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昆仑山脚的风像刀子,卷着雪粒子往人脸上抽。哪吒一脚踩进齐膝深的雪窝,火尖枪燎出的热气刚化开冰碴,转瞬又被寒风冻成一道歪扭的冰棱子。他眯眼望了望隐在灰雾里的山巅,那里有一点幽蓝的光忽明忽灭——是昆仑冰魄,也是他娘的半条命。歇、歇歇脚吧……阿寅的青铜矛尖扎进雪地,矛柄上挂的玄铁铃铛早冻成了哑巴。这上古神兽如今蔫得像条老狗,鬃毛结满冰溜子,
再爬……老子要成冰雕了!
哪吒没搭理他。阿丑倒是慢吞吞挪到块背风的巨石后,铁盾咣当砸进雪堆。自打殷夫人的魂魄附体,这结界兽连喘气都带着人味儿——此刻它正用爪子笨拙地搓着混天绫,嘴里嘀嘀咕咕:
吒儿的衣裳又破了……这冰棱子比敖丙的龙鳞还扎人……
有人!阿寅忽然抽动鼻尖。
雪幕里晃出个佝偻影子,近了才看清是头瘸腿老驴。它右眼蒙着层白翳,左眼挂着冰珠子,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蹄印里渗着黑红的血。
上仙……救救老朽……驴妖扑通跪倒,前蹄上的铜铃铛早锈成了绿疙瘩,
白骨夫人抢了我孙儿,逼我在此诱人上山……您瞅瞅!它哆嗦着掀开肚皮,一道冰棱贯穿的伤口汩汩冒着寒气。
哪吒的火尖枪嗤地戳进驴妖耳畔的雪堆:带路,活。耍诈,死。
使不得!阿寅一把攥住枪杆,青铜矛尖挑开驴妖的破毡帽。冰碴子簌簌落下,露出半截断角——是昆仑雪羚的角,专克幻术的灵物。
这老东西能顶着罡风走到这儿,瘸腿骗鬼呢!
驴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蜷成团的身子像片风里的枯叶。哪吒盯着它睫毛上结的冰晶,忽然想起陈塘关的冬天——娘总把他冻红的手塞进自己袄子里暖着,那些冰碴子在她掌心跳成水珠子。
带路。哪吒抽回火尖枪,枪穗上的火苗扫过驴妖伤口。寒气滋啦响着退开半寸,驴妖浑浊的独眼闪过一点幽光。
阿寅的骂声被风雪吞了大半。谁也没瞧见驴妖垂头时,嘴角冰壳裂开一道缝——那伤口里钻出的哪是血,分明是细如发丝的冰蛊,正顺着哪吒的靴子纹路往上爬。
阿丑的耳朵突然动了动。殷夫人残留的魂魄在识海里掀起浪——这驴妖身上的寒气,怎么带着归墟底下无量仙翁的腌臜味儿可没等它张嘴,哪吒已经大步流星往雪雾里扎去。混天绫扫过处,风雪让开条歪扭的路,像极了当年殷夫人给他缝的百家衣,针脚粗粝,却暖得让人眼眶发酸。
第二节:冰桥断魂
冰桥像条冻僵的巨蟒横在深渊之上,桥面的冰层泛着青灰色,隐约能看见底下万丈虚空里盘旋的雪暴。阿寅用矛尖戳了戳桥沿,冰碴子簌簌落进黑暗,半晌才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这破桥比月老的姻缘线还脆……他刚嘟囔半句,阿丑突然打了个响鼻。结界兽铁爪下的冰面蛛网般裂开,殷夫人的声音混着兽吼炸响:吒儿退后!
冰桥轰然塌陷的刹那,混天绫已缠住阿寅的腰。哪吒足尖点着坠落的冰块腾空,火尖枪在冰壁上犁出火星子。阿丑却像中了邪,铁盾狠狠撞向主桥墩——那是整座桥最脆弱的关节。
蠢货!你被冰蛊啃了脑仁吗!阿寅倒挂在混天绫上怒吼,青铜矛死死插进岩缝。冰雾弥漫间,他瞥见阿丑眼眶里泛着和驴妖伤口同样的幽蓝。
哪吒突然松手。
他迎着崩塌的冰瀑俯冲,混天绫绞住阿丑的脖子往后拽。结界兽喉间滚出非人非兽的呜咽,殷夫人的声音时断时续:
归墟……冰蛊是仙翁的……
一块马车大的冰块当头砸下。哪吒旋身甩枪,三昧真火刚喷出就凝成冰棱——这儿的寒气竟能冻住天火!千钧一发之际,半片龙鳞破开雪幕,敖丙的声音裹着雷鸣震碎冰块:白骨夫人……心……
混天绫卷着龙鳞撤回崖边时,哪吒掌心全是冰碴割出的血口子。阿寅瘫在雪堆里喘粗气:
那闷葫芦不能把话说完什么心啊肝的……
龙鳞在哪吒掌心化开,现出半行水纹字:【冰魄在白骨夫人心脏,但】后面的字被风雪蚀得模糊不清。阿丑突然安静下来,兽爪轻轻碰了碰哪吒流血的手——这个动作太像殷夫人给他挑脚底刺时的模样。
深渊对岸传来冰晶碰撞的脆响,像是千万副白骨在磨牙。哪吒把混天绫甩上肩头,枪尖挑起点残火照向前路:
管他心肝脾肺,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阿寅看着少年背影映在冰壁上的影子,忽然觉得那轮廓像极了当年补天裂时撞向不周山的共工——都是不要命的疯劲。他拔矛起身时,发现矛柄不知何时缠了缕银白发丝,在雪地里泛着珍珠似的光。
那是阿丑撞桥时被冰棱削断的鬃毛,里头混着几根殷夫人当年给哪吒缝袄子的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