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阵法一定有阵眼,区别在于是否容易破坏、在多或少、藏得深或浅、固定还是变换游走。以阵眼为中心,如蛛丝般编织出一张网,阵眼越多则越复杂,整个阵法就越变幻莫测。大型阵法必须先毁了阵眼,否则“蛛丝”会源源不断地再生。至于小型阵法可以先毁“蛛丝”,这时阵眼会异常显眼,再毁阵眼,那么整个阵法就被破坏了。
困住萧凌风的算中小型困兽阵法,大概起削弱作用。
段寻希望他能拿到地牢钥匙,费最小的力气把萧凌风放出来。
如果实在拿不到,只能强行破阵了把墙壁炸碎的那种破阵法。
段寻不是什么天纵奇才,这几天能看出这是个困兽阵就不错了,掌握正确的破阵方法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的几天,段寻每天两次地给萧凌风送饭。有时候还会给他加餐,多放点米饭和肉食,再来点奶制品。
最初的几天,萧凌风都会躲藏在最里面,弓起身体,像是在埋伏。等到段寻后退几步,他才从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抢过碗开始吃饭。
他这几天吃得饱,却比以前还要烦躁。他不懂这个陌生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今天,段寻如往常一样往后退,却听见嘶哑的声音:“你、是谁?”
“为什么、知道我、名字?”
段寻说:“我叫段寻,只是一个普通弟子。”
“你、不是。他们、不帮我。”
他们只会无视我、辱骂我、践踏我。
“你想、干什么?”
萧凌风太久没有正常说过话,一字一句都有些吃力。
但段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弟子不会帮我,所以,你不是。
段寻蹲下身,覆着白纱的脸出现在萧凌风眼前,唇边淡淡笑意。
“我到底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帮你逃出去。你想么?”
萧凌风猛然抬头。在段寻眼中,就是一团红色的毛糙圆球跳了起来,像火焰一样这几天段寻已经认识挺多颜色了。
段寻摩挲着竹竿,感觉有点手痒。
“你、骗、我。”
段寻说:“没有骗你。我的眼睛,就是那些人弄瞎的。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扯下了蒙眼的白纱,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无神地“看”着萧凌风。
这是萧凌风第一次完整地看到这个男人的脸。
他虽然被关久了,但还是有点美丑之分的。比如他自己,就老是被骂丑八怪,可这个男人,皮肤白的、没有毛的,应该是好看的。
段寻继续瞎编:“我调查了很久,知道很多事情。比方说,你是只高阶魔兽,林何掌门半年后要取你的兽核。”
“你想、做什么?”
“我想办法帮你逃出来。你是高阶魔兽,如果没有阵法困着你,你应该能杀了金丹期的林何吧?”
段寻伸出自己的手,手上有结痂的伤口。第一次见面,他就被萧凌风咬在手上,当时他并不在意,因为萧凌风没力气,咬得没多深。
谁知道这比指甲盖还短小的伤口持续痛了几天,段寻仔细看,还能看到手上的红色。
不愧是高阶魔兽、不愧是男主,半死不活了,还能伤人。
萧凌风抱着饭碗。香喷喷的气味往他的鼻子里钻,男人的虎口处有一颗深红色的痣,很显眼,旁边有几块小小的粉红色的愈口。
这个男人叫段寻。
萧凌风说:“段寻、合作。”
他吃完饭,头一次主动把碗从小口里递出去,还敲出了声响方便段寻来拿。
他也是头一次没有吃完饭就缩回去,而是坐在栏杆旁,不知道在干嘛。
段寻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火焰孤零零地,还坐在原地。
“哒哒哒”的竹竿声又响起,段寻这次没回头地向前走。
萧凌风原先是仰着头的,等到地下重归寂静,他低下头,倚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
这个人,可信吗?
这一次,能逃走吗?
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成年一段时间了,兽核也差不多长好了。
如果这一次跑不掉,他就会被剖胸取核,彻底沦为废物,虚弱致死。
段寻,是他逃跑的机会吗?
萧凌风捡起草药,认真地敷在伤口上。不管怎么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伤。
不能依靠段寻,要靠自己。
段寻连续给萧凌风送了七天的饭,也把地牢的路给记熟了,扔了竹竿,他也能行走自如。
第八天,是十一月十九日,段寻不需要再每天去送饭了,只需要隔三天送一次。
秦远把送饭的事情交给他了,但偶尔也会来检查一下。
桃源仙门内大多人都对萧凌风厌恶、无视,段寻目前不想做特殊的那个人,天天送饭,表现得对萧凌风太好,那会惹人注意。
下次多带点吃的吧,段寻想着,去了主殿左边的藏书阁。
藏书阁有段寻没法看的书,也有能用神识看的玉简,段寻这些天海绵一样汲取知识,努力让自己对这个世界多一点了解。
这片大陆叫九洲大陆,像一个六角星铺在海洋上。大陆外有飘渺仙岛,许多地方对于大陆人来说还是个谜。
虽是九洲大陆,可却不止九个洲,大大小小的洲少说有几十个。最最有名的是位于中央的中洲、北方的云洲、南方的琼洲、西边的金洲、东边的瀚海洲。
这些洲各有各的特色,大多立有千年的名门大派,里面的金丹期都数量庞大,不是桃源仙门能比的。
金洲是个特例。
它地处偏远,以金洲为首,周围的一大片区域都是魔兽的天下,人族在这里少见,也不易生存。
桃源仙门地处东南的虹洲边缘,小的不起眼,也没什么历史。
但藏书阁里最多的是所谓的桃源仙门的仙史。
段寻大概翻了翻,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某在大洲混不下去的林姓散修,偶然发现这个民风淳朴、灵气十足的好地方,于是占山为王,娶妻生子,做了这儿的土皇帝。
前几任掌门都止步金丹期,突破无望老死,林何是第三代。
段寻猜测,林何想要兽核,正是因为他也到了瓶颈期。
毕竟,人和兽是两个物种,生出人兽混血不容易,吞下兽核也是个危险的事情。
段寻觉得今天差不多了,起身准备把玉简放回原位。
哒哒竹竿声敲到一半,有弯腰的人形在一旁讨好道:“仙长,小人来帮您放玉简吧。”
这人是很淡的白色,门派里的杂役。
杂役佝着腰,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自己的手,把头埋下去,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
段寻犹豫一瞬,把玉简放在他的手上,道:“多谢,有劳了。”
杂役连连道:“为仙长做事是我的福分!”
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段寻向屋外走去。
当林何重伤或者死亡后,这批被欺骗而来干苦工、却仍然抱有修仙幻想的凡人又会走向哪里呢?
他们当中,有的人远离家乡亲人,在这里蹉跎了十几年,干最苦的活,吃最少的东西,毫无报酬,依然相信他们走在修仙的正途上,坚信目前的苦难只是他们必经之路而已。
段寻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里,也无法为他人引路、负责。
他可以做到的,最多是杀了林何,公布这一切的真相。
如果能做到,这些凡人也许能回到亲人和朋友的身边,沉眠故土,得到最后的宁静吧。
又或许是憎恶咒骂毁掉这一切的段寻?
段寻回到屋内休息,为晚上的计划养足精力。
第04章
第
4
章
萧凌风的放风频率是半个月一次,这意味着他的伤势刚刚好一点,就又要挨打了。
好在地牢的钥匙只掌握在秦远一个人手里,除去放风时间,萧凌风还有喘口气的机会。
上次放风是十一月十一日,下次大概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再过七天左右。
这几天要给林旭阳找点事情做做。
夜色正浓,光秃秃的桃树枝桠像从土里挣扎而出的鬼手,直指一线残月。
夜风吹过,稀窣声响,远处不知名的虫儿和兽类轻和,连同那日夜不停的流水,掩盖了夜间的异常。
竹竿收缩成了手掌那么长,系在段寻的腰间,无声晃荡。
段寻这几天一直在记路,就连晚上都不睡觉,去白天不方便去的地方。
比如林旭阳的住处。
他单独住在主殿的右后方,离主殿大约几十米,离后山很近。
桃源仙门这块地,灵气莫名充沛,越往后山去,越是。
这片后山明显异常,但藏书阁的仙史没有提及,门派里的人似乎也是习以为常的样子。
至少,普通弟子应该是不知道的。
如果杀不了林掌门,除了穿过前方桃林向北,也许还能翻过后山向南。
可作为万不得已的下下策。
后山异常,连带着从后山流出,蜿蜒穿过门派的溪流都不同寻常段寻能看到这条溪流。
据说它春天非常温暖,生机勃勃;而冬天,正如段寻眼前那样,是很深很浓的蓝色,曾经冻伤过人。
特别是离林旭阳屋舍门口的十几米处,恰好是它粗壮的“根”。
大概两米宽,深倒没多深,淹死个人绰绰有余。
段寻悄无声息站在紧闭的门口,模仿着林旭阳平日里是怎么出来的。
这人虽懒,不怎么爱修炼,但他怕他爹。
他爹刚刚闭关,他还不敢那么放肆,一开始就忤逆他爹让他卯时去练武场的要求。
那会天还蒙蒙的灰,一切都看不太清楚。尤其是刚睡醒、迷迷糊糊的人。
林旭阳会扶着门口的柱子站一会儿,可能是在打哈欠。
接下来,他会拖着腿,下台阶,缓慢地走七八步,走进湿冷的风里,被冻得一激灵。
然后,他会蹦几步暖和暖和身体这天太冷,林旭阳只有筑基期,还做不到寒暑不侵。
段寻站定了,低下头,又顺着脚下望向蓝色的河。
如果这里结冰了。
会一路摔进河里。
如果在河里催生水草,会被缠住。
再下个静音咒,没有人能听见这里发生了什么。
冰冷的河水四面八方冲来,灌进腔窍,在那一瞬间,人是什么都听不见,也感觉不到的,只能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光亮一点点消失,呼吸一点点消失,自己在往下掉。
下面是很深很深的颜色,不管溪水原来是碧绿的、水蓝的,通通都变成黑色。
因为下面没有光。
那一刻,人大概像个瞎子一样吧。
被绵密的、无情的水一直往下拉,身体无力挣扎,无人回应,也无人看见丑态。冷极时生出温暖,对林旭阳这种人来说,溺死还算个不错的结局?
段寻没有溺水过,相反,他水性不错。那些溺水的感觉,是他听别人说的。
他现在还不打算让林旭阳活活淹死,所以,以后有机会可以问问他,溺水是这种感觉吗?
多问几个人,也许会得到不同的答案。
段寻轻轻地呼出一口白雾,唇边的笑意若有若无。
他藏身于屋舍侧后方的树丛里,没有让衣袖沾到一片草叶,耐心十足地等待着。
“啊啊啊啊啊啊!咳啊!!!!”
“救、救、咳咳咳”
天是凝固的灰白,屋舍、树林、土地,寂静得像一幅水墨画。段寻听见了只有他能听见的水花扑腾声和惨叫声。
这声音让挨冻了好几个晚上的他心情稍微好点了。
段寻估摸着差不多了,解开静音咒,从小路小心绕回自己的屋子。
他擦了擦鞋面上的水珠和泥泞的鞋底,脱下外袍,把鞋子和衣服一同念咒烘干了。
随后掀开被子,等着温度慢慢上来,阖上眼睛睡着了。
“段哥,你听说了没”白云起拿了个大白馒头,嚷嚷着,凑到段寻的身边。
他就是段寻第一天来到这时,提醒段寻离林旭阳远点的小弟子。
他出生于一个贫穷的小村庄,好在天赋不错,是木土双灵根,本人悟性强又努力,因此在桃源仙门混得还行。
段寻在喝粥,闻言侧目看了他一眼,故作疑问道:“什么事?”
白云起左右探头,确定没人注意他们两人,才压低声音道:“掌门儿子,今早摔进河里了!他发烧烧得死去活来,夫人急死了!”
他嘴上说着:“听说得卧床静养好几个月,真是太可怜了!”
面上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大字:摔得好!
段寻把粥咽下去,笑了笑:“好端端地怎么摔进河里去了?”
白云起说:“据说是河附近结冰了,今年结冰怎么比去年早了一个月段哥,你走路的时候小心点,千万别摔了。”
段寻放下碗筷,道:”我知道了,多谢你。你也要当心。”
白云起的消息挺灵通,明面上看来,没人怀疑这是人为的。
段寻如往常一样,去藏书阁看会书,熟悉门派里的路线,就回到屋内修炼去了。
七天后,十一月二十六日。
地牢前,秦远一手拿剑,一手缠了条绳子。
绳子是暗红色的,淡淡的光泽流转,一看就不是俗物。
秦远道:“这根绳子叫困兽索,凭借灵力,能自动伸缩、松紧。”
他一边说,一边用钥匙打开了地牢。
门开的一瞬间,假寐的萧凌风如燃烧的火焰猛扑过来,“咚”一声撞在了剑身上。
秦远后背发凉,自从上次被咬伤,之后他每次给狗杂种开门上绳索的时候,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又被咬下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