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高桐点点头,找了个地方坐着。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突然犯起了低血压,头晕眼花,眼下擦得锃亮的地砖上浮起了无数个小黑点,跳跃着,在视网膜上模糊成一片。
“他们今天下午把你爹送去检查了一遍,打算明天做手术了。……桐桐,妈听说,心梗没法彻底治好,你说这是真的吗?”
高桐抹了一把脸,低声道:“我不太了解这个,等会我好好问问医生。即便没法完全治好,但是正常生活应该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他哪里敢说实话。心梗这种病,病人的生存几乎取决于剩余心肌的数量和部位,以及接下来的康复治疗;他父亲连日梗死两处,又都是高危部位,医生已经说得够多,他现在只奢望能够捡回来一条命了。
女人沉默着望着自己的手。这是一双枯瘦又焦黄的手,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老茧和冻疮,坑坑洼洼,丑陋得仿佛冬日里路边光秃干枯的枝条。她又看了看隔离窗那一侧床上的男人,良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高桐没注意母亲的动作,他手机来了条提示语音消息,他顿了顿,转了文字听。
“高桐,你说的那个人,他大上周辞职走了。”
“这件事情确实莫名其妙的,人事都没经手。那新人干了几天销售,突然就交了辞职信说要回去继续读博,理由是,额,工作不好玩。”
高桐打了几行字,最终全删了,只说:“原来是这样。”
他不能再麻烦林璟玥了。自打两人相熟,自己就不断拜托对方帮忙,甚至有时是利用对方职务之便的请求;感谢两个字在这种情况下未免太轻薄,可除此之外他也不知如何回报了。
林璟玥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女孩。高桐捂住脸,这样的人,就算他对她有什么想法,又怎么敢耽误她呢。他只希望璟玥往后人生能够过得好,比任何人都要好
可像他这般的人送出的祝福,总觉得也不太靠谱。
“高桐,我感觉你这件事挺奇怪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报告上面去申请查看一下这新人的具体信息。虽然希望可能渺茫,但如果能帮到你的话……”
“不用了,”这次高桐并没犹豫,直接回道:“[笑脸]其实可能是我想多了,说不定是新人手机临时换号了,然后想装修一下房子。也怪房东是晚上去的,说不定装修队都休工了。”
越说下去就越想起那个诡异的摄像头。高桐心悸到全身汗毛都张开了,就打住了这个问题。两个人无事闲聊了一会儿,林璟玥突然问他:“等伯父身体好了后,你还要不要回来上海呢?”
“我当时没去报道,估计新公司都把我除名了。”高桐苦笑,“应该没机会了。到时候再看看找工作吧。”
“那你是打算留在北方,还是到南方找机会看呢?如果是南方的话,我可以……”
“……说不好。”高桐回她:“我个人不太喜欢家乡这边,但是有爸妈要照顾,可能也走不开。”
半晌,林璟玥才回他:“这样子哦,那我知道啦。”
对话差不多就此停止了,高桐看着对方的两个字,察觉到对方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
病房旁边就是家属休息区,高桐叫他妈去休息一会,自己靠着墙漫无目的地思索。
白致远。
白先生……
他在强迫自己不要深想下去。有些事不该寻求结果,这于他于谁都没好处。
现在全力所在,是要关注父亲的病。等父亲好起来,自己再多多赚钱,把家里负的债都慢慢还清。日子总会慢慢变好的。说来可笑,他过去是个不在乎经营生活的人。眼下亲人得了病,却开始畅想之后如何去过好日子了。
一夜就这样过去。凌晨三四点的时候,高桐实在受不住就小眯了一会儿。关了灯,屋子里静谧非常,仿佛一个虚无之地。
门却‘嘎吱’一声开了。
来人并没弄出多少动静,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没关门。窗外清冷的月光映出他的影子,很是高大伟岸。
他看着睡梦中的高桐,青年无意地砸了咂嘴,换了个姿势眯觉。男人稍微低下身子,似乎想去触碰对方的头发,然而只离一寸时却蓦然停止了。他直起身环视了一周,将外衣脱下,刚想给对方盖上,却瞥到一旁摆得乱糟糟的、青年自己的羽绒服,便拿起来给对方裹了起来。
只这么几步,柏修文手心里就出了薄薄一层细汗。所幸他没醒过来。
他屈膝蹲下,凝视着高桐,看了很久很久。他凑近对方的唇,青年的呼吸均匀、清浅的散在他唇周,痒痒的。
这样子还要持续多久呢?
柏修文没再做什么,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浮日东流水,很快就到了手术的日子。
高桐做了挺久的心里建设,现在倒是格外平静地看着医生护士们把人推进手术室里。母亲状态也不错,高桐给她弄了点治咽炎的药,咳嗽频率也减少了。
这两三日光景,父亲总共醒过来两次。意识不清、糊糊涂涂地哼,只有母亲才听懂男人说的什么。他没法控制排泄,一开始屎尿糊一床,满屋子除了消毒水的味道就是粪便和尿的臭味,都是他妈给换的床单。高桐最开始懵得直接出门吐了,后来就默默早晚给父亲换上成人纸尿裤,拿毛巾擦身体。
他渐渐恢复了镇定,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父亲熬不住了、就这样没了,以后的生活该是怎样的。会有怎样的不同。
有什么不同呢?
手术室亮起了红灯,显示进行中。
高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突然很想抽根烟。他不知道烟和酒精有什么好处,究竟能否消愁;亦或不过是世人的心理暗示,藉此给予逃避现实的暂时安慰。
只是他嫌烟酒都太呛人,都从未尝试过。
这几日忙前忙后,并未登陆聊天软件,也都设了通知免打扰;他不知道白先生有没有回复他,他也没什么脑容量去看了。
这下总算歇下一口气,高桐打开手机一个个查看消息,发现一堆群聊被顶上来,草草一看都是放假快乐和红包提示。
医院里可没什么年味的气氛,他也忙得无从喘息,于是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年三十儿竟已离得这么近了。就快过年了啊。
消息列表最上面的两条消息,一条来自陈鹏,另一条是邓黎昕的。
邓黎昕:我怕三十晚上祝福太多,你会不在意我的问候;我怕初一早上的鞭炮声太吵,你会听不到我的祝福;我怕初二中午的菜肴太香,你会看不见我的短信。所以本帅哥选择这个时候给你送来祝福,给您和您的家人拜个早年!![鞭炮][红包][蜡烛][太阳][蛋糕]
高桐:…………
谁想邓黎昕居然秒回了:哈哈哈哈群发不要介意!收红包啊高桐!
高桐:哈哈不收了,我还欠着你个手机钱呢。
邓黎昕:有人早就给我报销了![发抖]
高桐:……
邓黎昕:你俩不会还没和好吧?这都快过年了,新年新气象,啥事儿都翻篇得了!情侣不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高桐静默了片刻。
邓黎昕这人性格真的挺好,大大咧咧、爽朗又直率,他内心里很喜欢和这样的人做朋友。然而他潜意识里也晓得,不行。
他们之间注定做不了交心的好友,两人差距太大了邓黎昕其实是和白先生一样的人,他们那种人有一种自上而来的优越感,在聊天过程中会有意无意地显露出来。每当稍稍受到优待时,高桐总会自卑地想这些人对他的好意大概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
这可能也是他每次和对方聊天讲话,都会拘谨得不得了的原因。甚至还会惹了对方不快,可这他也没办法。
而且邓黎昕虽是大咧的性格,人却并不真虎。就好比高桐以前也不是没有旁敲侧击问过有关白先生的事,却总被打马虎眼过去。
他不知道怎么回对方的这种消息,只得发个猫的表情。
邓黎昕:我过年应该是回不去家里了,其实还挺想回去找你们吃饭的。
高桐:啊?为什么回不来了?
邓黎昕:我一回去估计就被人抓起来软禁了哈哈哈!
高桐:??
邓黎昕:哎,不讲这个了。我是真的很想和你交个朋友的,你不觉得我帅气又阳光人还特好吗?
高桐没想到对方居然直接谈到了他刚才想的问题,不禁愣了半晌。他在这种时刻总是迟钝又拘谨,不知如何回复对方。
邓黎昕:先说明一下,我绝对没有撬白哥墙角的想法!本人钢铁钛合金宇宙第一直男!但是我这性格就皮惯了,所以打小就对那种……额,温柔贤良,怎么说,腼腆的人有好感!无论男女!(我是直男)。
高桐:?我温柔贤良吗?
看着对方几句一个叹号,高桐不由无奈地笑出声来。他摇摇头,返回界面点开另一个人的消息。
陈鹏:8号下午六点皇朝酒店六楼哈!记得来[呲牙]
两人的消息记录还停留在一个来月前。对方的头像和上次又有不同,是个男人戴着墨镜、穿着滑雪服对镜头比手势的图像。
高桐啧了一声,就当没看见,把聊天信息删了。
同学聚会他肯定是不会去的。又不是脑子有毛病,五六年都未曾联系过的陌生人突然邀请参加聚会,参与者还都是当年的施暴者,他无法理解对方的目的。
对当年的事,他只能做到尽量淡忘、努力释怀再多的,只能盼望和当年那些人永不相遇,再无交集。
可是啊。可是……
高桐踱步到隔壁的休息室,缩在一角窝了起来。手术保守估计还要四个小时,他玩了一会儿手机便渐渐感觉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也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睡得深了。这时他不需在意梦醒是何种光景。此刻只管徜徉在午后散漫的阳光里,做个香甜酣畅的美梦。
山河远去,岁月斑驳。破碎的时光在隧道里扭曲抽离,最终回到了盛放的少年时代。
在温暖的日光下醒来,高桐揉揉眼睛,刚要伸懒腰,便看见一个高大的男生朝他这边儿走。他愣了愣。
对方轻声道:“同学,往后挪点儿?”
第87章
视野由一个隐约的光点逐渐变得明朗,高桐没来得及想什么,先把桌子往后挪了挪。对方点点头,“多谢。”
然后坐在他前面。
开考时间临近,人渐渐也多了起来。前面这个男生似乎人缘极好,有许多同学过来跟他打招呼。下学期就分文理,高桐听见这人低沉的声线,回答别人说,理科。
也不知是没睡醒的缘故还是怎么,高桐一直有些恍惚,他挠了挠头,努力使自己清醒起来。低头懵了一会儿,就拿开单词表背单词。
Abondon,abuse,a……
哦,他是那个柏修文。
答卷的时候脸一直是热的,勉力答完题后也检查不下去了。教室悄然无声,只有笔与纸摩擦的声响。由于开着窗户,有料峭凉风微微流进来,高桐静静往窗外看了一会儿,焦躁的心绪仿佛被抚平了一些。
他转过头来打量前面的男生。这人个子高、肩膀宽阔,腰板挺得很直;由于腿太长,在座位里显得有些伸展不开,一半腿是在桌子外面的。
阳光打在他黑色的发上显出一种深棕色。
高桐按了按太阳穴,想,那些人说的没错,这人确实长得好看,是看了一眼就再难忘却的长相。
无法形容的脸,说像明星也不太对劲,总之气势气质都很惊人,微微笑着都会觉得有不小的压迫感。刚才高桐看他时,对方的面容大半都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阴影,其实是看不大清的,但还是觉得心里咯噔一下,不大舒服。
还愣着神,就被蓦然响起的铃声吓了一跳。考试结束了。
中间的休息时间足有半小时,高桐拿出生物笔记开始看,这时有个男生跑到他们这边,对前面的人说:“老板,到时候可多多关照啊,我爹给我弄实验班去了!”
高桐余光瞥了过去,他在想柏修文会怎么回复。却只听对方笑:“出去说吧,正好透透气,教室里太闷了。”
几人起身走了出去,柏修文在这些人里面实在是太出挑了,他一走动,考场里许多其他班级的同学都会下意识的瞥他。高桐也不例外,只是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于是低下头复习。
柏修文微微伸了个腰,刚才那块地儿实在是太挤了,整个考试期间他几乎都动弹不得。他听着陈鹏跟他讲他父亲和校领导吃了几顿饭,又捐了一堆器材云云,觉得有些无趣。
然而刚要走出考场门的时候,他却无意地转头朝座位那儿看了一眼。后座的男生正低头看书。
“哎老板,等什么时候你有空,咱们也聚一聚呗?我爸还说要找你爸谈新投资的一块地……”
柏修文回过头来,点了点头,“可以,你选时间吧。”
“哎,对了,就你后面坐的那个男的,你刚看见了没?”两人走出老远,陈鹏突然停下来,表情怪异地说道。
柏修文:?
“他就是那X县考进来第一的,那个叫什么什么桐的,我们班任上课老跟我们提他,说让我们向他学习。”陈鹏不屑道:“可拉倒吧,就那一书呆子样,眼镜厚的得有一千度了,跟他学习我可不废了?”
柏修文笑了笑:“是吗?他是X县的?”
“你不知道也正常,哎,我估计他要是报了理科,就得跟咱们一班了,可保佑我别和这种书呆子分一个宿舍去。老板你是不知道,这种人事儿是最多的,半夜学习、占用厕所,还不近人情,你干点啥他都很冷漠。”
柏修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穷,谁会这么努力学习啊?”陈鹏斩钉截铁道:“上不上厕所?我憋了一节课了。”
柏修文说:“走。”
小便池不是隔开的,在能够赤裸下身的场合男人们都会有意无意地比较长短大小,陈鹏向对方那瞟了一眼,一句‘卧槽’就出口了。
柏修文竟还开起了玩笑:“低调。”
两人回到教室的过程中,陈鹏一直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眼神朝柏修文看,最终忍不住出口:“做过吗?什么感觉?”
“下节课考数学。”柏修文回了一句。
期末考试后是漫长的寒假。庞大缭乱的高架桥与无穷的高楼映得城市如同一块平躺的反光板,反射出五光十色的光。杨树的叶子究竟也落光了。暴烈的风夹着雪裹挟起一阵阵的烟泡儿,魔幻又妖异的、贫瘠又安静的冬天。无声的银装素裹。
柏修文去了趟新西兰。不同于家乡的酷寒,南半球的夏日温暖而湿润,他陪同母亲在一家庄园里拜访长辈。除此之外,便是闲散时间去深潜、跳伞、骑马射箭,大洋洲人烟稀少,他在碧蓝晴空下感受空寂的无聊。
他渐渐地便忘了当时期末考试后座那个男生。这人实在太过普通,并不会给人留下多深的印象。陈鹏对他讲的八卦他也不过当个笑话听听罢了。
期末成绩在考试后两天就出来了,放榜的时候高桐在后面远远地看着,随后沉默了一阵,去学校书店拿了一摞练习册回去。
他在校外的M记打工,一小时八块,包午餐,不过也就是每人几个鸡块和薯条。他会把午餐小心翼翼地包好,带回去给妹妹和家人吃。
稍微空闲一些时,他接了个初中生的家教任务,时间在晚上。家长很好,有时还会留他吃饭。日子就这样充实又辛苦的奔向远方,年后转眼也就开学了。
高桐来到新班级的时候,教室里还没坐几个人,他找了个靠墙的地方坐下,拿一张白纸开始随性地涂画。忽然又想到期末考试时见到的那个人,柏修文应该也在这个班级里。
没过多久,教室里就陆陆续续坐满了人,高桐无意看了几眼,却没看见那个人。
一个女教师走进来做了自我介绍,是他们的班主任。高桐知道她,听说是海外名校毕业从业几年的优秀教师,教英语的。
开学第一天并不会讲什么实质性的东西,班级里也有几位同学没来报道。老师让他们一个个做自我介绍,轮到高桐的时候,他走到讲台前,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低头道:“大家好,我是高桐。我……我喜欢读书,和听音乐。”
他没什么爱好。老师让同学们一一介绍自己的爱好和特长,有人说自己热爱射箭;有人说钟情烹饪;有人说享受骑马和周游世界。除此之外也都说自己爱音乐,高桐想来想去,只好也说自己喜欢听歌。
零零散散的几个鼓掌声,大概没有人对他这种平淡无奇的自我介绍感兴趣。不过这也就是走个形式,不必太过在意。
有个人突然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呢?”
高桐抬眼看了声音来源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流、流行音乐吧。”
他这回答还不如不回答,也没人再问什么,高桐说了句谢谢就回到座位里去了。
宿舍是随机分的,如果不满意可以跟班任申请进行调换。下午不上课,高桐回到宿舍后把床铺被褥都铺好,呼哧带喘地搞完,累得脸色都红润了起来。他坐床上休息,却听见门被人轻巧地推开了。
他们是四人间,他是最先来的,还没见到任何一个舍友。这下有些紧张,便站了起身去门口看。首先看到的便是一个高个儿的男生侧身把门关上,手里还提着行李箱。可能是宿舍里暖气开得太足,对方只身着一件衬衣,手腕上搭着件羽绒外套,身材挺拔修长。
高桐心里咯噔一下,直到对方转过来身体,抬头看他。
对方见到他明显也是楞了一下,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但还是非常得体地笑道:“你好,我是柏修文。”
对方虽然笑着,但是也没有伸出手来要和他握,高桐手抓着裤边,点了点头,也自我介绍了一下。
“只有你一个吗?”
“啊,现在是这样的,但是等会大概还会有两个同学。”
对方环视了宿舍一周,点了点头,没再搭腔。
高桐感觉有点尴尬,转过头开始整理书籍和练习册。然而仅仅几秒之后,忽然听见柏修文道:“你是直接选的床位吗?”
高桐一愣,犹豫地嗯了一声。
对方沉吟了一下,扫了一眼他的床铺,没再说什么,选择了他旁边的床位。
晚上的时候另外两个舍友也陆续回来了。当时屋子里又是只有高桐一个,对方看到他的时候吃了一惊,不过也只是嘟嘟囔囔地没说什么。高桐在旁戴着耳机学习,打算等会下楼去食堂吃饭。
“哎,我们这床位原来都有标好了哎。”
“?啥?”
“我是3号,你是4号,这床上也有标号。”那人这样说。
高桐写笔记的手顿了顿。过一会儿两个舍友出去串门,他到对方桌子上拿起那张表,发现确实清晰地表明了每个人的床位。他是2号,柏修文是1号。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床上标的数字,发现是1号。
高桐:……
原来当时对方那一问是有原因的。一时间尴尬到脸都腾腾热了起来,等对方回来再问问怎么办吧,这样想着,高桐穿起衣服下楼去吃了晚饭。
晚饭时间食堂颇为热闹。这个假期学校刚翻修校舍,高一至高三的学生们都今天搬行李返校,所以人特多。高桐裹着厚棉袄进了食堂,耳朵鼻子都冻得通红,过一会儿才缓过来。他去打了饭接了热水,端着个盘儿四下一看,根本没什么空位。
于是就去了三楼。三楼是学校向外招商的商品铺,有日韩料理、西式简餐和各地美食。剩的位置也不多,不过好歹还有。
高桐找到了个位置坐下,刚把盘子放桌子上,一抬头便看见了柏修文的背影。他对面坐着个气质明艳的姑娘,化着淡妆,一脸笑意地讲着什么。
隔了一两个桌,还是背对自己坐着的,这种情况不大好打招呼,高桐犹豫了一下就低下头继续吃饭了。然而刚把勺子送进嘴里,就瞥到一个人从身旁经过,随后却倏地在他身旁停下了。他只看到了一双沾了点雪和泥的靴子。
高桐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并未理会,可那人却忽然抬手便是往他身前这桌子一拍
“学霸当真不爱讲话的啊?”
高桐不明所以,这才抬了头。看见来人面貌的那一刻才回忆起上午的自我介绍,这人大概是叫张元龙。男生人高马大,挡在自己面前仿佛一座小山一般,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高桐皱皱眉,问他:“你说我?”
“那我还能说谁?我在这儿站了这么久,见到同学你也不问个好。”张元龙侧头笑了笑,他旁边还站着个人,应该是叫陈鹏,在旁玩手机没说话。
高桐说:“不好意思,我没看见。”这人实在莫名其妙,高桐也不打算过多纠缠,说了一句话后就继续低头吃饭了。
“你……”张元龙往前一步,眉头紧皱了起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被旁边的男生扯住了手臂。陈鹏摇摇头,说:“都是同学,你这干嘛呢。柏哥还等我们呢,走吧。”
隔了几个桌的那两人似乎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高桐看见那女孩挑眉挥了挥手,跟柏修文说了些什么。随后男生也略微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看。
一时间视线相交,高桐猛然便对上了那双深邃又平静的眸子,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对方点点头,算是向他示意,他才来得及举手想打个招呼然而对方似乎不太在意他的回应,无所谓地转头回去了。
张元龙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却被陈鹏推搡着走了。两人坐到了那一桌,不一会儿那头就传来阵阵欢笑声。高桐没再抬起头来。
三楼的灯光明光烁亮,饭桌也被擦得锃亮透白。偌大食堂里旁人的吵闹声仿佛都隔了一层水膜似的,恍恍惚惚。高桐越吃越觉得难以下咽,他总想起来刚才对视的那一刹那对方冷清的眸子,胸腔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把剩下的东西囫囵吞下去,便匆匆起身回到宿舍。直到呼吸到室外彻骨透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才勉强舒适了些。
高桐小跑回到宿舍里,简单地洗了个漱就继续学习了。过一会儿柏修文也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似乎装着冰淇淋和可乐之类的饮品。他打开窗户,把东西放在了阳台上,便回到座位坐下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高桐写完一道物理题,心里开始想如何向对方开口床位的事情,颇为紧张地朝对方那边扫了几眼。
柏修文似乎在看什么书,他这样打扰人家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了?”
“呃……”没想到反倒是对方先开了口,高桐怔忪一瞬,回道:“……我以为你在看书”
“挺无聊的书。”柏修文摇摇头,把书随意塞回了书架里,“你如果有有趣的书,可以借阅一下吗?”
对方的话实在让他摸不着头脑,高桐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书架,“我只有练习册什么的,啊,这里还有一本时政,额,还有《全球通史》……”
柏修文笑笑:“能借我这本吗?”
高桐连忙抽出来这本厚重的大书,“……当然可以,给你。”
对方站起身,朝他这边走过来,接过了书。
离得比较近了,高桐才发觉对方有多高,直比自己高半头。这人肩膀宽阔,又笔挺非常,站在自己前面把灯光大半都挡住了。
那种令人不适的、心烦气躁的压迫感果然又来了。高桐又开始咽唾沫,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略微低着头,只窥到对方衣服半边的阴影。他把书递过去就后退回座子上,甚至忘记了自己一开始要问对方的事。
对方道了谢,回到座位上安静地翻起书来。
稍晚些时候另外两个舍友也回来了,见到柏修文时都颇为热切地打了招呼,那两人聊了会儿天,忽然问柏修文:“说起来这床位居然还是定好的?”
登时高桐耳朵都竖了起来,不过笔还是唰唰地计算着题。
“嗯,应该是。”
“那老柏,你和那谁这床好像调换了啊?我看本来你是1号位的。”
也不知他们是何时相识的,没聊多久就热络地用了‘老柏’这样的称呼。高桐咬了咬嘴唇,听对方的回答。
“这个没关系的。”对方只是简短地笑了一下,便没再说什么。
“高桐是最先来寝室的吗?”一个舍友突然问道。
还没等高桐回答,另一人就回答道:“应该是吧。他那个床位确实是比较好的,也不怪他先选了……”
高桐一时间怔住了,笔尖猛地顿住,在纸上划下了一道歪曲的笔迹。他想回头争辩些什么,然而后背和脖颈却仿佛僵住了,一下也没法动。
天地无声。
高桐用力按住手中的圆珠笔,吭声道:“我进来的时候,没看见那张表,事先也不清楚已经分好了床位。……我不是有意的。”
柏修文放下书,视线转向高桐。他望得见高桐的侧面,少年僵直着的后背仿佛一张绷紧的弓。他太瘦了,厚重的土黄毛衣也没法让他显出一分臃肿来,很是单薄。
他随意往下瞟了一眼,却忽地发现高桐的秋裤似乎稍短了些。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对方袜子上头露出的一小节脚踝骨,瘦削白净,倒是很漂亮。
他穿着拖鞋,足底微微弓起,似乎还在颤抖着。
一种莫名的异样蓦地从心底升腾出来,柏修文眼睑下缘略微抽动了一下,便冷静下来不再看他。
“哎高桐你别想多,这个可以理解的,毕竟人家老柏也没说什么是吧?”
高桐实在不懂对方这阴阳怪气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忍了忍才说道:“我可以现在把床位换回来,柏、柏修文,我……”
他突然不知如何措辞。就连叫对方名字都会觉得奇怪。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道:“不用麻烦了,我确实无所谓。”
第88章
一夜辗转反侧。伴随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高桐缩在被子里背诵文言文。
终于预习完,关上小夜灯。高桐抱着靠垫出神地望着窗外,发现又下雪了。几片雪花落在窗子上,偷偷地,与繁星黑夜互相点缀,颇为浪漫。
偷偷扫了一眼隔壁床,对方已然睡熟,睡姿和他给人的印象一样,一丝不苟地优雅与沉静。
高桐垂下眼眸摆弄着手指。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即便这人待人有礼,一副温和又常常带笑的模样,却常常给他一种冷淡的疏离感。
不过他本来他也未曾想过和这种人有过多交往,还是不要想这么多了。
第二日高桐照例最早起床。他起床后在床边迷糊了一会儿才下床,尽量小声收拾,不过还是注意到其中一个舍友不耐烦地大叹一口气,狠狠拿被子捂住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