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噗!”大圣师猛地喷出一口淤血,左眼的眼珠都爆出了眼眶,堪堪地挂在脸颊上。他的脸色愈发青灰,看上去象是已死许久的干尸。
“我不理解!我不相信!”他撕扯的声带,近乎癫狂地喊,“是你在骗我!”
下一刻,他就感觉自己腾空而起。
路希拽住他的头发,毫不留情地把他拉到镜子前面,额头对着镜面猛地一砸。
嗡!
青灰色污浊的血溅在了镜面上,在大圣师还未喘息的时刻,咚咚咚又是一连串的撞击,一下比一下狠,带着恨不得将他嵌进镜子的力道。
路希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他换了一只手,掐着大圣师的脖颈,左手五指张开,连带着头皮的碎发从指间滑落。
他阴冷冷地问:“你对路骞怎麽动手的?”
大圣师的胳膊垂下不动,象是面条一般在空中摇摆,他的气息迅速黯淡下去,神智在滑向永远崩溃的黑暗。
没有一个把自己洗脑到虔诚的信徒,能承受这样毁灭性的打击。
精神上的折辱对他来说,比肉|体上更痛苦。
‘我不告诉你……’他嘴唇蠕动,想在最后维系自己的尊严。
“告诉我。”
简简单单三个字,路希的言灵就轻松的控制了大圣师的思维。
思维不受控的回放,镜子上再次出现了波澜。
而正是因为大圣师开啓了镜子的功能,仅仅只需要他的思维回想,镜子中便会自动显现出真相。
多好啊,他辛辛苦苦拿回的、为了揭露路希罪证的镜子,全作了嫁衣,完全被利用了个彻底。
弥留之际,大圣师突然反应过来,路希的真正能力。
他自称是柔弱的辅助系,异能是言灵……
这种力道……这种狠手……神tm是辅助……
他终于彻底断气了。
路希冷漠地将大圣师的尸体丢在一边。
他在暴揍大圣师的时候,其余的侍从根本没敢上,反倒是想往外跑时被邪神抓住,轻描淡写地扭曲了灵魂,连死都没个人样。
但若说是不是真死了……
路希回过头,看到了在邪神脚边爬来爬去的“狗”们。
还记得不要“插手”的神明,倒是对他露出了僵硬且无辜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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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望着散发着“乖巧、无辜,还带着一丝好奇”的邪神,玩家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
他朝他招招手,开口道:“过来。”
“这些呢?”男人没有第一时间走动,反倒是先问了一句。
邪神会主动征询别人的意见,这放在过去,简直比母猪上树的概率还低。
但现在,玩家不得不承认,只要路希表现得比邪神还疯,邪神还是会産生让步意识的。
“不用理会。”银发青年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那些“狗”。
“他们会自己死。”
邪神安心地飘到了他的身后本想直接从巨狼身上穿过去,被路希给拽住了。
祂用安静的眼神,看着气压又变低了的信徒。
“你很在乎他?”祂开口问。
路希似笑非笑地道:“你没印象?人家好歹帮你保管过碎片,当过你的祭品。”
“我”
“我知道你不在意,这又没什麽。”
银发青年蹲下身,避开伤口,手指张开插入巨狼颈部的毛发,寻找着脉搏。
他的手臂接触到了外面的毛发,偏硬的毛发沾染了黏糊糊的血,拢成了一簇一簇,戳在皮肤上,象是针扎一般。
但好在,哪怕巨狼看上去都快变成血刺猬了,内里的绒毛依旧暖烘烘的。
细弱的脉搏在一点点跳动。
旁边的镜子正在回溯大圣师死前最后的意识,他会选择对路骞下手,始于多个偶然。
但无论多少偶然,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先是看到了路希毫不客气的直播宣告,再察觉到玩家刻意隔绝岛与外界的联系。
路骞本是作为人质而存在,但因为曾体内有过邪神碎片、且被颜璐误导的缘故(以路希的性格,他到最后也没有告诉路骞真相)。
路骞错误地认为,自己是导致邪神能够降世的最后一环。
这一切被“圣物”全都映照了出来。
因为有着过去路希破坏献祭的先例在,大圣师毫不犹豫相信了路骞的先入为主。
他当即下令将路骞压上祭坛,希望以最快的速度引起神明的注视,获得足以跟学院及路希抗衡的能力。
哪怕路骞早已接受自己被抛弃的事实,他也不愿意自己化作对付路希的武器。
他在绝境中彻底疯狂,突破了原有的上限,化成了巨狼,咬死了大半的信徒,这才被大圣师等人合力押上了祭坛。
等一切清理完毕,大圣师等人才忙不叠向神明祷告忏悔。
路希闯进来时,留守的人员并不多,也正是因为如此。
……有个自觉一无所有的傻蛋,拼尽最后的力气,也要为他铲除障碍。
玩家埋在厚实皮毛里的手指微微一颤,喉咙里象是堵了一块浓稠的血水,哽得心口发闷。
这理应不是路骞该承受的。
“……对不起。”
耳边传来了含混的声音,似乎这个语言鲜少能构造出表达这个含义的组成,只能暂时假借一下其他语种的混合。
玩家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惊诧地擡头,看到那双空茫的银色眼眸中,倒映着他并不好看的脸色。
男人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揪住他的一缕柔软的发丝,又开口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路希感觉自己的心脏“咚”得往下沉了一分,象是被一个撞钟狠狠的敲击了一下。
他脸上不由自主地挂上了平时的笑容,语气却冷得出奇:“吾主……吾神,你是被夺舍了吗?”
“我似乎是第一次听到你说这种带着道歉含义的内容。”
“你不高兴?”邪神依旧用手指轻轻勾着他的发梢,象是在帮小动物一点点顺毛。
祂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平淡至极,“我以为这样说,你会开心一点。”
“仅此而已?”玩家嘴角下意识扬得更高,一时间竟感到了些没由来的失望。
以及还好如此的释然。
神明一时安静了下来。
在这空旷的属于祂的神殿,在这遍布着血腥的祭坛上,祂只需伸手一够,便能补全最后的灵魂,而祂所钟情的信徒就在咫尺。
但祂的心中依旧是空落落的,并未感到满足。
祂的眼眸不自主地追随着那道纯白的身影,看他疯狂如野兽、高傲如圣子,看他喜怒哀乐皆隐藏在温柔的笑脸之下,看他难得的情绪波动为着别人存在……
祂似乎是独特的,但似乎也被孤立了。
哪怕近在咫尺,他们依旧无法心意相通,他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
神明甚至有所怀念过去被路希捅刀的日子。
祂头一次産生了想要改变改变自己的想法。
“并不是。”望着银发青年脸上的笑意,祂的语速莫名快了,带着一种仿佛不说就会错过的迫切,
“我只是想让你笑真正的笑你很难过的话,不要向我隐瞒。”
面前的青年笑容倏忽消失了,看上去冷得象是站在冰里。
“路希……不要害怕我。”
祂混乱且仓促地停下话语。
本就混乱的语言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旁人听见任何内容都会感觉到头晕作呕。
但一旦明白祂所说的内容,就会觉得整颗心都被拧紧了一般。
路希低下头,低低地笑了两声,象是动画里的反派看着濒死边缘的受害者,不着痕迹地漏出了一点点的破绽:“你知道我就是个骗子,是吧?”
“各个方面,从头到尾。”
“我知道。”但神明象是听不出来一般道,“但是时间还很长,我可以慢慢相信。”
只要祂相信全部的谎言,那就不是欺骗。
祂很强大,可以包容。
这就是祂给出的答案。
祂会慢慢全盘接受,而非要求路希改变。
玩家眼前的游戏界面一遍一遍打开,上面【神降】【神赐】的buff,不管怎样更改设定都无法铲除,就象是最严苛的痼疾,死死地纠缠着他的灵魂。
他拒绝着厌恶着邪神的存在,恨着祂将世界搞得一团糟,却又无法面对祂的情感。
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更可怕的是,直到现在,他也不会说出他的真实目的。
路希的手还揣在巨狼的毛发里,只是因为情绪波动而愈发收紧。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出格的动作,巨狼的鼻子翕动了一下,喷出了一股热气,它的眼皮颤动试图想要睁开,但是被血水糊住了大半。
“你能出去一下吗?”他静静地开口,甚至没有擡头。
气氛似乎变得有些诡谲,这话中似乎带着更深层的含义,象是猎人在给猎物最后的逃跑机会。
神明悄然离开了,就连原本嵌在镜子上的碎片,也悄悄浮空,将自己贴在了最高的玻璃上。
路希调整好表情,伸手替路骞扒拉开眼皮,轻轻的“哟”了一声。
他又习惯性地勾起了处事不惊的笑容,语气轻佻:“让我看看,是谁出息了?”
那眼皮被扒拉着,露出了玻璃珠般的绿色眼睛,巨狼呜咽了一声,下意识埋下头蹭到他怀里,后才恢复神智般,猛地僵住。
路希搂着硕大的狼头,淡淡地道:“路骞小朋友,你觉得你很勇敢吗?”
锁链猛地挣动,低低的吼声从巨狼咽喉里传来,但还带着微不可闻的哽咽,难过极了。
银发青年无视地上的血水脓液,半跪着,一下一下地挼着路骞的脑袋。
“我以为,你不会来。”路骞终究是开口了,他低哑着嗓音,象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要我了。”
“怎麽能这麽说。”路希拍了拍他的脸颊,低笑着道,“我明明谁也没要过。”
俞家兄妹、程飞雨、跟随他的学生,一个个被他抛在身后、抛在可以说是敌人的包围圈里。
但偏偏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对他这个骗子真心实意,连程飞雨在最后都有了倒戈的动摇。
他到底哪里值得?
路骞嗷呜了一声,恨声道:“我都快死了,您还要气我!”
“直接往外跑不会吗?傻子。”路希毫不客气地骂道,“都知道我不要你了,还死命往里冲,你要是往外跑,那麽大只躲在树林里,谁大半夜会去找你?”
路骞埋在他怀里,身躯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不是傻子是什麽?”玩家又重复了一遍。
路希没有治愈的能力,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会当着邪神的面动用道具。
路骞必须撑到他的其他马甲到来,才会被活着送出去。
血水顺着皮毛下滑,落到他的袖子上,湿漉温冷。
前提是,路骞要活着。
……他可真是个恶劣的玩家。
“那你为什麽来找我?”路骞嗓子里呛着血,含糊道,“路老师,路……你到底要做什麽?”
“第一,我不是来找你的。”路希轻声说,“第二,有些事你不该知道。”
“哪怕我快死了?”
“哪怕你快死了。”
路骞瞬间挣脱了路希松松垮垮的怀抱,他擡起头,獠牙上还沾着血迹,一口咬住了路希的肩膀。
他咬得极狠,鲜血几乎瞬间就涌了出来,但仅仅是在一瞬间,他仿佛就被烫到了一般,松开了力道。
银发青年半跪在他面前没有动,他依旧伸着双手,坦然地承受着他的怨恨,那双向来温和又空洞的眼睛里充满了他看不明白的情绪。
他什麽也不明白,什麽也帮不上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还不恨这个混蛋!
路骞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硕大的泪珠大颗大颗的落到了地上,他现在哭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却象是绝望得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玩家似乎看到了,当年那只被摁在石头上还在奋力挣扎的小崽子。
他是那样有活力,哪怕在明知要死的边缘,眼中的光芒依旧亮得惊人,倔强地扭过头咬上仇人一口。
结果却因他一点点纯粹打发时间的善心,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老师”,成了他的小尾巴。
事实上,他什麽也没教他。
反倒是在任务结束后将路骞抛在脑后,在再次重逢后,又将路骞戏耍一通丢给别人。
甚至在最后,他也没有第一时间把他救出来。
明明他可以做到。
头疼到快要裂开,无数种情绪、无数种视角在精神海里交织冲击,却始终无法打破那层藏在名为“玩家”的保护壳下的真正意识。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一定不要认识你这个混蛋!”路骞扬起湿漉漉的脸,声音沙哑。
“我会离你远远的,我要去考大学!”
路希平静地道:“好。”
他复而补充:“其实这辈子”
“你给我闭嘴!”路骞恨不得再上去咬一口,把这人该死的嘴都给啃掉。
“这辈子没办法了。”少年的声音如此安静,呼呼的喘气声甚至比说话的音量还高。
“书上说,每个人都在时时刻刻面临不同的选择,我会认识不同的人,走向不同的未来,但书上没有说,如果我不想选要怎麽办。
我小时候只想要读书,为了读书我可以被卖掉,可以被虐待,因为我想要的只有这一个。
后来我遇到了你,在我没有任何选择的时候遇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