么简单。”

    涂明认真看卢米,认同她说的这个道理,而后点点头:“好。所以我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吗?你还需要再干一架吗?”

    “不用了,我消气了。”

    卢米的神情像是一只斗胜了的孔雀,微扬起脖子。涂明觉得她这种姿态挺滑稽,对她笑了笑。

    “您别笑,我瘆的慌。”卢米对上涂明的眼:“我知道您不跟我干架不是怕我,是您讲道理。我也不会得寸进尺,主要是咱得有礼有面。”

    “我们聊的算透彻,这很好。去工作?”

    “行。”

    卢米出了涂明办公室,回忆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对尚之桃说:“我挺意外will竟然是这种人。”

    “我也挺意外你没跟他干起来。”

    “…姐妹又不是不讲道理。”

    “那可不!”尚之桃站起身:“去买咖啡好不好?今天不知怎么了有点头晕。”

    “走。”

    两个人去买咖啡,在电梯间,卢米又想起涂明的种种反应,由觉得这哥们挺阴险:“flora,我觉得丫是老狐狸怎么回事?”

    尚之桃噗一声笑了:“我第一次见你反复琢磨一个人,你不对劲。”

    “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他我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丫往夜店门口那么一坐,衣扣扣到脖领子,像个门神,不不,像个杀手。这谁不害怕啊?换你你不怕?”

    “我不怕。”尚之桃觉得挺纳闷,那will平时多绅士,人也和气,才来公司没多久大家就私下讨论,说凌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理性温和的老板了。偏偏卢米跟她不对付。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卢米在他面前夹尾巴,尚之桃又忍不住笑了。

    卢米特别喜欢看尚之桃笑,像涉世未深的小孩子。用力捏她脸:“这张脸啧啧,鲜嫩多汁。”

    咖啡厅里人多,队伍前面赫然站着luke。

    “不喝了吧?”尚之桃说。

    “干嘛不喝?让他请!”卢米拉着尚之桃走到队伍前面:“luke好啊!这么巧,买咖啡吗?”

    “让我请是吗?”luke看了眼lumi,共事多年,不用她开口他就知道她憋的什么话:“怎么?买不起咖啡了?”回头对店员说:“加一杯美式,一杯半糖拿铁。”

    卢米喝多少年美式了,全公司都知道。但尚之桃是从半年前开始喝半糖拿铁的。卢米看看luke,又看看尚之桃,突然笑了。

    “笑什么?”尚之桃问她。

    卢米撇撇嘴,对尚之桃说:“我在英国交换时有个同学,丹麦人,来中国工作了。你知道丹麦人吧?白净、英俊,那天跟我说让我给他介绍女朋友,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今晚去见见?”

    “好啊。”尚之桃答应的痛快:“可是我最近太忙了,忙完了就见面。”

    luke付完钱,看她们一眼:“借过。”站到旁边位置等待。那张脸可真冷。卢米觉得特别好玩,想在老虎屁股上拔毛,又对尚之桃说:“这样啊,冬天咱们跟他去丹麦玩得了!”

    “好啊!”

    尚之桃就是一句又一句好啊,没什么立场。卢米觉得只有尚之桃这样软趴趴的人才能让luke那张欠揍的脸变脸。

    拿着咖啡出来,两个人坐在楼下啜饮,卢米突然说一句:“真奇怪,luke怎么知道你喝半糖拿铁?”

    尚之桃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咖啡:“是不是之前开会定咖啡他留意了?”

    “他?luke?他留意别人定什么咖啡?”卢米想了想,对尚之桃说:“他如果留意别人喝什么咖啡,那肯定是夜猫子进宅-没安好心,八成是单身久了,变态了,想对你行不轨之事。”说完看到尚之桃腾的红了一张脸,大笑出声:“逗你玩儿的!你真当真!”

    等两个人回公司的时候,卢米跟涂明闹不愉快的事已经传遍了公司。

    lumi去茶水间洗杯子,部门同事daisy凑了上来,小声问她:“lumi,你是不是有will的八卦?”

    “我没有。”

    办公室讲究八卦换八卦,daisy当然懂:“我有。”

    “什么?”

    “will是个狠人。你知道前段时间威格老板被抓进去的事吗?还有五六个员工一起被送进去了。这事儿闹挺大的。”

    ===第7节===

    “知道啊,怎么了?”

    daisy手指指will办公室:“这位是关键证人。”

    “哈?受到人身威胁那个关键证人?”

    “对。”

    卢米想了想涂明波澜不惊的温吞样子,摇摇头:“你这八卦不靠谱。就咱们will,没这胆量。”

    “will没这胆量luke为什么招他?luke什么人你是知道的吧?luke招的人会是怂人?”

    “啊…”卢米想起刚刚在涂明办公室,他说:这不理性,也不文明。忍不住哆嗦一下,这下觉得他的笑有那么一点阴森。

    “这不就结了。”daisy拍拍卢米肩膀:“你被will盯上了我们都挺同情你,但will这人肯定不像表面看着那么好惹。以你的性格肯定跟他过招了,赢了吗?”

    过个屁招!

    卢米心里骂了一句,挥拳打在棉花上,什么用没有。

    “所以will…”

    “我不知道他八卦。也没跟他闹不愉快,老板么说员工两句怎么了!咱们得放平心态,无论什么时候老板说的都对!”卢米说完拿着杯子走了,没跟daisy换八卦。

    回到工位上拉着尚之桃起立放松,luke出办公室,眼从尚之桃背影扫过。卢米看他昂首走远,就吓唬尚之桃:“luke刚刚瞪你。”

    “哈?”

    “恶狠狠的。”lumi装凶瞪眼:“你项目做的不好?”

    “挺好啊。”

    “哦~”又那么看她一眼,拍拍她肩膀:“今天加班吗?下了班去逛街啊?”

    卢米知道尚之桃忙,一般不会约她,她约她,就是有八卦。尚之桃当然懂:“不忙,破工作不干了!”学卢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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