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白天的早上他会教萧凌风识字算术,下午放萧凌风修炼,或像今天一般去山头上撒野,晚上则考察他的功课。萧凌风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读起来。
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卡了一下,伸手在段寻的手心里写字。
“黠。左边是黑色的,像你,狡猾又聪明。”
萧凌风反驳他:“我不狡猾。我聪明。”
狡猾是不好?的词。
段寻拉过萧凌风的手,带着他又写了一遍。
“这一笔不要横过头了。”
萧凌风“噢”了一声。
他重新捧着书,时不时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段寻的手。
他们的手指都很长,都有很多的疤,只是段寻比他要白一点。
但?是,摸起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因为那是段寻的手?
段寻曲起指节,敲了一下萧凌风的脑袋。
“发什么?呆?”
一直盯着他的手看?
萧凌风回过神,脑瓜子一转。
“段寻,这个字不会写。”
段寻笑了一声,凑近了萧凌风,手掌贴着他的脸和脖子。
也许是被捂热的,也许是心虚,萧凌风的脸慢慢变烫了。
手掌下的肌肉很僵硬,一点热气和鼻息都没喷出,脖子上的血管却在越来越快地汩汩搏动,震着段寻的手。
段寻瞧着他那紧张的样?,也不戳穿他,只是微微一笑道:“把手伸出来。”
他握着萧凌风的手,手指在他的掌心轻轻一扫,就察觉到萧凌风的手抖了抖。
好?烫的掌心,都出汗了。
段寻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恶作?剧般笑了:“这么?热,把你衣服脱了罢。”
萧凌风飞快地扯紧了衣襟,那只手却还?贴着段寻的手没放开。
“不!我不热!”
段寻装模作?样?、一本正经道:“你全身上下我哪里没摸过,何?况我也看不见。你紧张什么??”
一路走来,他们同睡了不知道多少次。有时候萧凌风变狼,有时候变人。
变人的时候不想穿衣服,只穿了一条亵裤,赤条条地窝在段寻身边。
段寻刚开始还?有点不适应,后来就习惯了。萧凌风也是。
但?是今天,迎着段寻的目光,萧凌风一点也不想脱。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段寻又在使?什么?坏心眼了。
段寻摸上萧凌风的脖子,给他整了整衣领。
萧凌风又一震。
段寻淡然自若道:“抖什么??读书去。今日的算术题会了么??”
夜很黑很静,月又圆又亮。
萧凌风踩着段寻的影子,突然一个猛扑,挂在段寻的身上。
段寻反手拍他一下,勾着唇角,道:“幼稚。”却没有把萧凌风推下去。
在月神的温柔照拂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亲密无间、恍若一人。
番外三
金洲南边,
藤蔓石林。
萧凌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藤蔓中艰难前行。
这里藏着珍贵的灵玉,也生长着邪性的藤蔓。
一片片叶子如同一只只眼睛。它们依附在石头上,怪枝横生,
静默着,窥伺着这外来者。
萧凌风勾出伤口中?干枯萎缩的断藤,止住手臂上的血,丝毫没有因为这安静的假象而放松警惕。
就?在刚才,他被阴影中?的藤蔓袭击了。
血液从伤口中?流出,
那藤蔓发?了疯似地涌出来,往他的伤口里钻。
幸好他及时燃起火焰,
将那藤蔓烧成了一堆灰。
若没反应过来,他恐怕也会沦落到这个下场。
有些?藤蔓之下,并不是石头。
是尸体?。
有人的、也有魔兽的,有些?处于半人半兽之间。
他们的身躯干黑枯瘦,
维持着仰头怪叫、四肢扭曲的姿态,
从七窍之中?、破损的身体?里,
开出了藤蔓。
他们是养分、是容器。
萧凌风更加小心谨慎地往前走。
邪性的藤蔓附近,大可能有灵玉存在。但萧凌风无法确定什?么样的藤蔓才够邪性。
萧凌风驻足,
分出一丝神识去探路。许久后,
他抬腿向一个地方走去。
无边无尽的石林、尸体?,
还有碧绿碧绿的藤蔓。
萧凌风走着走着,步伐就?慢下来了。
绿,
本应是生机勃勃、让人眼前一亮的色彩,但是此刻,它叫人作呕。
萧凌风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的暴躁与恶心。
他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休息了。
他挑了个合适的地方,
清理干净此处的藤蔓,坐下了。
萧凌风握紧了手中?的布料,放在鼻子边闻闻。
雷劫过后,他没能抓住段寻,只抓住了这一小块布料。现在,上面段寻的气息已经淡不可闻了。
萧凌风必须很努力,才能捕捉到那一丝浅淡的气味。
他叹气,当宝贝似地把布料贴身放着。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小人木雕。
这是他求着段寻做的,雕刻的当然?是段寻。
长长的头发?,虽然?眼睛一大一小,四肢长短不一,但萧凌风却?觉得它十分可爱。
他把木雕小人放在怀里,体?内开始运转灵力。
半个时辰后,萧凌风睁开眼睛,亲了亲手中?的木雕小人,再度起身出发?。
他心中?满是段寻,信念坚定,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灵玉。
这么一想,周围的藤蔓都没那么恶心了。
萧凌风一找,竟就?在藤蔓石林里找了两年。
其间,他顺手救了一只兔子,名为白玉。
白玉担忧地看着他:“我们歇一会吧。”
虽是救命恩狼,白玉一开始很怕这头叫段凌的狼。
段凌面色冷肃,一股子血腥杀伐之气,说话时的声音粗粝沙哑。
后来白玉才知道?,这是因为萧凌风独自在藤蔓石林待了两年,几?乎从不开口说话。
后来,白玉又?看见萧凌风捧着一个长相奇特的木雕小人,罕见地、神色温柔地低头亲吻。
“段凌,这是谁啊?”
“我的心上人。”萧凌风脱口而出,自己?都愣了一下。
心上人,段寻。段寻答应他了吗?
段寻是他的朋友,是他的还是他的什?么?
萧凌风努力思考着,却?想不出来,兜兜转转,又?想到了心上人这几?个字。
萧凌风精神一振,想起之前段寻说自己?喜欢他、想亲他。
段寻说得对。段寻当时为什?么那样说?他是不是想让我亲他?
段寻是不是也喜欢他?
段寻也喜欢他。那么等找到灵玉,再过个几?年,他一定会重?新找到段寻。
他向段寻表明心意?,段寻一定会接受他。
他是不是可以亲段寻了?
萧凌风出神地想着,想着段寻顺滑的长发?、摸上去有一点凉的脸庞,还有淡色的唇。
可惜了,上一次本来能亲到的。
白玉小心翼翼地觑着萧凌风。
一只狼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两年,精神果然?不正常了。
好端端的,忽然?笑得人心里发?毛。
白玉咳了几?声,试图唤醒段凌:“他是人修呀?”
萧凌风回?过神,道?:“是人修。他和别人都不一样。他很好看,身材也很好,比我高一点。他修为强大,又?温柔又?冷静。心地很好,对我也好,救了我许多次。我来藤蔓石林,是为了他寻灵玉。”
照段凌说的,他的道?侣很爱他,那怎么舍得让段凌一只狼来藤蔓石林?
看看段凌身上新伤叠旧伤,有多少伤口啊。
白玉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最终还是好奇心战胜了求生欲。
她咽了下喉咙,小声问道?:“这么好的人,是你?的道?侣呀,你?们好般配。她这次怎么没来?我能不能见见你?的道?侣?”
萧凌风敛了笑容,摇头道?:“他与我暂时分开了一段时间,再过几?年”
他低头用嘴唇碰了碰木雕小人,低声笑道?:“再过几?年,我能找到他,再见到他”
他沉沉笑着,眼神有些?疯狂。
白玉安静乖巧地坐在一边。这会儿,她有点怕,却?又?没那么害怕段凌了。
反而觉得段凌有点可怜。
娘亲曾告诉过她,人修很聪明,有好的,也有坏的。好的会救他们,坏的会骗他们、害他们。
一说起那个人,段凌就?不太正常。他是被骗了,还是单相思了,还是真与那人两情相悦却?又?分开了?
不管哪种,都很可怜。
白玉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道?: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世间少一些?离别苦痛。
几?日后,与一株在旁窥伺的藤蔓殊死?搏斗后,萧凌风终于取得了那块灵玉。
深红色的灵玉,在光照下如灼灼燃烧的火焰,和他的眼睛是一个颜色的。
萧凌风满意?地笑了。
他擦擦灵玉,放进了衣袖中?,藏好了。
这灵玉是拿来给段寻当眼睛的,做成什?么好呢?
手串,不行,戴手上不方便段寻视物。
项链?不,也不行,做得太松,会在脖子上晃荡;做得太紧,段寻会不舒服。
头饰,段寻也不会喜欢。
果然?,还是耳珰比较好。
段寻有一对,他也可以有一对。
他要用黑色的。
萧凌风在溪边蹲下,挑挑拣拣,拿起了一颗黑色的石头。
石头被流水冲刷得光滑,泛着莹润的光泽,冲淡了那份黑暗,低调、自然?而美丽。
段寻若有一双完好的眼睛,也会像这样。不,将比这颗石头光彩动人千万倍。
萧凌风捧着这块黑色石头,精心打磨着。最终,它化为了耳垂上的耳珰。
夜深了,萧凌风摸着耳珰,渐渐阖上眼睛。
这两年,他一直在藤蔓石林中?奔波找寻,精神时刻紧绷着,身上又?带着伤。
这会儿,他终于能放松下来,好好休息了。
他梦见有人在摸他。那双手所过之处,身上本来没什?么感觉的伤口都变疼了。
萧凌风捉住那个人的手,放在颊边蹭了蹭,声音很低地抱怨:“段寻,痛”
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段寻,我想你?”
那个人摸摸他的脑袋,于是他的身上涌起一阵暖流。他更加用力地贴紧那只清凉的手。
伤口不痛了,另一种感觉却?浮上来。
萧凌风收紧手臂,去亲那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