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玉帝负手站在凉亭的台阶边,那一双蜜蜂追逐飞到他身边,玉帝道:"道本自然,随心而至,交汇圆融。天庭不像西方如来处,要无情无爱,无欲无求。但天地万物,因果循环。仙者随性而至,亦不能违逆因果。天庭的天规,实则为了匡正行径。譬如南明和天枢。"玉帝踱回石桌边坐下,道:"南明对天枢早已有情,但南明于朕与如来谈法时主审青童与兰芝一事,却严苛狠辣。己本不正,苛待其他,因此其他因果暂且不论,他和天枢同打下凡界后,就必要受些劫数。"
本仙君疑心玉帝气得糊涂了,这几句话怎么听怎么与正题不搭。玉帝兴许是想在我面前说说冠冕堂皇的话也无妨。人间有情天上也有情。但就算在人间,断袖亦是异数,何况在天庭。所以玉帝方才才说,其他因果暂且不论。
我听见玉帝问我道:"宋珧,你知道你此次,最重的罪是哪一桩么。"
我立刻答道:"罪仙知道,罪仙以凡间情欲引诱衡文清君,此罪无可恕。"
玉帝又起身,走到凉亭边,片刻后道:"你去命格星君处,让他告知你因果罢。"
我疑惑抬头,玉帝已走下凉亭,桃花林里顿时冒出数位仙使,随着玉帝出蟠桃园去了。
第六十九章
玉帝走后,桃林里并没有冒出七八十来个天兵将我围紧押住。蟠桃园里寂静一片,半丝儿其他仙的气息也察觉不到。不过想想倒是,满天庭都是神仙,天庭四周被把守得密不透风,玉帝不怕我跑了。而且我也十分想知道,所谓的因果究竟是什么。
我慢吞吞在蟠桃园里踱了踱,回想我没上天庭之前,能有什么可以当成因,在天庭结出果来。左想右想,没有想到。
出了蟠桃园的另一边门,再走一条小径,就可以到命格星君天命府的后门口。我走到那边门前,门外不远处,是我遇见衡文时的莲池,此情此景,十分摧残我的小心肝。
清风掠过,我恍恍惚惚听见衡文在喊我:"宋珧,宋珧。"我愈发伤感,衡文的声音就在我耳边,问道:"玉帝命你去命格星君府,你怎的在门前杵着不动。"
我叹气道:"看见莲池,忍不住停下来瞧瞧。"话出口,觉出不对来,猛回头,衡文就站在我身后。
我定住瞧了瞧,伸手摸了摸,是真的。
衡文道:"你脸色怎的如此惊恐?"
我老实道:"以为你正被玉帝关着,乍一看见有些惊了。"
衡文敲着扇子道:"罪过不都被宋珧元君你大义凛然地自己扛了么,玉帝怎么还会关我。"眉梢扬了扬,又道:"宋珧元君磨蹭着不去命格星君府,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先与我在莲池边坐坐,听我说说因果。"
衡文的口气十分不善,我顺着他道:"好,......"还要再说一句别的,衡文已经大步向莲池边去,我只好跟上。
莲池边,衡文当年画荷时铺纸的大石头还在。衡文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我略踌躇了一下,不晓得是坐近些好,还是坐远些好。就掂量了一个不算远也不算近的地方坐下了。衡文道:"本君说话懒得大声,你往近处来些。"
我向他身边挪了一寸。
衡文皱眉:"再近些。"
我又挪了一寸。
衡文道:"你现在去披香殿里,随便找个仙娥借一套裙子穿穿,回来后你就能坐在这个地方不动。要么就再近些。"
我挪到挨着衡文的肩膀,衡文清君总算满意了。
我望着莲池,低声道:"衡文......我其实......"
衡文伸扇子截住我话头道:"你开口如此艰难,就别再劳心费力地往下说了。你怎样暂且不论。天枢已经回转过来,眼下行尸走肉似的在爻光殿里关着。我先说一段旧事给你听。"
衡文的头发稍里都冒着寒气,我不敢逆他的话茬,兑着耳朵听。
衡文道:"天枢星君和南明帝君一位是帝星,一位司国运,打出生起就注定互辉互应,紧密牵连。牵连了数百年后,两君之间终于生出了仙契之线。仙契之线初生时,两人的手指上都是一个活结。在天庭,如果两仙中生出了仙契之线,必定要下界厉劫。本来这种线都是生在男仙与女仙之间的,纯阳的仙气与纯阴的仙气相汇相溶是天道自然,可能是天枢和南明牵连过密,竟在他们之间生出一根来。所以玉帝将他们送到凡界,历经世间劫数。这些劫数过后,仙契之线是断还是变做死结,都是因天道而行。"
天枢和南明竟然在之前就到世间历劫过一次。他们之间互相牵连本有原因,为什么玉帝还要派我去棒打鸳鸯?
衡文接着道:"天枢星君和南明帝君转生凡间后不多久,仙契之线就断了。天枢投胎的那一世和这一世的慕若言差不多,也是个官宦家子弟,生性赢弱。南明是武将家的少爷,和天枢从小一起长大,还有同窗之谊,众仙都猜测,天枢和南明的仙契线定然断不了,一定变成死结。没想到......"
衡文顿了顿,道:"没想到半路插进了一个凡人,断了仙契线,本应栓着南明的仙契线,硬生生栓上了那个凡人。"
啊?是哪位凡间的仁兄如此英伟!竟然能把南明手上的仙绳儿拔下来,栓在自己指头上!
衡文道:"那个凡人和天枢亦是同窗,十一二岁时就对天枢体贴又温存。还在一次南明与天枢的误解中护住了天枢,那根仙契线便从此断了。起初另一头只是粘在那个凡人手上,但他对天枢百般照顾万般体贴。两人从小到大整日在一处,临风吟诗联床夜话,仙契线就在个凡人手上从粘着变成栓着,起初是活结。但天枢那一世注定受劫,和慕若言一样,满门抄斩。天枢本该在那时回归天庭,没想到那凡人竟能破了天命,将天枢救出。与他同在一座小院内,双宿双栖,命格星君没办法,只好让天枢重病,那人在天枢床前,衣不解带,悉心照料。天枢终归天庭时,那人手上的活结已便成了死结。天枢身上的玉佩,也是当日那人赠送给他的,过了数千年,仍然随身佩戴。"
原来天枢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原委,着实让听者如我不禁动容,唏嘘感叹。
衡文侧首看我,我赞叹道:"真是一段动人的过往。"
衡文冷冷道:"你听这段往事,有没有觉得耳熟?"
耳熟?怎么忽然用上了这个词儿。
衡文冷笑一声,"你向莲池中看罢。"他一拂袖,莲池内的荷花与荷叶两边分开,露出一片水面,蓦地铺上一层银亮,向镜子一样,映出一段景象。
镜中有一间屋子,堂上悬挂着夫子画像,堂中排着矮桌矮椅,像是个学塾。有两个孩子对面站着,两人的手上清清晰晰地连着一条金线。这两个孩子一个眉目清秀,一个横眉竖眼,一定是幼年的天枢和幼年的南明。不过怎么看怎么觉得另有些眼熟。在这两个孩子中间,还站着一个看起来更加眼熟的,一脸聪明相一看就讨人喜欢的孩子,这孩子正挺着胸挡在天枢身前。南明满面怒气地喝道:"这里没你的事!识相就快让开。"那孩子大模大样道:"让我让开,你有那能耐么?我告诉你,从今后他就由我罩着。过不了我这关谁也别想欺负他!"南明怒目站了一会儿,恨恨转头走了,走时一砸桌子,手上的那根金线却滑开沾在了桌边。
那孩子回身去拍天枢的肩:"你放心啦,在这个学塾里,有我宋珧罩着,谁也不敢欺负你!"
我张口结舌,五雷轰顶。
镜中的孩子扯住了天枢,拉他向外:"走,出去玩。"手无意中一按刚才的桌面,那根金线粘在手上,闪闪发亮地,连载他和天枢中间--
衡文抓起我的左手,屈指一弹。小指根部一根耀眼的金线绕了一个圈儿,末尾处,是一个死结--
怎、怎会这样!
镜中的小儿在院中扯着天枢笑嘻嘻地道:"杜宛铭,今天的功课你替我写的好些。"
杜宛铭,我恍然记起,眼前金光闪烁。
天枢,天枢竟是杜宛铭~~那个、那个、杜宛铭--
但,但,但为什么我和杜宛铭会生出凡间的断袖奸情。分明分明~~~
衡文似笑非笑道:"绳儿都栓着,分明什么?"
我一把扣住他肩头,不晓得是该拿头撞地,还是该捶胸顿足。
老天在上,这是冤案--!!!!!
第七十章杜宛铭
天枢是杜宛铭,南明我也记起来了,叫做姜宗铎。怪道我上天庭后,他一直斗鸡似的看我。我在凡间时,其实和他并无过节。他爹是从二品的武将,比我爹的官阶差了些,逢年过节,还时常孝敬我家些东西。但这小子从小就很有骨气,从来没和他爹一起到我家来拜会过。
杜宛铭三个字,小时候却曾是我的噩梦。他爹与我老头当年是同榜的进士,但升迁不如我爹顺畅,后来当了个出力不讨好的御史大夫。杜宛铭和我同年。从小被封做神童,我爹时常拿我和他比较。杜宛铭三岁能倒背孟子,我三岁连论语前两句都念得结巴;杜宛铭五岁临二王帖,我五岁字还写的东倒西歪;杜宛铭七岁时一篇兰草赋满京传诵,我七岁连对仗是什么都不清楚。老头子日日夜夜羡慕杜家的儿子,横看竖看他儿子我都恨其不争,痛心疾首。痛得狠了,就赏我一顿棍子。我爹时常叹息说:"吾虽宦途侥幸,官居人上。但数年之后,小竖子成人时,宋家一定难及杜家。"
我爹那一朝为官者,同凑钱修了个学塾,都将自己的儿子送去读书。实则是为了子弟能在幼年时就互有同窗情谊,他日入朝为官时可以相互照应,路面顺畅。我十岁时,杜宛铭入学塾读书,老头子立刻将我一脚踢进学塾。
我进了学塾后,顿时发现,学塾中与我同病相怜者众多。大家从小被爹娘老子拿自己和杜宛铭比来比去,吃尽无数苦头。看见祸根,牙齿都痒痒的,时不时的寻些事情拿捏拿捏杜宛铭出气。
杜宛铭长得孱弱,十分好拿捏,而且欺负了他,他就默默地忍着,怎么都不吭声。让人禁不住再想欺负欺负他。一而再,再而三,他一天比一天受得气多。杜家和宏威大将军姜家是邻居,杜宛铭和姜宗铎从小一起长大,姜宗铎在学塾里护着他,帮他出头,原本他两人关系不错。
但有一日,我记得我偶尔从学塾的廊下过,看见一个本儿院中泥洼里,沾满泥水。我当是别人掉的,就随手捡了起来,拿袖子将封皮上泥水擦了擦,正擦着,一抬头,看见杜宛铭站在我面前默默地瞧我,我才晓得这个本儿原来是他的,看来是被其他的孩子扔在泥洼里。我觉得,本少爷既然已经把它捡起来擦过了,看杜宛铭的样子可怜兮兮的,索性就做个人情还给他吧。于是就把本子递还给他。他轻声道了句谢,我大度地说声不必,就回屋里去了。
当天下午,夫子讲学时我闪了个神儿睡着了,被当堂逮着。因为我屡犯,夫子大怒,罚我独自到院中,跪地抄谨行篇十遍。我心不在焉地抄,到黄昏散学时才抄到四遍。看旁人都走了,有些心急。这时有人走到我身旁,像是无意似的,碰散了我抄好摞起的纸。我抬头,原来是杜宛铭。刚要骂,他蹲下身帮我整好纸张,我眼看他袖中滑出一卷纸,不动声色地展开,摞在我抄好的纸上,起身走了。我斜眼一看,竟是抄着谨行篇的纸,纸上的字迹竟和我的一模一样。我数了数,那一摞已经抄完了五遍。我满心欢喜,再抄完一遍书凑够了十遍,向夫子交了差。
第二天,我将杜宛铭拉到一个僻静角落,问他怎么会仿我的笔迹,杜宛铭道:"我在家时常替兄长们抄书,会仿人笔迹。昨日你帮了我,那几篇字就当答谢。"我没想到他还挺知恩图报。这样本事实在是好得不得了!我郑重问他:"那我下次再帮你,你还这样不这样谢我?"杜宛铭道:"你曾帮过我,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就说罢。"
我决定罩他了。
因为我老头的官比别人都高些,所以这学塾里的孩子大部分都听我的。我说我罩了杜宛铭,别人就不怎么再欺负他。我又把他这样本事和几个与我要好的说了,一传二传,学塾里的同窗们都知道他有这项本事,顿时再也没人欺负杜宛铭。为了求他代写功课,都还时常地巴结他。但是我恐怕杜宛铭要替人写的功课太多,写不好我的,就替他挡着。每天除我的之外,只准他最多再替两个人写功课,其余的同窗们都眼巴巴地按日期排序,今天轮到这个,明天轮到那个。大家和乐融融时,偏偏那个姜宗铎开始生事。见到杜宛铭和我一处玩,就横鼻子竖眼地斥责他。我既然罩着杜宛铭,当然不能让他被姜宗铎欺负,每次都帮他挡着。
杜宛铭天天帮我写功课,我自然不会亏待他。我带他玩蛐蛐,抓蝈蝈,放风筝。猜子儿玩骰子去郊野的农田里偷麦子都有他的份儿,还送过他装蛐蛐的葫芦,装蝈蝈的笼子,老头子的门生送我的从江南带过来最新式的风筝。一起玩了后,觉得杜宛铭其实不错,挺仗义又和顺。有一回我带他去京郊的废宅里抓蛐蛐,连累他险些掉进口深井里,他脖子上的一块玉脱了绳子掉进井中咕咚一声没影了。我偷了我娘的一块宝贝玉赔给他。我娘得知玉被我拿了后倒没什么,我爹大怒,请了一根大棍子抽了我一顿,抽得我五六天都一瘸一拐的。
我们一道在学塾里呆了五年。五年后我从学塾中出来,正是春风得意好冶游的时光。与学塾中结识的三五同道催马踏遍京城路,喝酒寻乐看看花娘。与杜宛铭却走得有些远了。他是身负厚望之人,在家关门读书,十六岁时被皇上御笔钦点,中了状元。赐四品官职,入翰林。我和旧同窗们同去贺他,他穿着翰林院的官服,态度还是谦谨又和顺。
我爹被这件事情刺激得很深,看见我这张脸就长吁短叹。幸亏我娘想得开:"儿子考不考得上科举有什么关系,他想做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他还年少,进官场只会徒然吃亏,索性让他自在几年。先把终身大事定下来,等成了亲,人自然稳重了,再做官不迟。"
老头子被我娘这一席话劝得想开了。哪知道天不遂人愿。他儿子我功名无能,还是个永世孤鸾的命。订的亲订一次散一次,看上的人看上一个跑一个。我在万花丛中穿梭了数年,愣是半点花粉都没沾到。
我这个永世孤鸾的名声传遍京城,成了一桩笑话。连皇上见了我,提起我的姻缘事,都忍不住要笑。我十分惆怅。伤情一次两次时,那些狐朋狗党们还陪我喝酒消消愁,宽慰宽慰我。次数多了后,我找他们喝解愁酒,他们宽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先就笑了。我就寂寞地独自去消愁,某天在小酒楼喝伤情酒,碰见了下朝的杜宛铭。他不怎么说宽慰的话,却肯听我倒苦水,陪我喝酒。没想到这几年不怎么走动,他还是把我当个朋友。于是我再伤情时,惆怅的狠了,就拉他出来喝两杯。他倒是没一次取笑过我。
就在皇帝的妹妹让我做便宜爹爹未遂,挺着大肚子和她的小侍郎终成眷属的时候,朝中出了件大事。杜宛铭的御史爹牵扯进一件皇上登基前的旧案,竟被查出他与谋逆的皇子旧党有牵连。于是一家人被订做谋逆罪,满门抄斩。
也就是那一天,姜宗铎破天荒来我家拜望我。他倒痛快,开门见山道:"看在你和杜宛铭数年的交情份上,你该救他一救。"我道:"此事不用你提点,不瞒你说,已经救了。"
皇帝抢了我没过门的老婆,他妹妹又差点给我戴顶绿帽子,让我做便宜爹爹。情理上亏欠我两回。皇帝也曾说过,杜御史的罪其实只是个罪名而已,但是关系皇位,不能不办,有意无意地感叹过杜宛铭可惜。于是我顶了个尸首从死囚牢里将杜宛铭换出来,只说是他暴毙了,皇帝没说什么。
我将杜宛铭安置在京郊的一座小院中,时常去看看他,陪他下下棋。但其实诗书之类的我看得不多,不能和他谈。下棋我也总赢不了他。他身体不好,又时常睡不着,我有时就陪他下棋下到天亮。小院的围墙上爬满了花藤,春天时木香花开得十分繁华,有时候下了一夜棋,清晨出房门,木香花在晨雾中香气特别浓郁怡人。大夫说这香气能让杜宛铭胸闷好些。
杜宛铭没有痛哭流涕地感激我救他,他家人被砍光,他也丢了大半条魂,只曾淡淡地问过我我救他风险甚多不怕牵连么。
我心说我会干这种没把握的事情么。自然早明白了皇帝不追究。而且大家相交一场,能帮的地方肯定要帮帮他。
可能是做了好事一定有好报,安置下杜宛铭没多久,我在街头蓦然回首间,看见了瑶湘。
现在想起这个名字来我心中还有些酸楚。我对瑶湘一见倾心,真心实意,动了真情。我每天想尽办法讨她欢心,甚至向杜宛铭讨教些情意绵绵的诗,风流缠绵的赋与她相应相和。她那时为了供养秀才,假意对我很好。我每天春风得意。
但杜宛铭的身子却一天差似一天。他在牢里受了刑,大夫说伤到了脾脏,能再过这些日子已经是不容易了。万幸他临到末了时也没受多大的苦,疼晕了两次睡过去,最后醒时还和我道了声谢,谢我这些日的照顾。闭眼的时候挺安详。
他还留了一摞抄的诗给我,让我能念给瑶湘听。
我把他埋在郊外的翠坡旁,专门吩咐找人看管坟头。
之后瑶湘终于还是和她的穷秀才好了,我又落了空。伤情买醉,府里还有两本杜宛铭留下的诗本。苦诗惨句正对应了我当时的心情。我从旧年重阳伤情到来年端午。瑶湘在庙中一席话又将我砸得眼冒金星。
然后我就走到街头要了一碗馄饨面,然后我飞升成了宋珧仙。
衡文一言不发地听我说。我握住他的衣袖:"天庭里怎么会说成这样的我不晓得,但事实就是如此。"
衡文缓缓道:"其实你的说法与天庭的说法本无什么区别。"我瞧了瞧左手的小指,心中冰凉一片。"衡文,你和我说句实话,我一直以为我能上天庭是凑巧,实际上是不是和我与天枢连着这根绳儿有关?"
天枢,杜宛铭。既然天枢是杜宛铭,他还留着我赔给他的玉,我上天庭后大家是熟人,他为什么一向端着一副冷然的态度,当做不认识我。
衡文道:"那还不至于。你和天枢手上的线都变成了死结,但是你是凡人,只要你在凡间轮回五世之后,与天枢没有见面,这根仙契线自然会消断。但--"衡文无奈看了我一眼,"你倒好命,可巧太上老君的仙丹掉下了界。可巧就被你吃了。你飞升成了仙。"
成了仙,又如何。
衡文叹道:"可能这就是神仙也管不到的命罢。只要你成了仙,无论之后是不是仙,这根仙契之线据说除非你和天枢有其一飞灰湮灭,否则再解不开了。"
第七十一章
我瞧着那根金光油亮的线,用手弹了弹。
没有觉着碰到了它,它却轻轻颤动。
我道:"再不能解开,我就只能栓着它,栓着它有什么下场。"说是什么仙契线,我栓了它许多年,没觉得它有什么用处。
衡文道:"正是因为有下场,当初天枢星君才假意装作不认得你,在天庭一向与你疏远,想将你打下凡界那次也是为了保你。我记得我与你说过,我和天枢这样生在天庭的仙,未化形之前就定下了司职。所以我只有封衔,连一个像凡人一样的名字都没有。天枢也一样,他生来就注定要执掌北斗宫,身为帝星,也注定要和南明帝君互辉互应。"
我顿时了悟:"我晓得了,但我在天枢和南明之间横插进一杠子,断了天枢和南明的仙契线,自己挂上了天枢。乱了这两君的互辉互应。"但我从头到尾半分插进一杠子的心都没有,为什么这根什么绳儿一定要算我搅和了,非栓上我不可。
衡文苦笑道:"偏偏你还挺有运道,凭白掉了一粒仙丹就被你捡了。你飞升成仙,仙契线不是飞灰湮灭再不能断。天枢星君虽然有意远着你,但他和你被仙契线连着,南明帝君心中耿耿,天枢与南明渐渐疏远,人间频生灾祸战事,朝代瞬起瞬灭,不能稳固......于天庭来说,这根仙契线不能留着。但要断它,只能你和天枢其一灰飞烟灭。你若是玉帝,你和天枢两个之间,你留哪个?"
我立刻道:"天枢。"
衡文侧首瞧我。我叹气道:"底下的不用说了,我能猜着。玉帝他想将我灰飞烟灭的时候就是那回法道会之前罢。天枢才借故想让我去凡界。那为什么玉帝又设计出这一出,说什么南明和天枢因私情下界,让我去设劫棒打鸳鸯。"
衡文道:"方才命格星君向我说前后原委的时候,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吞吞吐吐,我问得紧了他才说实话,这主意原本是他出的。"
命格老儿!我就知道他什么事情都爱掺合!!
衡文无奈道:"命格这次是一番好意救你,你反而该谢他。你在天庭这些年,众仙与你都有些交情,不忍心见你就这么着灰飞烟灭了。因此命格才向玉帝说,虽然据说仙契线死结不是灰飞烟灭再不能解,但你这个神仙算是意外飞升,这些年没见你和天枢生情,说不定还有别的解决的法子。又因为月老说,毁他人姻缘十分造孽,会自断姻缘做为报应。于是命格就想了这么一出,天枢他向玉帝说愿意一试。南明对青童和芝兰太过狠辣,正有一笔债要还。于是,便有了你下界一场。"
我明白了,那么下界的种种疑问都有因可解。单晟凌一界凡夫居然知道盗仙草救慕若言,恐怕也是命格星君告诉他的罢。
我看向荷叶绿如翡翠的莲池,衡文道:"你欠天枢,欠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