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前什么辈,你看上去比她老多了。”一直没说话的林南音此时开口道,“宗主你水平不行,换人换人。”轻晓舟笑了,“玩个破五子棋,你好意思说我水平不行。”
但她到底是让了,她把刚到的陈晚池给拉到了林南音对面坐下,并叮嘱陈晚池道:“给我狠狠地赢她,把她给我杀的落花流水。”
陈晚池正有点心头泛酸呢,被这么一拉一坐,刚才那点情绪反倒散了。
说起来对面这人她是认识的,当年她还感激过她的指点。不过这人是不是太年轻了点,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还是那个样?
奇怪归奇怪,陈晚池也不嘴碎,她在了解完这古怪的下棋规则后,便全心全意应付了棋局。
她这个人专注力比较强,一般来说很少有什么事能分散她的注意力。
不过很快她就分了心。
对面女人在下棋的时候总会露出一截手腕,那手腕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她手腕上戴着一枚遍布裂纹的手镯。
那个手镯她怎么看怎么眼熟。
在她多次欲言又止后,对面女人突然道:“别看了,是我。”
什么是她?
陈晚池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对面那人正看着她笑。
看着她的笑容,陈晚池眼睛逐渐睁大。
其实她早对北丹师的身份有所猜疑。
北丹师行事乖张却从未伤及无辜……黑风寨明面是要自己称王实际牵制妖修邪修更多……一开始出现在东落城的鬼修就是姓北……南灵东部人口往东落城迁移,怎么看都是人族的手笔。
她有猜测北丹师实际是道宫宗门里的某位前辈,有想过将来有一天她上道宫的门嚣张地找到她的本体,却万万没想到她们会在这样一个冬日阳光将人晒得暖洋洋的日子里正式碰面。
原来早就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们就已见过。
“这里是我家,”林南音指了指身后的院子,“以后知道礼物该往哪送了吧。”
多年来的性命交托,她早已把陈晚池也当作自己的朋友,没道理别人都已经知道的事,她一直瞒着她的朋友。
恰好今日晴暖,正是欢聚一堂的好日子,她借着薛家的喜宴,好好宴请一番她的朋友们。
在知道林南音就是那个死鬼后,陈晚池笑了又笑,直到眼中泛酸。
从今往后,这尘世间终于有了她的容身之地。
薛家孙女的婚礼放在黄昏举行,婚礼办得空前热闹,大半和庆坊的人都在鼓乐齐鸣中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举杯欢饮。
其他人为新人而乐,而枣树下的一圈人为新人乐、为南灵人族的未来乐、更为历史长河中不会再复制的今天乐。
时光滔滔,今日你我在此相逢,当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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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笑笑婚礼结束后,文在途是第一个离开的。他要回西林城,却没走寻常路,而是自己租了个乌蓬小船,顺着西江围炉观雪漂泊而下。
他之后便是陈晚池。
结晶丹药材难寻,当年整个南灵洲积攒多年才那么一点,她打算去隔壁炎洲和双星洲看看有没有收获。在找寻完药材之前她不会彻底离开南灵,集齐之后才会出发。
道宫的宗主还是轻晓舟,不过她根基有点受损,这辈子想要突破结晶恐怕希望不大,对此她很乐观,“宗内的筑基灵药还有四十来年就要成熟了,届时宗内应该会再有一批筑基强者,到那时我挑选个心性不错的来接我的位就成。”
“筑基灵药百年一熟,距离人族祸乱就已经过去了六十年。”云闲有些感慨。
“是啊。从前觉得时间走的真慢,现在回过头看发现就是一夜的事。”
“哪有什么一夜,人家宋筑基孙子孙女都十几个了。”林南音道。
现在宋筑基已经带着小儿子那一支回到了道宫,如今他们就住在农庄那边,和薛灵敏夫妻俩毗邻。
现在道宫明面上的筑基就轻晓舟一人,他能在这时候回来,轻晓舟还是承情的。不过那老头特别记仇,一见轻晓舟就会阴阳怪气,听得边上的宋家小辈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他家后辈还算争气,现在已经有五个灵根子孙,估计再过个几十年他们宋家就会成为宗门以下最大的家族。”灵药快熟了,对于宋家的成长轻晓舟倒是不担心,宋家再强,强不过宗门。
“到时候让他们宋家自己去外面拿个城去守着就成。”云闲早有想法。
林南音和她们站在檐下观雪,片刻后,陆忘尘撑伞走了过来,说有些事请云闲去处理。
赏雪什么的不在这一时,云闲冲林南音她们挥挥手,走去了陆忘尘的伞下。
看到这一幕的林南音不由扬了扬眉,冲轻晓舟传音道:“他们这是?”
“没戏。”陆忘尘那点心思根本瞒不住有心人,“云闲不愿成亲。她说除非她的外门门主之位受到威胁,需要和人成亲来稳固地位,不然没成亲的必要。有你在,她怎么可能地位不稳。”
所以这亲她不成。
“哦。”林南音点点头,她尊重任何选择。
这时轻晓舟也收到一枚传音符,她听了后对林南音道:“我也走了。这宗门不大破事还挺多,回见。”
说完她消失在原地。
林南音一个人站在屋檐下又看了会儿雪,然后也回了屋内。
雪过之后便是开春,回来过年的薛灵敏和张明光要去西林城开工。
刀疤青当初创立的商队如今已经小有规模,被薛灵敏夫妻俩掌管,而本该名正言顺继承商队的冯长乐却放弃了这些,继续追求体修的极限。
当初常病离为她研究的一百零八窍穴她现在已经全部打通,打通之后她还是没能修炼,但就蛮横的体格上她已经能打遍所有练气前期修士。
肉身的强横让她在继续尝试这条路,而现在她正前往各个与道宫交好的妖修之中,向它们学习更完善的体修之术。
刀疤青和周元娘都很支持女儿,只是他们越来越苍老,已经没办法从别的方面再支撑她了,只能时不时看向大门,期盼着她有一日能学成归来。
岁月大概真是一件特别残酷的东西,不管人们愿不愿意,总会被推着往前走,然后被时间吞噬。
薛勇是小院内第一个离世的,他活到了九十岁,他走的那天正和往常一样收拾着院子一角的葡萄树,收拾完他说想靠在葡萄架下眯一会儿,这一眯就永远睡了过去。
在察觉到薛勇生机全无时,尽管林南音心里做好了无数种准备,但在那一刻她还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薛勇被葬下后,刀疤青曾询问林南音要不要去远游。
“你们这些能修炼的,就该到处去看看。”刀疤青怂恿道,“我们这间院子只是很小的一方空间,除却生老病死就什么都没了,它不该将你们一直拘泥在这,你们该一直往前看。”
林南音怎么不知道他这是希望自己不要在他死的时候过多感伤。
“我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有人说,一个人死亡后过了十六万年会再重新降临。只要一想到我们十六万年后还能再见,那暂时的分别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她道,这是从前她在网上看到的,送薛勇走的时候她莫名就想到了这句话。
听完她的话,刀疤青不知想到什么,笑了起来。
在薛勇去世后的第八年,刀疤青也去了。他走前没让妻子通知女儿,就连葬礼也都安排的极其简单。
他的坟包和薛勇的挨在一块,修墓的师傅还给他们俩坟圈在一块,说让他们俩有空相互窜窜门。
丈夫离开,周元娘本就不是个话多的性子,在这之后她变得更加沉默。
在这个时候,基本从未上过门的周飞白回到了周元娘的身边。
他早就练气大圆满,剩下便是搜寻筑基丹,可筑基丹太难得,他现在已经逐渐放弃希望,只等宗门的灵药成熟。
而等待的时间里,不复年少意气风发的他开始想念起了山下的姐姐。
“你还回来做什么?”周元娘看到已经模样大变的弟弟表情木然,“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配当你的姐姐,你走吧。”
她给他衣裳做了一箱又一箱,但这个人从来都没回来拿过。后来她把那些衣裳送给了坊里缺吃少穿的人,那装衣服的箱子她也烧了个干净。
“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但你现在需要一个人陪你。”周飞白道。
周元娘不再理他。
而周飞白的修为比周元娘高,他强行在周元娘家住了下来。
他的到来让周家比从前多了一丝生气,至少周元娘骂他的时候很用力,什么‘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听得林清婉心中颇为解气,也就没去阻止周飞白留下。
两年后,冯长乐回来得知父亲去世的噩耗,她在父亲的坟茔前跪了七天七夜,此后便结庐坟前,一边守孝一边重新整理她过去几十年的炼体收获。
正在修炼中的林南音见她心性比以往更加稳重,便没出关继续修炼。
她承认,随着故人的逝去,她好像开始有点排斥和新的人结交。人太难过的时候,便不想再有下一次了。
如今一切安稳,她便将五感全部收获,一心修炼。
五年后,陈晚池给她寄了东西到万丹楼;又十五年后,周元娘跟着丈夫去了。
去送她的那天,林南音再次可周飞白打了个照面。
时隔多年再次看到林南音的脸,周飞白眼里的惊异都来不及掩饰。
谁都知道,容貌的延缓和修为挂钩,修为越高,容貌越年轻。像他练气大圆满的境界,如今也都是一副中年模样,这她还是那样年轻……那岂不是说明她的修为比他还高?
练气大圆满之后就是筑基……难道她是筑基修士?不,这不可能!
周飞白怎么也不相信林南音已经筑基。
可在之后的某次他去宗门借取本年的任务时,却见宗主陪同林南音一路谈笑往山下走去。
宗主的客气姿态并不作假,而一般人并不能让宗主如此对待……
这个发现让周飞白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异样感,而更让他感觉难受的事又发生了宗门筑基灵药终于成熟,而林南音身为二阶中品炼丹师之一,被宗门邀请入宗炼制筑基丹。
“这次请的炼丹师一共就五位,据说他们炼制成功的把握最大。宗主说了,若他们成丹率不低,每人将能获得一枚筑基丹的奖励。”
“筑基丹?”这数量一出,所有练气大圆满的弟子们都是呼吸一促,看向丹峰的目光变得无比炽热。
一枚筑基丹决定的可能就是他们的一生。
“那些炼丹师我看有两个挺年轻的,她们有没有成亲?”
“据说是没有的。不过你还是死了想入赘的心吧,人家有丹药为什么不自己服用。”其他人嗤笑道让那说话的人快点打消那个念头。
而人群中的周飞白却忍不住攥紧了手。
如果林南音已经筑基……如果他当初没有信师父那句‘仙凡殊途’……如果他时常回家……那现在他是不是就不用和其他人那样翘首以盼了呢。
因为筑基丹的缘故,丹峰彻底关闭一月。
一个月后,林南音和郑琳琅他们一起出了丹峰。
道宫每一批灵药的数量都是一百株,这次成丹率还不错,一共有六十七枚筑基丹诞生。
轻晓舟对此乐得合不拢嘴,但转身她对外宣布筑基丹只成了十五枚。除却给炼丹师的奖励,宗门内只有十枚筑基丹。
轻晓舟什么打算,林南音不管,她一路往山下走着一边想着别的事情。
周飞白就站在小道旁边,从林南音出现在他视野里的那一刻,他就莫名有些紧张。等到林南音一步步走近他,他就在想要如何主动打招呼,然而不等他做出所有动作,林南音就已经从他身边路过。
从都到尾,她都没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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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道宗炼制筑基丹,陈晚池也赶了回来护法。毕竟虽然她已经结晶,但整个南灵洲还是老样子,一筑基丹难求。道宫这边一次出这么多筑基丹,万一被有心人惦记呢。
筑基丹炼制完毕之后就没她这个外人什么事了,陈晚池很容易就在山下找到了正准备回家的林南音。
“我之前寄给你的东西你收到了吧。”陈晚池问她道。她过去四十年游走在三洲,有时候手里的东西会让渡清野送到东落城。
渡清野上次修为散尽后,她让他重修正统功法,如今他已经再次筑基成功。黑风寨上下现在全是他在打理。
身为陈晚池的心腹,渡清野早就察觉到了黑风寨和人族的猫腻,但他知道不该打听的少打听,至今都还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邪修照杀,不对付的妖修照砍,只是不再对无辜凡人动手,问就是姥姥现在不要人族的鲜血了,该轮到他要了。
陈晚池之前托他送的东西大多都是三阶丹药所需要的药材,事关结晶丹这种能引起争夺的她这次则自己带了来。
“这么多年我目前也只找到了三份半,剩下的我会再试试。”陈晚池道,“你现在什么修为?大圆满应该有吧。”
说来也是奇怪,她好歹也是结晶修士了,但她不知道为何还是感知不到林南音的修为。
“还没呢。”过去四十年,她从筑基七层到八层花了九年时间门,再突破到九层花了十五年,而今到大圆满估计还得再来个十年。
她已经查过了,普通筑基修士正常修炼就是这速度,最后进入大圆满那个关卡更是卡倒一大片。
要不怎么说修仙难呢,在南灵洲筑基修士已经算是资质最好的那一批,就算是这样,他们从筑基开始到大圆满就要花费近百年的时间门,之后突破大境界又要被卡住喉咙。
为了突破,他们不得不走出南灵洲去寻求更好的机缘。
“不过三份半够了。”林南音对陈晚池道,“世间门事大多太圆满反而不圆满,剩下的我自己去筹备就行。这次筑基丹药分发下去,道宫应该会成为南灵洲最大的宗门,你也安心去外面见见世面吧。若舍不得我,可以选在筑基灵药成熟的时候回来看看,我那个时候应该都在。”
筑基灵药百年成熟一次,若这次成熟的时候赶不回来,那可以下个百年再来。
约定好时间门碰头,那就总有再见的日子。
去外面见识过后,陈晚池也逐渐发觉结晶修士的五百年时间门也并不漫长,若是百年一见的话,那她先去外面看看,百年后再将剩下的药材给林南音带来那也不是不行。
“行。我现在在外面的名头还是黑山老妖,你若结晶成功循着我留下的痕迹应该就能找到我。”陈晚池道,“另外,有些事你也别太难过。虽然飞升这种事距离我们非常遥远,但我听说飞升便是成仙,你我一旦成仙,未必不能同故人再见。”
听着陈晚池越说越心虚的话,林南音却是笑了。
晚池说得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故人逝去便是永别,但对她来说,只要她还活着,那的确还有再见的可能。
永别成为暂别,分离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轻轻抱了抱好友,“那你一定要好好修炼。”
陈晚池以为她是觉得自己飞升的希望比她大,因此道:“我会的,你也别放弃。这个世界很大,肯定还会有像白玉果那样改善资质的灵药,等我将来在外面站稳了脚跟我就带你过去,外面灵气比这充足,届时你突破肯定也会容易很多。”
知道好友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林南音没有解释,而是点头:“行,以后我就靠你罩着了。”
“嗯。”
“对了,以后你若是路过一个叫绥云山的地方,记得祭奠一下。”
“好。”
陈晚池在道宫住了七天,等明面上的丹药全部被轻晓舟论功行赏赏赐出去后,她便离开了。
她走前悄悄去看了眼常病里,走后常病离似有察觉,但最终他只能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轻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当他将这些年的所钻研出的东西全都收拾好让人交给云闲后,他便躺在床上盍然而逝。
常病离终究没有如林南音所期待的那样为普通凡修找到筑基的办法,没办法筑基的云闲也日益苍老。
林南音将当初从魔云储物袋里得到的一些天材地宝都给了云闲服用,但效果并不大,她还将结晶丹的一枚主药炼化给云闲吞服,云闲还是无法筑基。
在云闲一百四十岁那年,她卸下了道宫外门门主的位置,邀请林南音一起去周围看看。
她们两人就和当年刀疤青陪同女儿那样,驾着一辆马车从东落城出发,一路观风赏雪看花,先是到了西林城祭拜了一番文在途,接着又去了那边看了看海,一直到把南灵洲差不多逛了个遍,她们才又回到了道宫。
回到道宫后,云闲被陆忘尘带着去陆家西林城以西的地方养老。
“陆忘尘找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给我养老,有他照顾我你还担心什么。”云闲坐上马车的时候比林南音还洒脱,“我走了,以后你要路过绥云山就去那看看吧。”
绥云山处在南灵洲和炎洲的交界处,后来黑风寨的活动范围在囊括绥云山后,林南音本想遵守承诺去绥云山,过去后却见那里整座山都被翻了过来盖住了山上的尸骨。
林南音不知道是云闲曾经拜托的那个人做的,但她让人在那里建了一座公祭祭坛。
陈晚池结晶之后,云闲也曾去过一回,林南音陪她在那坐了很久。
现在听云闲又提到绥云山,林南音不由鼻尖微酸。
云闲,你也要去绥云山了吗?
目送好友乘车离去,林南音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不知不觉,天欲晚雪,林南音低头看着手背逐渐融化的冰雪,不由用灵力一催,原本融化的雪水再次变回雪花的模样。
我们会再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