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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虽负着气,但他心里还存留着一丝侥幸,每迈一步都在等着身后的女人冲下床来抱住他的腰,哭得梨花带雨美人垂泪的模样。

    然而一直等他行至了门边,身后都没有任何动静。林晚卿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完全没有要挽留他的意思。

    苏陌忆心口一凉,咬牙将门一踹,真的行了出去。

    今日大婚,苏陌忆做好了准备要孟浪一番,所以两人留作新房的寝屋外早已清场,现下一个侍从也无。

    他就这样一路行去了书室。

    书室没人用,便就没有燃地龙。早春晚间偏冷,苏陌忆却只穿着单薄的睡袍。

    新婚之夜世子就与世子妃分房睡。

    他倒是无所谓,可是林晚卿初初嫁来世子府,若是被下人知道了,她今后怕是难以在府上立威。

    苏陌忆思忖片刻,吸了吸鼻子,任命地点燃烛火,开始在书室里寻找炭盆。

    他一向睡得晚,有时候地龙熄灭不忍让小厮再烧,他便会自己用炭盆,如今倒是给他解了燃眉之急。

    苏陌忆用两个炭盆把自己围起来,又从一边的红木架上取下一件绒氅将自己裹起来,总算是不会被冻死了。

    等到一切安定下来,夜已深沉。

    苏陌忆抱膝坐于榻上,躲在床后伸长脖子望着外面,可是等到睡意朦胧,他也没有等到林晚卿来找他。

    苏陌忆又气又委屈,辗转反侧,根本无心睡眠。

    月色之下,与他一样彻夜难眠的,大概只有院子里长年犯着相思的司狱了。

    苏陌忆看着那道孤影,怔了怔,拢着绒氅缓缓下了地。

    也许是再一次感受到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伤,他健步行到司狱身边,略一思忖,伸手解开了拴着它的绳索。

    “去吧,”他道,摸了摸司狱的头,“去找你的心上狗。”

    末了,又添上一句,“别让我失望。”

    *

    翌日,苏陌忆要携着林晚卿入宫给太后和皇上请安,两人在马车上一路无言。

    到了皇宫,林晚卿顾及颜面,也不好继续冷战,便挽了苏陌忆的手,可言语和眼神之间全无交流,互动也很是生硬。

    苏陌忆一夜未眠,眼底乌黑、精神不济,走路脚底虚浮,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等到林晚卿给太后敬完茶,向她告别之时,太后寻了个由头要苏陌忆跟她说几句体己话。

    苏陌忆方才行过去,胳膊就被太后抓住了。

    “这个,你拿着。”太后凑到他耳边,从季嬷嬷手里接过一本小册子递给了苏陌忆道:“卿卿那边也有一本,是女用的,你这个是男用的。”

    苏陌忆没明白,低头看她,却见太后神色凝重,一脸洞穿世事真相的表情,看着他痛心疾首道:“也不知你是像了谁,怎么新婚一夜就一副被榨干了的模样。怪不得卿卿不开心,是我,我也要给你甩脸子。”

    “……”苏陌忆额上冷汗直冒,想解释,却发现怎么都张不开嘴,故而只得怏怏作罢,将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太后见他这幅样子,以为他是默认了,顿感恨铁不成钢,干脆将书翻到最后一页,神色凝重。

    “你试试这个,第一百零八式,万精归宗,保准你第二天容光焕发、重新做人。这夫妻敦伦嘛,先天不足可以后天弥补,你把媳妇伺侯舒服了,媳妇才会让你舒服……喂!诶!景澈!别走呀!”

    苏陌忆满头大汗,兀自拉了林晚卿闷头上车,却听太后还在身后不死心地对着季嬷嬷道:“去太医院的库房里走一趟,把什么鹿茸啊、海马啊、人参啊、牛虎蛇鹿鞭都捡一份送去世子府。”

    “……”苏陌忆脸色铁青地瞥了身旁的林晚卿一眼。

    林晚卿被他这么一看,以为他不喜欢自己的触碰,便自觉地侧身往旁边挪了挪。

    苏陌忆脸色一黑,干脆也学着她,将两人之间空出一个能够横躺竖卧的距离之后,便闭眼假寐。

    马车没行多远,停住了。

    苏陌忆直觉不对,睁眼发现林晚卿正提了裙子往外走,也不看他,兀自道:“大人先回去,我还有事。”

    说完就下了车。

    苏陌忆撩开车帘,发现叶青将马车停在了京兆府外,不由得好奇问了一句,“你这是要做什么?”

    “找梁未平。”林晚卿答,手腕却被他握住了。

    苏陌忆看着她,语气泛酸,“你我成婚才第二日,不在家伺候夫君,找他做什么?”

    林晚卿回看他,理直气壮道:“当然是议事,情之一事上,我才没有大人这么拿得起放得下。”

    苏陌忆感到手上一滑,那只皓腕在眼前一晃就不见了踪影,再要去抓,人已经行至京兆府门口的石阶了。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像一方纱帘,将眼前的一切都笼上一层回忆的雾色。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是在京兆府。

    那天想是她赶来的时候没有打伞,弄得官府湿一块干一块。

    他一向不爱管闲事,平日里这些小人物他更不关心。可不知怎得,那一日的那一眼,他便于满堂之中看见了她。

    然后,蹙了蹙眉。

    一如他现在看她的表情。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哎……”苏陌忆叹气,行过去,俯下身将美人头朝下扛在了肩上。

    林晚卿被他这壮举吓得结舌,一时语塞,直到被放到马车上才回过神来,涨红了一张脸斥道:“你、你光天化日,登徒子一个!”

    苏陌忆面无表情,将人圈在怀里,任她推攘,只淡定道:“本官就是登徒子,夫人不满意的话尽管去告我,就看京兆府和大理寺哪个敢接。”

    “你……”林晚卿气得跺脚,“你不讲道理!”

    苏陌忆张腿夹住了她奋力乱蹬的脚,盯着美人道:“身为大理寺卿,本官说的话就是道理。”

    “那我去御史台告你!”某人气呼呼。

    “皇上和太后都站在本官这边,你去三法司告我都没用。”某人理直气壮。

    “你、你不讲道……唔、唔……”

    车里的争吵渐弱,慢慢变成令人面红耳赤的啧啧水声和娇喘连连。

    坐在外面赶车的叶青摇了摇头,望着天无奈叹气。

    “哎……男大不中留咯。”

    苏大人振夫纲1

    马车里,被堵在车壁一角的林晚卿瞪着眼,只觉得嘴都要被他给啃麻了。

    苏大人如今也是愈发得不要脸,也不怕里面的声响,透过这一层薄薄的布帘传出去被人听见,毁了自己的一世清名。

    两人一个推,一个追,直到叶青猛然一个颠簸,耳边同时响起一声脆响和一阵闷哼。

    林晚卿怔了怔,舌头在被啃光了唇脂的嘴皮上舔一圈,尝到一股血腥。

    眼前的男人捂着嘴,定定地看她,眼神中充斥着愤怒、委屈、惊讶和一点点心酸——

    表情僵硬而森冷,一副气到想杀人,却又舍不得样子。

    “我……”林晚卿心虚,颤颤巍巍地想解释,伸出去的手却被苏陌忆广袖一挥就甩开了。

    “叶青,”他冷着脸,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凉飕飕的字,道了句,“停车。”

    说完掀起车幔,头也不回地就行了下去。

    外面的叶青一脸无解,看着苏大人怒气正盛,也不敢多问。转头看向林晚卿,见她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只得追着闷头疾行的苏大人,弱弱地问了句,“大人去哪儿?”

    “肥大理寺,”苏陌忆语气森凉,“本官不醒见她。”

    看着舌头不太利索的苏大人,叶青好像懂了点什么,一时也有些尴尬,只问道:“那也得让属下送你去啊。”

    “你送她。”

    苏大人冷冷地抛下三个字,拂袖而去。

    车里的林晚卿其实也委屈。这人之前的事情就没说个明白,现在又企图霸王硬上弓,好像还有理似的。

    对于一是一,二是二,向来明事理又公私分明的林晚卿来说,这种坏毛病不能惯。

    于是她也懒得挽留,放下帘子后敲了敲车壁,无所谓道:“送我去京兆府。”

    苏陌忆脚下一顿,被擦身而过的马车呛了一鼻子灰。

    林晚卿真的头也不回地去了京兆府。

    她今日找梁未平,也是因为国子监律学所任教一事,想找他讨些资料。

    今时不同往日,当朝最受宠的世子妃突然光临,李京兆听到来报,想起自己之前与她的一些纠葛,险些跪着出来相迎。

    他还是那副油腻又谄媚的样子,看得林晚卿一阵反胃。

    及至寻来了梁未平,他还杵在一边不肯走,一副乐得给两人端茶倒水的样子。

    林晚卿干咳了两声,看着他将脸一沉。

    浸淫官场数十载的李京兆当然立即懂了世子妃的意思,恍然大悟对她一拜,倒退着行了出去。

    长期被欺压的梁未平,何时被李京兆这样对待过,一时诚惶诚恐,看向林晚卿的眼中便又多了几分崇拜。

    “贤弟,哦不!”他唤她,临了又改口道:“世子妃……”

    林晚卿却拉下了脸,往他脑门上一拍,道:“你叫我什么?!梁兄可是忘了我们之前在关公之前发的誓了?”

    梁未平嘿嘿一笑,揉了揉额头,继而又板起脸道:“那你还这样没大没小的?!连兄长的头都敢拍。”

    林晚卿给他一个白眼,两人相视一笑。

    “我今日找你是想借点之前我们办过案子的记录,大约婚嫁过后,我便要去国子监律学所任职了。”

    梁未平点头,“到时候我让人抄一份给你就是。”

    “不用麻烦别人,”林晚卿推辞,“私事,我每日到京兆府来自己抄就行。”

    “啊?”梁未平有点吃惊。

    她成亲的时候,作为“娘家人”,他也是旁观了众人为难前来娶亲的苏陌忆的。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情爱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秉性。

    想不到那个脸色一黑,就能让盛京官场抖三抖;一句话不对,就能在朝堂上怼死人的苏大人,居然能为了眼前这个女子,脾气好到那样的程度。

    一向不通风月的他,也忍不住开始羡慕了。

    梁未平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那苏大人……”

    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林晚卿冷着脸打断了,“关他什么事。”

    看出了些端倪的梁未平咽了咽口水,也不敢多问,赶快转移话题道:“其实……我也有个忙想让你帮。”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知道李捕头么?”

    林晚卿点点头。

    “他、他有个妹妹……之前来衙门里找他,见过我一面。之后嗯……”他结结巴巴,有些不好意思道:“好像对我有点意思,明日李捕头约了我去曲江,你知道他跟李京兆的关系,我、我有点害怕……他要逼我娶他妹妹。”

    “所以,”他试探道:“你能不能与我一道?有你在,他肯定不敢乱来。”

    “这……”林晚卿略一思忖,想起苏大人今天那副醋精上身的模样,到底还是为难道:“我一个女子多有不便,明日我让几个侍卫暗中盯着吧。”

    办完京兆府的事,回到世子府已是晚膳的时辰。

    林晚卿换了身衣裳去偏堂用膳,只见一桌饭菜倒是玉盘珍馐,令人食指大动,可空荡荡的屋里却只有随侍的丫鬟婆子。

    “世子呢?”她行过去,随口问道。

    “回禀世子妃,”一个小丫鬟回到,“世子今日把东西都搬去大理寺了,说是公务在身暂时不在府上住。”

    “什么?”林晚卿到底是没忍住,问话的声音里夹了几分隐怒。

    因为苏陌忆之前就长年住在大理寺,故而府上的人对他的这项举动也不觉多么反常。小丫鬟更是不懂,也没想过要隐瞒一下。

    现下被林晚卿这么一问,倒是有些被吓住了,支支吾吾地要下跪请罪,被林晚卿一把拉住了胳膊。

    “你没错,我不生气。”

    她收起冷脸,埋头狠狠扒了几口饭,看着身边的空位越想越憋屈。

    “咚!”手里的碗筷一搁,她话锋一转道:“你现在去清雅居找京兆府的梁主簿,让他告诉我明日在曲江见面的时辰和具体位置,说我会亲自去。”

    言毕,她又补充了一句,“然后,将这件事不经意间透露给叶青。”

    *

    翌日,林晚卿特地从柜子里拿出苏陌忆最喜欢的那件萱草色襦裙,配上月白色大袖衫,外面一条石榴色披帛,梳上未出阁女子才梳的飞仙髻,打扮得既体面又得体的出了门。

    春日的曲江正是万花斗艳的时候。

    浅草堤上,桃花、山茶、海棠竞相开放,葳蕤一片。澄碧的湖水如镜,上下一映,万花便化作天地间的一方锦绣织毯,实在绝奇。

    梁未平早已等在岸边的廊桥中,见着林晚卿今日的打扮,也是愣了一愣。

    林晚卿打发了下人,独自去了。

    “人呢?”她问,说完左右瞧了瞧。

    “你……”梁未平有些不自在,“为什么穿成这样?”

    林晚卿掀眼瞧他,一脸无所谓道:“今日天气好,我来踏春赏花,打扮漂亮一点不行么?”

    梁未平梗了梗脖子,点头,“行……就是这打扮,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你是来跟谁相看的。”梁未平如实道。

    林晚卿有些得意,面上却不显。

    两人还要再闲聊些什么,却听远处传来一阵男子急促的脚步。

    是李捕头来了。

    他是个暴脾气,又长年在李京兆身边欺压下级。故而老远地看见梁未平和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在廊桥幽会,人未到,声先至。

    那句惊天地泣鬼神的“梁未平”一出口,吓得他赶紧往林晚卿身后躲。

    待到走近了,李捕头认出林晚卿来,第一反应是惊讶,随即便成了惊喜。

    梁未平和林晚卿关系好,以前在京兆府就是人尽皆知的。如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然就高看了梁未平几眼。

    今日约了他来,实则就是准备软硬兼施,逼梁未平就范。如今又世子妃在场见证,自然更好。

    几人短暂的问候之后,李捕头的妹妹李婉便跟在后头来了。

    小姑娘生的白白净净也算好看,一双眼睛水汪汪怯生生的,带着几分天然的羞意,倒也是可人。

    有外人在场,顾着小姑娘的面子,梁未平到底是不好直接拒绝的。

    四人漫无目的的在廊桥上走了一段。

    林晚卿见梁未平被兄妹俩逼得越发地蔫,终于忍不住,指着岸边的一片海棠花提议道:“那处的花儿开得好,李捕头陪我去看看吧。”

    说完给了梁未平一个眼神,提着裙子就走。

    她腿长,之前又一直是男装,脚力自然是寻常女子比不了的。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李婉就被她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世子妃发话,李捕头又不敢不从,只得跟着她行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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