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冰窟像块被掏空的翡翠,四壁嵌满棱镜。哪吒刚踏进一步,千百个殷夫人便从镜中浮出来——梳着家常发髻的娘亲在捣衣,披甲执枪的殷夫人正挑翻妖蛟,还有浑身浴血的那个,五指深深抠进陈塘关焦土,指缝里漏出半片哪吒的碎乾坤圈。吒儿……所有镜像忽然齐声开口,温软的江南腔调混着回声,
把魂魄给娘,娘替你扛这天劫。
阿丑的爪子咯吱攥紧铁盾。它鼻孔喷出的白雾里混着丝腥甜——幻境裹着尸臭味,是归墟底下泡烂了万年的腌臜东西。可哪吒的脚像生了根,火尖枪头垂下来,在冰面洇开个小小的水洼。
你八岁那年偷下东海。镜中的殷夫人解了战甲,露出肩头蜈蚣似的疤,
敖丙那小龙崽子用冰棱扎你,娘把他揍得三百年不敢露头……
真的殷夫人从不提这个。那日娘亲给他挑脚心的冰碴,血水把铜盆染红了,却只说:
龙族的债娘来讨,我儿的鞋袜娘来补。哪吒喉结动了动,混天绫蛇一样缠上臂膀,勒得骨头痛。
阿寅的青铜矛突然横扫,击碎三面冰镜:蠢货!你娘附在我兄弟身上,哪来的嘴叨叨陈年旧事!
碎镜迸溅的刹那,哪吒看见某个镜角闪过异样——梳妆的殷夫人抬手抿鬓发,袖口滑落的腕子上赫然印着白骨刺青。火尖枪骤然暴起,烈焰却只在镜面烫出个扭曲的漩涡。所有殷夫人倏地转头,千百张嘴唇裂到耳根:逆子!
阿丑的铁盾挟着风雷砸下。结界兽的吼声震得冰棱簌落:
正主在这儿呢!盗版烂货也敢上桌!兽爪抠进冰镜缝隙狠狠一掀,半张美人皮刺啦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那骷髅的左眼眶却缀着枚琥珀,里头封着片殷夫人的铠甲残片。
哪吒突然浑身发冷。他记得那片甲——生辰那日娘亲卸甲下厨,甲胄搁在灶台边,被他玩火燎焦了边角。殷夫人拎着锅铲笑骂:
小猢狲,烧了娘的甲,将来谁给你挡雷劫
冰窟深处传来银铃似的笑,裹着冰碴子的女声轻叹:
李夫人,你儿倒比你有血性。
第二节:雪妖歌阵
雪妖的歌声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
起初像幼猫舔冰,细细碎碎的调子勾得人耳根发痒。等哪吒察觉不对时,整条冰裂谷已挤满莹白的身影——她们发丝是冰晶编的,裙裾缀着雪狼牙,赤足点在冰锥上跳胡旋舞。最老的那个脖颈缠着串人指骨,每转一圈,骨铃就咯咯笑一声。
上古神兽领舞的雪妖忽然贴到阿寅耳边,呵气成霜,
补天裂的英魂,如今给人当狗
阿寅的青铜矛当啷砸在冰面。他瞳孔里漫起雾凇似的白翳,玄铁铃铛在矛柄上疯摇,震出当年共工撞山时的杀伐声。哪吒刚要拽混天绫,阿丑的铁盾突然横劈过来:
别碰他!是惑心咒!
迟了。
阿寅反手攥住矛杆,枪花抖出的不是破阵的罡风,而是裹着冰碴的杀意。第一矛挑飞哪吒的束发金环,第二矛撕开他肩头棉袄,第三矛直取心窝时,雪妖们的笑声炸成冰雹:弑主!弑主!
醒醒!哪吒旋身踩上矛尖,混天绫绞住阿寅脖颈,你他妈当年补天的威风呢!
青铜矛骤然迸出青光。阿寅额间浮起上古兽纹,嘴里吐出的却是女声:
威风威风值几个铜板他獠牙暴长,一爪拍碎冰壁,
老子守了八千年天道,连坛像样的酒都没喝上!
冰棱雨落中,哪吒瞥见阿寅后颈插着根冰针——针尾缀着驴妖伤口里同样的幽蓝。雪妖们突然齐声尖啸,音浪掀翻阿丑的铁盾。殷夫人的残魂在兽躯里嘶喊:
是归墟的蚀魂针!扎百会穴!
火尖枪擦着阿寅耳畔掠过,燎焦他半边鬃毛。三昧真火撞上冰针的刹那,整座雪谷响起仙翁的嗤笑:
小娃娃,你猜是这头畜生先死,还是你先被戳成筛子
阿寅的矛尖突然顿在半空。他淌着涎水的獠牙咬得咯咯响,兽瞳在清明与混沌间挣扎:
当……年共工撞山……老子都没怂……
哪吒突然撒手。
他迎着矛尖撞进阿寅怀里,火尖枪倒转,用枪柄狠戳自己左肩——那里结着陈塘关的旧疤,是殷夫人替他挡雷劫时烙下的。
血腥气炸开的瞬间,阿寅的兽纹腾起血光。上古神兽仰天怒吼,青铜矛生生调转方向,捅穿领舞雪妖的冰晶心脏:
老子是女娲娘娘点的将——尔等宵小也配惑我!
碎冰迸溅如星雨。雪妖们的骨铃齐齐炸裂,歌阵溃散成呜咽的风。阿寅踉跄跪地,掌心死死攥着那根融化的蚀魂针,针尾还粘着片龙鳞——敖丙的鳞。
哪吒扯下半幅袄子裹伤,混天绫甩在阿寅脸上:出息,差点让腌臜玩意端了老窝。
放屁!阿寅吐了口带冰碴的血沫,
老子故意中招……就为揪出幕后黑手……
冰谷深处传来碎玉般的掌声。白骨夫人的声音裹着回音飘来:
好一场主仆情深,倒让我想起些旧事——李夫人当年替你求来的续命丹,滋味如何
阿丑突然暴起,铁盾砸向声源处。冰壁轰然坍塌的刹那,哪吒看见冰层深处封着半幅残甲——殷夫人的护心镜,边缘还留着被雷火灼焦的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