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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晴仙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和何敬轩一起,扑通跪了下来。我诚恳道:"二位之情,感天动地,让我这俗人亦感动不已。在下虽非君子,也愿玉成二位。张兄,你带晴仙姑娘走罢。"

    夜半风寒时,我站在空旷的后院中笑了一声。看来本仙君就是这个命了,本以为临上诛仙台前捞了两段尘缘,原来我依然是根搭路的材。

    身后一个声音悠然道:"你近日一阵春风桃花乱,滋味可好?"

    我回过头去,看他站在近处,向我一笑。

    我心中像被一把提了起来,竟一时当自己眼花。却管不住自己的脚,疾步到他面前,听见自己话里都打着颤。

    他就那么站着,微微地笑,听我的颤声。

    "衡、衡文......"

    我一把握住他的袖子,盼望过无数回,临到眼前时,却一时疑心是做梦。他凑的近了些,在我耳边低声道:"其实那天晚上,你说让我快些好罢,不知怎么的,我就好了。但我看你正春风得意看桃花,于是就想瞧瞧你这段运走的如何。"故作唏嘘地叹了口气,"看来你成天价叹来叹去的倒不是叹假了,你的桃花运委实可叹。"

    我只瞧着他,不知道说哪句话好。

    衡文道:"夜深风冷的,在院中站着被人看见可不好了,先回房去罢。"

    我讪讪松开他的袖子道:"好。"

    到回廊上时,衡文轻声笑道:"你这两天晚上睡书房,这书房可能让我进么?"

    我又讪讪笑了一声,推开书房的门。

    小书房十分的小,我上午又让人将硬榻换走,塞进一张大床,剩下四方一块小空隙,推开门,刚好月色照到桌前。我合上房门,衡文一挥袖子,在房内加了道仙障。

    我道:"你刚好,新近还是莫要动仙术。万一......"

    衡文道:"无妨,我这两天变成童子,不也使得仙术么。"

    我情不自禁,又伸手握住他袖子道:"还是少用些好。你......"

    衡文站着瞧我,他已好了,在凡间的这几日,终于也到尽头了。

    不论什么日子,最终都有到头的一天。

    我握住衡文的双臂,唤了声衡文,还不待他应就向他的唇上亲了下去。

    本仙君十分钦佩自己,今天上午何其英明地让人抬了张大床进来。

    前次的桃花林,是衡文用仙术化出的幻境,总带了些梦浮一般的虚幻,不及此时真切。

    衡文的眉尖微微蹙起,我哑声在他耳边道:"我比上次轻些。"衡文睁开半闭的双目,眼角带笑似的望了望我,重重一口咬在我颈上,"痛快些。下~嗯~下次我便不让你了......"

    近寒冬的天,顶进一浴桶井水来,用法术将它弄温,也比平日费事些。原本是想将我和衡文洗涮干净,结果洗着洗着又洗回了床上。于是再换水,再温再涮,几来几去的,等本仙君真的清爽惬意搂着衡文到床上小睡时,天已快亮了。衡文懒懒道:"难怪凡人常说,只恨春宵短。今夜却知此意。"阖上眼,沉沉睡去。

    我闭上双目预备小憩,却又做了一个梦。

    第六十七章

    梦里我坐在一间屋子的灯下,面前摆着一盘棋,我眼前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棋局,看不清对面与我下棋的人,我心里却知道,是我输了。我脱口而出道:"我又输了,不晓得这辈子能不能赢你一回。"灯花噼剥地响,身侧的窗纸却已隐约透进晨光。对面那人挥手扇息了灯,推开窗扇,晨光乍入。我却眨眼间站到一方院落中。雾气蒙蒙,什么也看不清楚,院落的一切我却似乎了然于胸。我前方该是一方水池,池中的睡莲刚刚长出圆叶,池岸边有几块太湖石,两株芭蕉。池对岸有一个亭子,亭中的石桌上刻着棋盘。这时候应该是春天,木香花的香气在晨雾中沁人心脾,院墙上蜿蜒堆砌的木香花丛一定花满枝头。

    他就在我身侧站着,我身后,是方才的那扇窗。

    我向他道:"晨露薄时,东风正好。"依然瞧不清那人的脸,却知道他定会欣然一笑。花香郁郁,晨风清凉,那雾气却愈来愈浓,我着急看那人的脸,想知道他是谁,他的身影竟完全隐进了雾中,无形可辨,我伸手想拉住他询问,触手握住一角微凉的衣料,猛一凛,醒了。

    我手中抓着衡文的袖子,衡文正靠在床头,侧首看我。

    我忙撑起身道:"你......多睡一睡罢......快躺回去。"衡文懒洋洋地道:"我又不是凡人,哪里这么弱,睡一睡乏已去得差不多了。"本仙君立刻问:"你......从哪里知道凡人这么弱的。"衡文打了个呵欠道:"书上看的,那种册子,单有画的不如有字配画的好。"

    衡文--他--究竟看了多少本春宫--

    衡文看向我的手道:"你左手怎么了,好像不大灵便。"我正在揉左手的小指,应道:"兴许是什么时候伤着了,小指有些不适。"从清晨起小指根就像被刀割一样,阵阵地刺痛。

    衡文抬起我的左手看了看,忽而道:"我想先回天庭去。"瞧了瞧我的脸色,笑道:"你莫要发慌,我并不是回去认罪。我只觉得你下天庭这一趟,许多理由都十分牵强,事情也有些蹊跷。我想去玉帝御前将这些疑惑都问问清楚。至于认罪么,"发梢轻轻擦过我肩头,"待你我一道去认。"

    衡文想回天庭,我决计拦不住他,只好道:"好罢。"

    我随着他披衣下床,替他顺了顺衣襟。衡文走到门前,侧身向我道:"宋珧,你说等你我和天枢南明一样历劫的时候,下来设情障的能是哪个?"

    我干笑道:"还真未想过。"衡文一笑,在晨光中拂袖转身,化光而去。

    我在房中的那块空地上空站了片刻,叹了口气。从衣袖中翻出一折白纸,铺到书桌上,再拿出一支笔,那笔不用蘸墨,自然就在纸上写出字迹来。

    我将写满字迹的纸折了几折,念了个诀,那纸就化成一道金光,转瞬无影无终。

    这是我下凡间时,玉帝秘密赐给我的,叫做上言折,无论在何处,此折都能在瞬息之间摆上玉帝的御案。

    本仙君出了小书房,揉了揉太阳穴,衡文不晓得凡间世情,依然瞻前不顾后,他走得倒利索。今天一大早,院子里少了晴仙,又少了位小少爷,要本仙君怎么对下人和小天枢编圆了这件事?

    衡文再快,绝对快不过那本折子。

    我在那张折子上向玉帝道,罪仙宋珧辜负玉帝法旨,私通消息与天枢星君,且妄动私情,自念无可恕,自请其罪。

    折子递上去,本仙君自家也觉得自家十分苦情,但天枢之事,我绝对逃不了责罚,既然已经要上诛仙台,何苦还拉上衡文。

    天枢和南明的例子摆在眼前,所以我想,就算我被打下凡界,再做凡人,衡文在天庭,总比我和他两个都到了凡间好些。

    我走到回廊上,迎面先碰见一个小丫鬟,小丫鬟福身向我问了安,我正琢磨要不要说晴仙姑娘和小少爷还在睡,莫要惊扰,暂时先挡一挡。远远地小厮忽然急急惶惶地跑过来道:"老、老爷,正厅、正厅中~~你快去看看罢~~"

    我大步流星赶到正厅。一男一女在厅室正中央向本仙君扑通跪下。

    晴仙和吹笛兄怎么又回来了?

    晴仙和吹笛兄跪在地上,对着我痛哭流涕。

    吹笛兄拉着晴仙的小手向我哭道:"宋公子,你是晚生和晴儿的大恩人,晚生和晴儿完婚后,一定在家中供奉恩公的长生牌位,日日上香~~~"

    他哭,晴仙也跟着哭。但这二位昨天夜里怎么不在后院哭完,今天特意再跑来哭一场。

    我无奈弯腰扶起晴仙和吹笛兄道:"当不起当不起,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天下最圆满之事。在下--在下不过是顺天而行。"

    送走了晴仙和吹弟兄后,我回到正厅,看见屏风边站着小天枢。

    天枢亮晶晶的眼看着我道:"方才晴仙和那个人,为什么哭成那样?这是不是凡人的情?"

    我摸摸他的头,坐下来道:"不错。"

    天枢道:"情不是一件让凡人很快活的东西么?那应该笑才是,为什么哭。"

    我道:"惹上了这种东西,哭的和笑的都不少。"

    天枢哦了一声。

    我向丫鬟道小少爷今天贪睡,先莫喊他,能哄一时是一时罢。吃完早饭后,天枢在僻静处小声问我:"衡文呢?"我实话实说地道:"他先回天庭了。"

    天枢皱起额头,我正要详细解释,忽然室内大放光明,半空中现出北岳帝君,引着五六个天兵,朗声道:"宋珧元君,我奉玉帝旨意,引你和天枢星君速返天庭。"

    天枢尚未恢复,依然懵懂无知,伸手牢牢抓住了本仙君的衣襟。

    北岳帝君落下地面,客客气气地向我道:"宋珧元君,请罢。"

    五六个天兵向天枢去,本仙君跨一步到天枢身前道:"和帝君打个商量,天枢星君先随在我身边罢。"

    北岳帝君看了看天枢,道:"也可。"向天兵们使了个眼色。天兵们便收手,穿墙出去转了一圈。片刻后回来,其中一个手里拎着狐狸,向北岳道:"禀报帝座,已将那些凡人送入幻梦,待醒来后,只当此户人家业已搬迁。"

    北岳帝君略颔首,道:"走罢。"

    第六十八章

    天庭里景致依旧,云霞依旧,守南天门的那几张脸也依旧。

    玉帝的案前仙使鹤云站在南天门前,向北岳天王行礼道:"小仙奉玉帝之命,在此守候已久矣。玉帝特意嘱咐帝君带回来的,帝君可已带回?"

    小天枢挨着我站着,挟着狐狸的天兵站在我另一侧。北岳帝君道:"劳烦鹤仙使转禀玉帝,已顺利带回来了。"鹤云便向我这里一望,点头道:"小仙已知。"又道,"玉帝口谕,请帝君将天枢星送至爻光殿内。"

    北岳帝君领了口谕,转身向天枢道:"随本座走罢。"神色中却有些不忍。小天枢不明究理,用清朗朗的童音道了声:"好。有劳帝君了。"从我身侧举步向前,又回过头来道:"对了,你住在天庭何处?这几日在人间受你诸多照应,改日再登门道谢。"

    我强微笑道:"我住在广虚府。你若能过来,请北天王帮你指路罢。"

    天枢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大概久不出北斗宫,惭愧未曾听说过。不过下界这几日,天庭的景致倒改了一些。暂时别过,闲时再回罢。"

    我应道:"好。"眼看着天枢走到北岳帝君的身边。。

    鹤云走到本仙君身前道:"请随我来罢。"

    我举步向前,鹤云伸袖拦住我道:"宋珧元君,小仙并非在说你。玉帝口谕,让元君暂时回府休息。"看向拎着毛团的天兵,"你随我来。"

    我惶恐了,鹤云对我说话,依然十分客气,称呼也依然是宋珧元君,可见玉帝还没下令将我削号销籍。玉帝还没将我削号销籍,就是说他老人家后头给我预备着大惩处。

    本仙君眼睁睁看着北岳引着天枢,鹤云引着拎毛团的天兵渐行渐远。其余的天兵躬身向我道:"我等奉命,护送元君回府。"

    我抬头看时,天枢小小的身影已经在云雾中模糊不见。玉帝为什么不拎我上殿审问,他老人家的葫芦里在卖哪门子药?

    衡文他--怎样了......

    本仙君在众天兵的簇拥中回了我的广虚元君府。话说我在天庭这么多年,虽然混了个劳什子的元君当当,却连随从都没几个,成天看几位帝君和衡文上殿应卯之时排场无限,颇眼热。今天夹在一群天兵中间,总算排场了一回。

    我第一次认真地从远处端详了一下我的广虚元君府,忽然发现它灰墙墨瓦大门红彤彤的其实挺气派。怪不得衡文总爱往这里逛,说我的元君府比他的微垣宫舒服。可叹我这些年没有好好又细致地待过它。

    走到大门前,我更加惶恐了,广虚元君府几个大字依然在门头的匾额上熠熠生辉。我颓然唏嘘,看来玉帝他老人家怒得不轻,打算将削削封号,摘摘匾额,收收宅邸,销销仙籍这种事情当成重罚大刑中的小小调剂,暂时压后。

    一个天兵打开大门,将我推进府内,合上大门。我听见门上哗啦啦缠铁链的声音,然后喀喇一声合锁。锁敲到门板上咣的一响,听声音这把锁不小。

    府中上空,被仙障罩着,密密严严,像一只倒扣的大碗,将我严严实实扣在广虚府内。

    我也头一次发现,我的广虚元君府原来如此之大。

    我在各个房内来回都踱了一遍,府内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后院的石榻衡文第一次来找我时喝醉了我和他曾一起睡过。玉兰树下的棋盘上还散着上次和衡文未下完的残局。左厢的屋子角里藏着两瓶没被他敲去喝的玉酿。书房的桌上,笔架上放的笔还是上次陆景拿着据说十万火急的文函追到本仙君府中让衡文批时,衡文随手从桌上摸来用的。卧房的墙上挂的是他第一次过来时送我的墨荷图。厅中摆的是衡文与东华帝君赌法赢来的玄玉琉璃扇屏风,我说与他微垣宫内的摆设不搭,老着脸皮讨来的。回廊的廊柱上还有他与我讲联句中取巧的方法时,随手题的句子。未下凡间前我和他在院中切磋仙法,没留神轰破了凉亭的一道栏杆,现在还未修好。

    我正从房内又转到后院时,头顶上的仙障外有声音道:"宋珧元君,玉帝命小仙带你到蟠桃园中见驾。

    我很想不通,玉帝提审本仙君为什么要在蟠桃园内而不是金銮殿上。当然,玉帝的圣意若是轻轻易易被我等猜到,他老人家就不是玉帝了。

    我无奈抬头道:"鹤云兄,你不将仙障打开,难道要我连着一座元君府一起见玉帝?"

    蟠桃园内桃花灼灼,云霞烂漫。

    玉帝在亭中端坐,本仙君最识时务,走上前去扑通跪倒:"罪仙宋珧叩见玉帝。"

    玉帝缓声道:"你认罪倒干脆。"

    我低头道:"罪仙在凡间屡逆天条而行,自知一定瞒不过玉帝法眼,因此......"

    玉帝截住我的话头道:"罢了,你以为这样啰嗦啰嗦再写个折子都能蒙混过去么。你的那道认罪折子已给衡文清君看过,他已什么都说了。"

    我大惊抬头,玉帝寒着面孔一掌重重拍上石桌:"宋珧,你在凡间做的好事!"

    我的脑中混成一片,疾疾向玉帝道:"玉帝,这些都是罪仙的错,千万莫听衡文、衡文清君的说辞。清君他是受了我的......"

    玉帝骤然起身,重重一摔袖子,冷笑道:"朕自然知道是你的错,你想卸与别个也卸不了。扯着天枢竟又挂上了衡文清君。宋珧宋珧,朕让你下界一趟,你捞得倒丰足!!"

    我默不吭声。玉帝道:"你本是变数,当日竟上了天庭。朕顺应天道,将你留在天庭内,此下界一次,果然又生出了别的事情来。"

    我伏在地面上道:"罪仙这个神仙本就是捡来做的,那一次天枢星君在金銮殿上说的很是,我虽然成了神仙,仍然时时眷恋凡间事。衡文清君他......不知凡尘事,我其实已觊觎他许多年。这一次趁下凡之便,就撩拨引诱,清君他其实......罪仙自知罪无可赦,无论是上诛仙台还是飞灰烟灭都是我罪有应得。"

    玉帝未再发话,一双蜜蜂顺着清风飞到亭内,在本仙君眼皮下互追互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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