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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适才她都闭上眼了,聪慧如他,如何会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是他还是唤住了她。

    回不回去姜家,她本来还在犹豫和摇摆。

    这下心中带了些‘气’,她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做下了决定。

    少女的声音很轻,心中想了许多,但语气还是很柔和:“那我明日回姜家了,桌上的功课你记得看,那三本书我背了许久。”

    青年松开了自己的手,轻声道:“好。”

    外面的蝉依旧叫着。

    *

    姜婳回了房间。

    她关上窗,轻轻地将自己埋在被子中。

    她想着这些日发生的一切,轻轻地垂下了眸。

    即便今日有些......不开心,但是这些日她还是很开心。

    这个院子很小,远不如丞相府那样大,她同他也不在一个房间。她没有从前那么多的衣裳和首饰,也没有无数人的恭候和羡慕,她还是会偶尔见不到他,偶尔门前的那盏灯也还是会熄灭。

    但她......很开心。

    有橘糖,有晨莲,有寒蝉,有莫怀——

    还有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他会抗拒她的亲吻,虽然因为此她也有一点小小的生气,但是,姜婳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她知道他是爱她的。

    这份爱不一定能够跨越前世的一切泥潭,有时候她也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她还是开心的。

    夜就这样深了起来。

    隔着几堵墙,青年望着少女交上来的册子。他依旧一身雪袍,头发依旧披散着。

    夏日炎热,原本还有些湿润的长发如今已经全然干了,烛火映照下,泛着丝绸般的质感。

    青年淡垂着眸,手许久都未翻动一页。

    少女隽秀的字迹在他眼前,他望着那一行‘骗子’。

    烛火映着青年的影。

    *

    隔日。

    在夏日独有的蝉鸣中,少女坐上了回姜府的马车。

    橘糖望向一旁的公子,轻声道:“其实昨日小姐犹豫了许久,公子若是让小姐留下,小姐会留下的。”

    青年许久之后才平静道了一句。

    “你也知她在犹豫。”

    橘糖一时失了言,她垂着眸,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小姐定是想回去的。

    只是,她只是在想——

    如若公子和小姐永远留在这个小院,不去管那些纷争和吵闹,公子和小姐就不会重复上一世的结局了。

    她不想要那样的结局。

    谢欲晚望着远处,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平淡唤了一句‘莫怀’。

    莫怀出现在他们身后:“公子请吩咐。”

    青年垂着眸,轻声道:“加派人手,守住姜家每一处,若是她有任何危险,直接出手。”

    莫怀应‘是’。

    *

    日午时分,姜婳回到了姜家。

    这一次马夫将马车停在了侧门,姜婳垂着眸,下了马车。

    侧门半开着,马夫望了一眼姜婳,轻声道:“小姐请吧,是姜家的人吩咐的。”

    这般特意吩咐她从侧门进的人,姜婳都不用多想。

    晨莲整理着她的衣裙,姜婳应了马夫:“好,多谢。”

    马夫是谢欲晚的人,自然受不得如此大礼,忙道:“小姐多礼了。”

    姜婳望向这一方侧门,一些回忆从心中涌出。

    面前这一方大大的宅子,像是安置着她大半生的苦痛。她靠近一步,心就疼一分,再靠近一步,心就再疼一分。

    可这份从前让她绝望的苦痛,如今却让她觉得她还活着。

    活生生的她,要看着日暮西山的姜府,一步步踏向覆灭。

    姜婳提着衣裙,踏入了这方苦难。

    *

    小院已经许久未有人住,姜府的中的人也不会好心打扫。

    可当姜婳推开门时,她却发现小院中很干净。

    恰到干净的那种。

    门上依旧有蜘蛛网,但是打开,里面就是整洁一片,就连树落下的叶子都安静地堆在一旁。

    从前姜婳可能不知是谁做的,但是这一次,她或许知晓了。她望向院中的每一处,平视着那个如雪一般的青年的沉默的爱。

    晨莲入了房间,收拾整理着。

    姜婳坐在小院中的书桌上,想着这些日要见的人。如此忍耐不住,姜玉莹要如何面对那样的真相呢?

    到了日暮时分,小院热闹了些。

    姜婳看着敲门的丫鬟,晨莲正在收拾东西,她便去开了门。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丫鬟。

    丫鬟看着胆子有些小:“奴、奴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三小姐现在有时间去看一看老夫人吗?”

    祖母卧床一月有余,今日她回了府,于情于理是要去看一看的。

    但是祖母如今卧病在床。

    为何生病,多半是因为那烧毁的佛堂惹了祖母的心病,祖母的心病是因为从前对姨娘做下如此恶事,她是姨娘的女儿。

    祖母若不是要给自己添堵,如何会派人来请她?

    但姜婳还是轻笑一声,应了。

    “正好,这一月我在寺庙之中为祖母求了平安符。”

    小丫鬟唯唯诺诺,忙道:“小姐一片孝心,感动神佛。”

    姜婳没有再接声,吩咐晨莲一声,等晨莲出来同小丫鬟一同出了小院。

    去往元宁居的路上,姜婳轻声问道:“在寺庙中我便常听闻,祖母整日昏迷不醒,如今祖母是醒着吗?”

    小丫鬟迟疑一声:“奴出门的时候还没有,但是每日这个时辰老夫人都会醒一会,大公子让我这个时候来请小姐。”

    姜婳轻声道:“知晓了。”

    原来是姜玉郎的手笔。

    姜玉莹应当是直接同姜玉郎说,用的还是祖母的借口,故而今日她回了府,姜玉郎便直接让祖母院子中的丫鬟来请了。

    姜婳心中明了,细声问道:“祖母最近还是一直昏睡吗?”

    小丫鬟明显是刚到祖母院中的人,陡然听见,犹豫了一瞬回道:“老夫人最近还是一直昏睡,偶尔、偶尔睡梦中会呢喃季、季姨娘的名字,所以、所以大公子这才让小姐从寺庙中回来,老夫人看见小姐了,应该、应该会病情好转一些。”

    姜婳轻声道:“如此。”

    半路被小丫鬟带着走到了另一条路,姜婳才恍然想起,原来元宁居已经被烧了。

    远处还有一片海棠。

    她轻轻捏紧手心,唇边含着轻笑。

    到了‘元宁居’,姜婳入了屋子,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过夏日闷热,想起祖母一直卧病在床,姜婳也就明白了。她望了一眼,祖母院子中盎芽之后的那个大丫鬟没有了。

    如今院子中大多是些曾经的小丫鬟,例如去寻她的那个。

    姜婳一边想着,一边望向病床上的老人。

    只是一月未见,祖母苍老了许久,甚至现在这般远远看着,祖母比十年后还要苍老。

    姜婳上前,轻声唤了一句‘祖母’。

    昏睡的老人手指动了一下,许久之后,竟然真的缓慢苏醒了。

    姜婳背对着众人,垂着眸轻看着床上的老人。

    老人看见她的第一瞬,苍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泪花,瞳孔缩小了一些,随后即刻呼道:“是小婳啊,小婳来看祖母了,咳,咳......”

    如若姜婳没有错过老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惶恐,可能也真的以为这是思念。

    她轻声应道:“是的,祖母,我回来了。”

    她轻声编造着这一段时间的经历:“祖母,小婳每日都会在神佛面前为祖母祈祷。小婳对神佛说,祖母是这世间最宽厚良善之人,神佛仁善,对着世间的恶人要惩治,对这世间的好人呀要善待。”

    她眉眼柔和,声音很轻。

    “祖母,住持同小婳说,世间万物讲究因果报应。好人好报,恶人恶报,像祖母这样的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她的话听在姜老夫人耳中,无异于诅咒。

    姜老夫人心一急,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姜婳微微避开,关切地上前拍着祖母的肩膀:“祖母,祖母,你别吓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诵起了佛经。

    姜婳背对着众人,望着祖母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念。她念的每一句,都是当初她为面前这位老人抄写的佛经。

    那些最后燃给了老人对姨娘犯下的罪孽的佛经。

    她念完了一页,轻声说道:“祖母,住持同我说,佛经是向上天的祈愿。只要心诚,只要心灵,神佛就能听见。神佛仁善,日后每日我都来祖母院中,为祖母诵读一小时的佛经。”

    姜老夫人浑浊的双眼透出一丝害怕,却又口不能言。

    鲜血从老人口中涌出,姜婳一边轻声念着佛经,一边拿帕子为她一点一点地擦拭。帕子很快被雪染红,但是姜婳面上没有一丝嫌弃。

    她笑容温婉,整个人都十分柔和。

    姜老夫人眼睛一点一点瞪大,最后直接昏了过去。

    姜婳停住了手,将被鲜血染红的帕子放置在一旁的铜盆中。一旁的晨莲静静递上一方干净湿润的帕子让姜婳擦手。

    姜婳擦干净了手,就那样坐在床边,对着姜老夫人念了整整一个时辰的佛经。

    屋内的丫鬟面面相觑,心中都道这府中对三小姐不公,但是三小姐实在有孝心。

    一个时辰后,姜婳轻声道:“祖母,那小婳先走了,明日小婳再来。”

    老人脸色苍白,口不能言,最后望向姜婳的一眼,见她温婉柔和地笑着,老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深深地晕了过去。

    出了院子,晨莲又递过来一方帕子。

    月光静静照在少女的身上,像是一件霓裳。

    姜婳轻轻垂着眸,轻声道:“晨莲,我同姨娘生的不像,只有我笑起来的时候,才有了三分江南的模样。”

    晨莲望了望身前的人,笑着道:“那日后小姐一定要带晨莲见见季夫人,晨莲也没有去过江南呢......季夫人一定生的很美,才能生出这般美(好)的小姐。”

    姜婳轻声一笑,也没有适才的失意。

    “好,待到事情都结束了,我们就一起去看姨娘。”

    晨莲上前一步,距离小姐近了些。

    她自然知晓小姐是在报复,她很喜欢这样的小姐,虽然从前的也喜欢。

    姜婳轻望着天上的月亮,想着今日老人吐的那一口血。

    祖母,这是开始。

    她总觉得,对比祖母对姨娘做的事情,她实在太仁善了。

    故而,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开心。

    即便姜府所有人千刀万剐,又如何敌得上姨娘的一根毫毛。

    成为上位者,拥有欺压和报复的权利,是一件让不开心停止增加的事情。可那些既有的伤害,在发生之后,永远不会减少。

    她唯一开心的,是她这一世护住了姨娘。

    可她还是心疼从前在姨娘身上发生的一切,这份伤心,同她有时的开心,并不冲突。

    当姜府被连根拔起的那一刻,或许她就能更开心一些了。

    就这般散着步,两个人回到了小院。

    姜婳入了屋,在窗前轻声诵读着今日朗诵的佛经。她抬眸,仿佛看见了漫天的火。

    里面燃着的佛经,是她曾经一页一页抄写的,也是她如今要一日一日为祖母诵读的。

    祖母最应该做的,便是日日回忆自己的罪孽。

    她轻声笑着,许久之后,唇角又变得平直。她望着紧闭的窗户,开始想念小院的月亮。

    姜婳掰了掰手指,轻声一怔。

    原来才回了姜府一日吗?

    她轻轻晃着自己的腿,却还是有些不太开心。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但是眸垂下了三分。她突然想去给自己寻一颗糖吃,今日手上都的血,虽然擦干净了,但还是应该吃一颗糖。

    其实没有什么必然联系,但是姜婳不想面对心中的情绪。

    想到明日要面对姜玉莹,要面对姜玉郎,还要面对她那名义上的父亲姜禹。

    原来太厌恶了,一想到会见面,心中就会生出疲倦。

    姜婳知晓这样不好,但是她也没控制自己。不喜欢的人,本来就该不喜欢。

    人遇见自己喜欢的事物会开心,遇见自己不喜欢的事物会不开心,本就是正常的。喜欢和不喜欢,开心和不开心,在这世间也是守恒的。

    姜婳轻声对自己说着,随后蹲下身,去寻下面柜子中的糖。

    她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已经没有糖了。

    不仅没有糖,连装糖的罐子都没有了。姜婳一怔,才想起白日晨莲整理了一下房间,说‘糖放了一个多月也不能吃了’,便将糖都扔了。

    罐子倒是留下了,在厨房里面。但是罐子......似乎自己也长不出糖。

    姜婳一怔,还是有些想要吃糖。

    她翻了每一个柜子,发现每一个柜子都被晨莲清理得很干净,嗯,一颗糖都没有的干净。

    姜婳眨了眨眼,想着现在唤寒蝉出来去买糖的可能性。

    不过她也就是想想。

    她回到小榻上,轻轻地晃着自己的腿。

    适才寻糖都寻出了慌张的感觉,姜婳都不知道自己在掩饰什么,月光映在她的身后,许久之后,她轻声一笑,其实她好像是知道的。

    只是突然想到,那日橘糖对她说,从前谢欲晚总是罚她抄写佛经。

    她很好奇,便问了问原委。

    橘糖说的原委倒是没有什么可以探寻的,但是她垂下眸的那一刻,突然就想到了橘糖抄写佛经的那段时间,她屋子中那一满罐的糖和那日被糊上油纸的窗户。

    其实是谁做的,如何做的,已经不需再考虑了。

    她望着窗户,想起了开元寺那一排又一排的月桂。

    这便是思念吗?

    同思念姨娘不一样的滋味。

    她轻声一笑,走到桌前,准备吹灭桌上的蜡烛。她轻吹了一口,烛火摇晃,映亮少女的脸。

    姜婳又觉得自己实在不是很困倦,想着晚一些睡也没有关系。

    从前在小院,如若他在,他总是会和她一起看月亮。

    如今不能因为他不在,她就不看月亮了吧。像是有些赌气,少女就折返了回去。

    她刚推开窗——

    就看见青年正放着糖。

    第99章

    一颗颗糖,

    圆滚滚的,就放在她的窗台上。

    糖是她白日所见的云朵的颜色,在夏日晚间灯火的映照下,

    白得更透彻了些。一种难言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

    青年似乎也未想到,

    她会这个时间推开窗。

    姜婳望着窗台上的糖,

    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拿起了一颗,剥开了糖纸,放入了唇中。

    如白云一般颜色的糖纸里面,

    包着的糖也是白色的。

    姜婳咬了一口,牙齿在糖上面咬出些许印记,

    一股浓郁的荔枝香味从唇齿涌入鼻腔。

    月光照着隔着窗台的两人。

    姜婳轻抬眸:“谢欲晚,

    天上已经有月亮了。”意思是已经夜已经深了。

    青年淡淡应了一声,将手中的糖全部递了进去:“已经吃了一颗,

    晚上不能再吃了。”

    他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姜婳觉得如一潭从不流动的水。她望向他,又轻轻咬了一口嘴里面的糖,

    她顺势坐在窗边的榻上,

    晃动着腿。

    “谢欲晚,这次也是橘糖让你送的吗?”

    她声音含着笑,眸中恍若星光般璀璨。

    青年望向隔着一扇窗的人,她正睁大眼望着他。他抬起手,

    温柔地揉了揉少女的头,难得如此地诚实:“不是。”

    姜婳望着他,

    他身后是一片又一片的月光。

    她轻声同他讲着今日在府中发生的事情,

    就像从前在小院一样。只是小院有一方舒服的躺椅,这个院子中没有。

    她静静说着,

    青年就安静地听着。

    他们隔着一扇窗,谁也没有再近一步。

    说到祖母的事情,姜婳停顿了一下,望向被月色裹住的青年:“谢欲晚,为什么我做了这些,似乎也没有太开心。话本子里面都说,这叫......大仇得报,可是我好像并没有这种感觉。”

    她仰头望着他,望着自己的那方月亮。

    谢欲晚听见这些话,并不算意外。他手从窗台上拿了一颗糖,半剥开糖纸,用糖纸隔着将糖送到了姜婳唇边。

    淡淡的月光下,少女的唇樱红。

    青年望着她的唇,停顿了一下,随后垂下眸,声音格外地温柔:“没有不开心便好。”

    姜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但是听见青年的回复,还是不由笑了出来。她望着他,从榻上爬了起来。

    榻挨着窗,她直接迈了一步,坐在窗上。

    谢欲晚怕她摔倒,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就扶住了她的手。待到姜婳坐到了窗台上的时候,整个人就顺理成章地到了他怀中。

    姜婳抱住他的腰,轻轻地将头埋在他怀中。应该是糖的味道太浓郁了,否则不会空气中都是荔枝的味道。她没有做很亲密的事情,只是用手轻轻地环住了他。

    青年一身雪衣,在这淡淡的月色下,像一块稀世的珍玉。

    “谢欲晚,那份题册我是不是做的很好?”少女的声音很温柔,又有些像撒娇。

    谢欲晚用手将人扣住,防止她掉下去,听见这一声,轻声应:“嗯,做得很好。”

    题册上面都是书中的内容,她答得如此好,应该是将三本书全都背下来了。

    少女轻道了一声:“可是你没有同我说,要我做题,又不同我说我做的如何,谢欲晚,你这个夫子不合格。”

    他轻声笑笑:“嗯,不合格。”

    姜婳有些被无赖到,抬起眸,望向他。

    月光本就淡,青年又几乎将少女挡在了怀中,两个人之间便是昏暗的一片。

    姜婳轻轻捏了一下青年的脸,轻声道:“好像也没有太厚......”说到一半,少女自己没忍住,轻声笑了起来。

    谢欲晚一直温柔地看着她,见她笑了,轻轻将自己的另一半脸递了过去:“可能这边会厚一些。”

    姜婳本来已经忍住了笑,听见青年自己说这话,顿时又笑了起来。

    像是那些回复姜府‘开心’的瞬间,在这一刻她才体会到些。她抬起手,轻轻捏了捏青年递过来的另一边脸。

    青年一直望着她,同她对视之际,温柔道:“怎么样,有厚一些吗?”

    姜婳总觉得回答什么都让身前这个人得逞了,不由两只手都捏了捏。

    “好像有......”

    “好像又没有......”

    少女又捏了捏,不过力道都很轻。

    “有......”

    像是在数花瓣一样,坐在窗台上的少女抬起眸,又道了一声‘没有’。

    实在有些忍不住笑意,姜婳冲着谢欲晚眨了眨眼。

    “要不你捏捏我的吧,我的好像薄一些。”

    其实都是胡话,不过姜婳还是温柔地看着谢欲晚。

    青年真的抬起了手,不同于少女手的柔软,青年的手上有一层薄茧,触摸少女的脸时,带着一种夏日难有的冰凉。

    姜婳抬起眸,望着触手可及的青年。

    青年垂着眸,手轻轻地在她脸上放了一瞬,就松开了。

    似乎......她像一件碰了就会碎的珍宝。

    她怔了一瞬,月洒在青年身上的光华在这一瞬暗了下来,他同她一起处于一片昏暗之中。

    她闭上眼,轻轻地吻了青年一下。

    吻在他的唇角。

    他们本来距离就很近,这一瞬,两个人只在咫尺之间。夜色昏暗,掩盖住了青年的神色。

    少女抬起眸,在昏暗的夜色之中,静静望向他。

    蝉声声鸣叫,不曾停歇。

    在下一个刹那——

    青年揽过少女的腰,深深地吻了上去。他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放在少女同窗台的中间,将少女整个人囚在怀中。蝉声和风声交杂在一起,淡淡的月色,向来矜贵的青年弯下头颅,虔诚亲吻怀中的少女。

    姜婳靠着窗台,在青年薄唇触上来的那一刻,闭上了眼。她悬于窗台之上,像是放任将自己交给身前的人。

    半晌。

    青年抱住了怀中的人。

    那扇窗不再成为最后的港湾,他们裸露在月光之下,接受着审判。

    青年将少女搂在怀中,用了比平常要重的力道。

    那一颗半剥开的糖,就那样静静地淌在月光之下。糖身下面是如白云一般颜色的糖纸,上面躺着一颗‘荔枝’。

    青年垂着眸,轻声吻了少女发红的眼尾。

    他们无声地在这昏暗的夜中‘苟且’。

    *

    隔日。

    姜婳醒来时,没有第一时间掀开被子,而是用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唇。她垂下眸,意识到什么的那一瞬,将自己整个人藏进被子。

    被子里面热热的,像她的脸一样,但姜婳还是偷偷用被子盖住头了许久。

    谢欲晚自然昨天就走了。

    她掀开被子,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好热......比刚才还热了。

    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晨莲轻声唤了一句:“小姐,该起床了。”

    姜婳眨了眨眼,也应道:“好,等一会。”

    房间里面放着冰,又是清晨,其实真的不热,但是姜婳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是红的。她一边用手给自己扇扇风,一边将一些‘杂乱的心思’扔出自己的脑袋。

    可转眼,她又望见了窗台上面的糖。

    她一怔,过去将糖都收了起来。她先是将糖放在了铜镜前,想了想又觉得不够,打开了一旁的抽屉放了进去。

    可还不等一会,她又打开了抽屉,将糖珍重地放进了一个铜盒中。

    关上铜盒之后,她再见铜盒放进了抽屉之中,最后将抽屉闭上。

    做完这一切,姜婳望向门外,轻声道了一声:“晨莲,进来吧。”

    晨莲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了,姜婳如寻常一般洗漱,在用帕子擦干手的时候,怔了一瞬。

    “小姐要用早膳吗,奴自己熬了粥。”

    他们的小院有小厨房,但是平日都是不开火了。姜婳听见晨莲做了粥,有些好奇,轻声道:“好。”

    粥很快端了上来,姜婳用了一口,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但是比起平常晨莲做的膳食,已经好上许多。

    她不吝夸赞:“好喝。”

    晨莲不由笑了笑。

    用完早膳,姜婳开始想她一直未想通的佛像中的二十本账本。

    那二十本账本同姨娘所被占的钱财有关,但是她如何算,都无法将账本同那笔如此巨大的钱财联系起来。

    佛堂里面只有这二十本账本,那些神佛都只是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镀金。

    那银钱呢......

    祖母如此亏心,但当时做的毫不犹豫,那一定是有什么一定要那笔钱财的原因。

    姜婳轻声想着,思虑片刻后,唤来了寒蝉。

    一身黑衣的寒蝉立在她身前。

    姜婳眼眸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后认真道:“寒蝉,整理一下二十五年前到十五年前间所发生的大事情,大到起码要越过姜府的事情。”

    说完,她轻声补了一句:“尽快。”

    寒蝉领命,像是一道影一般退下。

    姜婳注意到,寒蝉的一侧手臂有些异常。只是还不等她问出声,寒蝉已经出去了。她暂且留了一份疑虑,轻饮了饮杯中的茶。

    等到晨莲过来的时候,姜婳将寒蝉的事情轻声提了一嘴。

    晨莲眨眨眼,声音比平常轻了些:“我做的。”

    姜婳一怔,疑惑地望向晨莲。

    晨莲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日我如寻常一般向他所在的树射了一根寒针,那么好躲过的寒针,谁知道他走神,没躲过。那寒针从他的手臂中穿过,嗯......可能要个大半年才能好吧。”

    姜婳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恩怨,听晨莲解释得如此清楚,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晨莲抬眸望向姜婳,以为她有些生气。

    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袭击了晨莲,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时很怕面前这个人因为她而生气。晨莲难得犹豫,轻声道:“小姐......”

    姜婳抬起眸:“嗯?”

    晨莲蹲下身子,将手放到她的手上:“晨莲下次不会了。”

    姜婳这才明白她是误会了,她轻轻地笑了一下,摸了摸面前少女的头:“我没有怪罪,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们如何处理我都不会插手的,不要担心。”

    她的手无意识间隔着刘海碰了一下少女额头上的疤。

    姜婳轻声道:“晨莲,好像星星的形状。”

    晨莲怔了许久。

    *

    另一边。

    即便是白日,屋内还是燃着蜡烛。一身雪衣的青年坐在椅子上,沉默地望着手中的书。

    书房外的莫怀静静地看着紧闭的门,从昨夜从外面回来,公子就这样了。莫怀的旁边,是一棵花已经全然谢掉的梨树。

    屋内,谢欲晚的手放在书上,指腹停滞在那一页书的某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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