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为什么是小妾?不能做成丫鬟么?”苏陌忆垂眸白了她一眼,“这次我的身份是朝廷兵器库的周逸朴,皇上查到这人背后不干净,与宋正行之间有些暗中往来。留着没有立即动,就是要利用一下他的身份,好去洪州官矿办事。”
“那这跟丫鬟有什么关系?”
苏陌忆伸手拍了拍她的脑门儿,没好气道:“这人沉迷酒色名声在外,出门就算带丫鬟,也是要睡在一起的那种,还不如名正言顺。”
“哦……”林晚卿揉着被拍红的脑门,不满道:“那为什么不能是正妻?非要弄个小妾……”
苏陌忆差点被她这斤斤计较的样子给逗笑了,他轻咳了两声道:“去了洪州,官矿上的人一定会给我送女人。一来安插自己的眼线,二来也摸摸我的底,我若是带个正妻,怎么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帮我挡桃花?”
好的……
这狗官的算盘打得这么好,怎么不去户部任职打理国库。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某卿恍然大悟,只剩下点头佩服的份儿。
赶了一天的路,苏陌忆也不休息一下,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就要推门离开,临走时被林晚卿叫住了。
“大人这么晚了还要去哪里?”
苏陌忆以为她害怕一个人待着,安慰道:“我就在隔壁叶青的房间,今日约了几个朝廷安插在洪州的线人,先了解了解情况,你若是累了就先睡。”
林晚卿怔怔地转身,看了看房间里仅有的那一张床。
苏陌忆倒是不以为意,轻哂道:“昨夜你自己贴上来我都没有怎样,现在你在这儿跟我假惺惺?”
林晚卿:“……”
说得好有道理,她根本无法反驳。
“哦,对了!”苏陌忆迈出门口的脚步又收回来,嘱咐道:“我让店小厮给你备了水沐浴,不用给我留,我在叶青房间洗。”
“哦……”被当成采花贼一样防着的林晚卿有些郁闷。
苏陌忆合上门,去了别间。
店小厮为林晚卿提来了热水,又贴心的备好了澡巾和澡豆。
林晚卿今日走得匆忙,又是独自上路,故而也根本没有带什么换洗的衣物。她不得已只有去苏陌忆的行李翻了翻。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他竟然在行李中备了三件女装。从里衣到中衣,从襦裙到外袍。甚至连睡袍都贴心地准备了两套,方便换洗,还有一些女子能用的精巧首饰和胭脂水粉。
林晚卿觉得手心一烫,赶紧扣上了苏陌忆的行李盖,双手按在了狂跳不止的心口上。
没想到,这狗官心细起来,倒是还有几分可爱。
她兀自呆站了一会儿,伸手拍拍有些发烫的脸颊,这才随手拿起一件胭脂色的里衣和睡袍,搭在了浴桶前的屏风上,宽下衣袍,抬腿跨进了浴桶。
水声四溢,忽然漫出浴桶的水溅到地板上,开出一朵朵呱噪的水花。
林晚卿赶紧稳住了身形,竖起耳朵听了听隔壁的响动。
也不知道这间客栈隔不隔音。
她主动勾引苏陌忆是一回事,至于这种无心的撩拨,林晚卿觉得还是少些为妙。
省得一板一眼的苏大人总觉得她不正经。
林晚卿双手撑着桶沿缓了好一会儿,确定自己不会再发出什么暧昧的声响之后,才轻轻叹出一口气,舒服地靠在了桶壁上。
氤氲的热气腾腾上升,熏得本就疲倦的她,眼皮更沉了两分。
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飞远,落到了隔壁那个此刻正在议事的男人身上。
苏陌忆能妥协,着实是林晚卿没有料到的。
她这么孤注一掷地跟过来,其实是抱着死缠烂打破釜沉舟的打算。倘若苏陌忆真的翻脸要送她回去,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她倏地想起苏陌忆方才说的,不让她去,是为了保护她,同时也好把控整个案子。
可是,一贯冷情冷性铁石心肠的苏大人,在看到她跟车跑了一小段路之后,好像就变得心软了起来。
刚才想不明白,现在静下来,林晚卿才隐隐觉得,苏大人昨夜的气恼,会不会还有一份原因,是因为她的不坦白、和不信任?
她心中烦郁,睁开眼,目光忍不住落在屏风上的那件睡袍上。
长度、尺寸、颜色……
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苏陌忆不追究她的过往,准她跟着查案,甚至连身份和行李都一早就备好了。
这一切,应当不止是为了报她的救命之恩。也许,还夹杂着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私心。
就像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妥协。
说到底,大约只是不想看她失望罢了。
林晚卿呼吸一滞,觉得心里的一块软肉被捻起,揪了揪。
方才的那股躁郁变成了内疚。
她惆怅地叹出一口气,将自己全部埋进了水里。
“哗啦──”
漫出去的水声,落进了隔壁那个蹙眉凝神的男人耳朵里。
他以拳抵唇轻咳两声,扯了扯紧紧交叠的衣襟。
“大人,”叶青察觉他的不对劲,伸手递去一杯凉茶,“热的话就开窗透透气吧,这么晚了,外面不会有人的。”
“不热。”苏陌忆接过茶盏,不动声色地拒绝了他要开窗的请求。
这间客栈的隔音其实不好。
很不好。
在林晚卿第一次踏水而入的时候,苏陌忆就听到了。
只是在场的男人中,只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故而,在别人都一脸严肃地谈论正事的时候,苏大人却觉得自己胸闷气短,耳根红红。
为了避免自己当着几个下属的面闹出什么不该有的插曲,苏陌忆以天色太晚改日再议为由,提前结束了议事。
他在叶青房里沐过澡,又特地将此次出行的事宜反复交代了几遍,直到确定隔壁房间没有再传出声响,他才整理了衣袍,往林晚卿的房间走去。
屋内寂静无声,淡淡的光线从门缝里流出,苏陌忆轻轻叩响了门扉。
里面响起一阵凌乱。
片刻之后,面前的门被打开了。
林晚卿穿上了他提前备好的睡袍和内衫,大小合适,粉嫩的颜色,娇俏可人,衬她冷白如玉的皮肤刚好。
她的头发应该还没有干,此刻被揽到颈侧,她正拿着一张巾布绞着。因为要托着长发,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看向苏陌忆的时候,就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无心之惑。
苏陌忆胸口一热,移开了目光。此时门外正好有店小厮经过,苏陌忆闪身一避,抬脚进屋。
“啪嗒!”
是他落锁的声音。
林晚卿的心跟着屋内的烛火一道颤了颤。
“大人,”她拎着头发坐在窗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他,“我头发还没干,大人若是想睡了,就先熄灯吧,不用管我。”
苏陌忆“嗯”了一声,却没有熄灯,而是随手解了外袍,从行李中翻出一本书,坐到床上兀自翻阅起来。
静谧无声的房间里,只有烛火哔剥和纸张有一下没一下擦动的声音。
书页翻得勤,他却没怎么看进去。
夜风吹送,撩动床头的纱帐,从林晚卿所在的那个窗口带来一阵阵清新的皂角香气。
苏陌忆忍不住从书页间去窥视她。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林晚卿。
慵懒、惬意、安静得像一只无所事事的猫儿。
美人就是举手投足间都自成风景。
比如此刻,她就是这么随意地斜坐在美人榻上,往窗棂边一靠,身体便形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像一盏上好的凤尾瓶。
她侧头看着窗外,一只腿翘起,一只腿足尖点地。绣鞋从脚上滑落一半,露出莹润光滑的足跟,她整个人就变成了凤尾瓶里的一枝白栀子,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遍。
从来都自诩坐怀不乱的苏大人倏地想起,晚间自己要与她同乘一马,其实也不过是想找个理由,用双手去丈量一下这件难得的工艺品罢了。
“大人,”林晚卿回头,四目相对,苏陌忆又拿起自己手边的书。
“嗯?”他应了一句,没有抬头。
“我的头发干了,要熄灯了吗?”她问。
苏陌忆怔了半晌,才将书往旁边一放道:“好。”
烛火应声而灭。
第三十五章
洪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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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洪州
林晚卿趿着绣鞋,轻声行了过去。
苏陌忆不动声色地往里面挪了挪,给她留出外面的一溜空间。
床上的玉钩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林晚卿躺在了苏陌忆身边。
房间的门窗都关上了,还放下了床帐,林晚卿知道苏陌忆睡觉不喜光,故而也没有留下一盏夜灯。
客栈有些年份,地板是木质的,有人走过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把本该有的睡意也踩没了。
身边的男人呼吸平稳,轻得仿若没有。
但林晚卿知道,他没有睡。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她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擦出一声几欲不闻的气音,唤了句“大人”。
没有人应她。
林晚卿等了半晌,将声音提高了两分,又是一声“大人”,像门外骤然想起的木板吱哟,让人心头一悸。
身边的人叹出一口气,轻声呵斥道:“不睡觉就出去守门。”
林晚卿撇嘴,好在她早已经习惯这人的狗脾气,当下倒也不觉得恼,只是大睁着眼睛,看着虚空的黑夜道:“大人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对宋正行的案子如此在意么?”
没有人回答她,那个问题变成自问自答。
林晚卿的手在锦衾下拽紧又松开,缓慢道:“因为他害死了我的家人。”
她听见自己故作平静的声音,是抖的。
“你的家人过世了?”苏陌忆问。
“嗯,”林晚卿点头。
苏陌忆没有再问什么。
气氛沉寂下去,夜如墨,晕开水波,将人卷入漩涡。
黑暗似乎给了她勇气,林晚卿打开了话匣子。她微微侧身面向苏陌忆,兀自又起了个话头,小心探问道:“大人你不怕黑吗?”
苏陌忆似乎轻哂了一声,片刻才缓缓道:“小时候挺怕的,总要留灯。所以我阿娘每次都会等我睡了,才灭灯离开。”
“哦……”林晚卿羡慕道:“那挺好的。”
“可是后来,我学会了自己灭灯。”
平淡的语气,跟苏陌忆以往说的每一句话一样波澜不惊,但林晚卿听出了苦涩。
身边的人顿了顿,才继续道:“我现在不怕黑了。”
隐隐约约的,林晚卿觉得自己好像触到了苏陌忆的伤处,她一时有些窘迫,慌忙顺着道:“我小时候也挺怕黑的,因为我总觉得人睡着了,灵魂会到处跑,如果没有光,会找不到回来的路。”
“所以睡觉的时候,我娘亲会拉着我的手,她说这样,我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呵呵……”
黑夜中绽出两声尴尬的笑,某人好似在嘲讽自己的傻气。
“那你现在不怕了吗?”他问,声音还是严肃的。
林晚卿想了想,摇头道:“不怕了。自从我的家人都离开以后,我觉得回不回来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什么区别。每次睡过去,我反而希望自己的灵魂可以飘到他们在的地方。”
“但是我一次都没有找到过他们。”
她吸吸鼻子,伸手揩了揩略有些湿润的眼角,不好意思笑道:“后来我就知道了,人睡着了,灵魂是不会跑走的。”
话音散落,逝匿于风,轻轻地找不到一丝痕迹。
很久很久,没有人应她,林晚卿以为苏陌忆睡着了。
她轻巧地翻了个身躺平,双手无声地摁住已然湿润的泪腺,瞪大了眼睛,盯着什么都看不到的床顶。
一只温热的手寻了过来。
那是只光滑又干燥的手,大得足以将她的拳头包裹在掌心。
细细密密的温度传化作一股热流,酸了她的眼鼻。
还是那个平淡的,不近人情的声音,僵硬而没有起伏,一点也不像在安慰人。
黑暗中,苏陌忆牵起了她的手,说:
“睡吧,我会带你回来。”
*
马车辘辘驶过人潮汹涌的长街,艳阳高照,从车幔间投下一厢斑驳。
林晚卿放下手中的小铜镜,颇为惆怅地看了眼正闭目养神的苏大人,幽幽叹出一口气。
“大人……”她问,“兵器库的周大人是个瞎子么?”
“什么?”苏陌忆冷不防被这个问题一惊,倏地醒了过来。
林晚卿将手里的铜镜晃了晃,蹙眉道:“他若不是瞎子,这种容貌的女子,怎么可能成为他的爱妾?”
“……”苏陌忆看着林晚卿那五颜六色,俗不可耐的妆面,顿时也无话可说。
这些胭脂水粉,唇脂眉黛都是苏陌忆为她准备的。
一开始,林晚卿还觉得苏大人心思细腻,考虑周到。可是在他替她描眉上妆之后,林晚卿真恨不得把这些东西全都扔阴沟里去。
他本就与女子接触甚少,再加上又不解风情,不近温柔。故而他对于女子妆物的审美品位,实在是一言难尽。
唇脂是油腻俗气的艳粉色,眉黛是最黑的炭色,胭脂更是最红的那一款,不管怎么抹淡,林晚卿的两颊都像是红彤彤的猴屁股。
“我把它擦了吧?”林晚卿小心询问,生怕惹得白忙活了一阵的苏大人不悦。
“可是……”苏陌忆犹豫,“不用脂粉会不会太素了,不太像?”
“怎么会!”林晚卿赶紧加把火,拍着胸脯保证到,“宠妾在魂不在妆。真的,精髓我已经把握到了。”
苏陌忆还有些迟疑,林晚卿干脆凑近了一点,眨巴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被瞧到心虚的苏大人终于妥协,让叶青打了一盆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