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正在思忖之间,一阵轻缓的脚步伴着悦耳清脆的玉石击响,耳边响起一个娇软的女声。卫姝对着苏陌忆伏了伏身,低着头羞怯道:“见过表哥。”
面前的女子穿了一身藕粉色宫装,本是再平常不过的打扮。但她白皙的皮肤和发髻上恰到好处的几支粉玉步摇,一步三晃,将她整个人都衬得像极了四月枝头上的一朵桃花。
灼灼夭夭,随风轻摇。
倒算是得体又顺眼的,可是这过于娇柔的音色和身段,与记忆中的那个骄纵任性的小表妹,倒是有了些差距。
苏陌忆不禁蹙了蹙眉,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
那只被太后扯住的袖子,好像更歪了些,苏陌忆稳了稳心绪,憋出一个笑。
“见过嘉定公主。”声音生硬地就像是在审问疑犯。
“哎!”太后牵过卫姝的手,打趣道:“你们打小相识,这如今见了怎么这般生分?祖母可记得你小时候可是成天跟在你苏表哥身后,像个小尾巴。”
小姑娘低着头,羞红了一张脸嗫嚅道:“祖母可别笑话姝儿了。”
软绵绵,娇滴滴的声音,任哪个男人听了都会丢心丢魂。
可苏陌忆的眉头却偏偏越蹙越紧,都快成了个“川”字……
但这也怪不得他。
自他入大理寺以来,见过的几乎所有谋杀亲夫,通奸夺产的女犯人,都是这般美艳惑人,娇软无害的样子。因为这样的女子,才懂得利用自身的优势,获得男人的钱财,情爱,怜悯,以及性命……
袖子又歪了一截,他回过神,发现太后沉着一张脸,一副“你要敢不接话,就给我等着”的表情。
他无奈,扶额回了一个礼貌的笑。
太后这才松了他的手,将他往卫姝那处一推,道:“别看你姝儿表妹温柔可人,她去江南的这些年,私底下也是钻研了些刑狱奇案,前几日还找了本验伤集要与我讨论呢。”
苏陌忆十分疏离地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卫姝顺着太后的话见缝插针道:“是的,那书中说可用滴骨法验亲,这可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因为那是假的。”
苏陌忆冷着一张脸,打断了卫姝的话,丝毫不给面子。
卫姝一时语塞,只能强笑着道:“可……我看书上说……”
“液体会浸入骨骼,是因为骨骼之中的细微缝隙,跟有没有血缘无关。”
苏陌忆双眼平时前方,随手抚着被太后揪皱的袖子,沉声道:“若是喜欢刑狱验伤,不仿多看看医书,也比轻信这些坊间流传的无稽之谈要强。”
众人皆是哑口无言。
饶是卫姝再宽心,此刻她已经僵硬的一张脸也绷不住了。
小姑娘本就才回宫不久,就是对着身生母亲都还带着些胆怯。被苏陌忆这么一说,直接从两颊红到脖子根。十只莹白的手指无助地搅着手里的丝帕,下唇都快被咬出一片血来。
“你给我过来!”
太后再也看不下去了,再次拽住苏陌忆的袖子,将他拉得一个踉跄。一边的皇后也不好参合什么,领着被羞辱地眼泛泪光的卫姝避远了些。
“你这张嘴到底怎么回事?!”
太后气地一直喘气,又害怕被人听到,再让卫姝难堪,便压着声音厉问到:“你就不会顺着人家的话往下接么?”
苏陌忆还是一本正经的表情,严肃道:“我是刑狱之官,错了就是错了,这错的事情要如何顺着接?”
“你……咳咳……”太后被问得无语,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抚着胸口咳嗽,看着苏陌忆一脸痛心疾首道:“之前替你相看的月安县主,你嫌人家虎牙不整齐。找个牙齿齐整的吧,你又嫌人家泪痣生得不对称。现在这姝表妹你又嫌弃人家什么?”
苏陌忆想了想,平淡道:“走路太晃,还有些高低眉。”
太后闻言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一旁的宫女嬷嬷手忙脚乱地端茶递水,苏陌忆借机稍微退远了些。
太后缓了一会儿,接着埋怨道:“要我说,我就不该管你这事,早知到来来去去就是这么个结果,我还不如省点时间多看几页书。”
“祖母说的是。”
“你……”太后又是一噎,逮着宫女递来的茶水再灌了一口,烦躁地摆着手道:“走走走!我短期内不想再见你。”
看来又有一段时间不会被逼婚了,苏陌忆随了意,心里松泛了些。便又恢复了方才乖巧的模样,转身准备对着太后拜别。
余光不经意间瞥到台阶下那个空着的位置──宋正行。
许是因为宴会场里的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苏陌忆也跟着有一瞬间的晃神。
对啊。
若是早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为什么有的人还是会不惜铤而走险呢?
太后是因为子孙大事不甘心,那他们呢?
思绪一旦撩起,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宋正行为官几十年,为什么会傻到要王虎去顶替一个严重,但却很容易不攻自破的罪名?
就算王虎被判了死罪,那也得走过漫长的流程,刑部复核,最后是要呈交皇上批阅的。
在这个过程中,奸杀案的真凶随时都会再度犯案。那么,王虎的冤案便会不攻自破了。
宋正行做过刑部尚书,这件事他不会想不到。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呼吸一滞,苏陌忆被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惊得背脊一凉。
那个还没拜完的揖礼就这么僵在了原处。
“皇祖母,孙儿还有要事在身,恐不能陪您用膳了。”
话音甫落,苏陌忆甚至没有等太后的回复,便从后殿一路小跑地出了御花园。
到了宫门口,他袍裾一扬,翻身上马,沉声吩咐叶青道:“快!去大理寺叫人!跟我去一趟京兆府死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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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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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月下
春夜的风虽凉,但不刺骨。带着一些白日里潮湿的水汽,闷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梁未平看着面前那个小白脸,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不至于晕厥,连问话的声音都止不住颤抖。
“你……你说你什么?”
林晚卿藏在广袖下的拳头,拽得死紧,跟谁斗气似地回了一句:“我说我要去审一审王虎。”
话音甫落,她的袖子就被梁未平拽紧了。
“祖宗……算为兄的求你,别再作死了……”
她看了眼梁未平声泪俱下的样子,却好似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抽回自己的袖子,朝着京兆府的方向急步行去。
“林!林晚卿!林晚卿你给我站住!”梁未平在后面追,气急败坏。
可是林晚卿根本没回头,连脚步都没有一丝迟钝。
梁未平觉得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你可知这擅闯京兆府死牢是个什么罪名?!”
“我本就是京兆府的人,算什么擅闯?”林晚卿倒是反问得理直气壮。
“可你被停职了。”
“李京兆让我明天停职,那也就是说,今夜子时之前,我都还是京兆府的人。”
“……”梁未平一噎,好像在说理这件事上,他永远都扯不过林晚卿。
“你就一定得去么?”他气息微弱,问得近乎绝望。
“嗯。”
坚定的一个字,落入黑夜,分外铿锵。
夜沉如水,周遭事物隐隐绰绰。
在一片不甚清醒的晦暗街灯下,他看着林晚卿过于清瘦的侧脸,眼里印着的微光流转,他突然觉得什么东西变得清晰起来。
算了吧,这个人的犟驴脾气一上来,真是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她这人,就这一点不惹人爱;可也就这么一点,最惹人爱。
梁未平兀自停了脚下杂乱的步子,眼看那个浅灰色身影越行越远渐沉入夜,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在清雅居。”
不想跟着她去送死,但若是出了事,林晚卿得知道去哪里找他来收尸。
前面的林晚卿一路小跑,耳边都是啧啧水渍飞溅的声音。青石板路上的积攒的雨水混着泥,很快沾染了她的袍角,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印记。
苏陌忆说她不懂王虎的案子。
她还真的不懂了。
什么案子是要以冤枉人为代价才能查下去的?
况且这被冤枉的人除了王虎,还有她。
搭上了十年的努力和光阴,若是要她放弃这一切,那一定得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总归不能是被一句“你不懂”就打发掉了的。
谁都不能甘心。
林晚卿思绪纷飞,脚下生风,转眼已经到了京兆府门口。
脚步一转,她便从侧门走了进去。
京兆府衙役小厮众多,狱卒虽跟他们文官平日里并无过多交集,但林晚卿经常帮着录口供,往牢里跑的次数也多,故而与一些狱卒也有一些同僚之谊。
如今她还穿着京兆府的官服,身上也有表示身份的木牌,再说早上也是她跟着李京兆去见了苏陌忆。就说之前有些卷宗不齐,现在要进去再补录一份口供,应该也不算太困难。
况且,赶在夜里的一次换班去,人若是少一些,会更好糊弄。
果然不出所料,大牢门口的狱卒看了木牌,见她一身狼狈。便觉得必定是上头安排的急事,所以也不敢耽误的就放了她进去。
幽暗逼仄的死牢内,油灯燃出絮絮黑烟,在墙上留下斑驳的痕迹,一圈一圈如同鬼魅。
稍显空荡的空间里气氛凝滞,呼吸间都是干草的霉臭和淡淡的腥气。
空阔的脚步响在耳边,一声一声,让林晚卿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死牢尽头的一盏半暗油灯下,颓然地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鬓发凌乱地遮挡了他的面容,与周围污浊一片的情形形成对比的是他衣服上半干涸的血迹。
太过显眼,将素白的囚衣染成红褐。
“王虎?”林晚卿试着唤了一声。
首先回应她的却是一串铁链的惊响。
那人像一只受惊的兽,惶措无知之间只顾得抱头躲蹿。
林晚卿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踌躇着往后退了几步才见他在墙角处安静下来,低低的拿眼觑她。他嘴角不停嚅动,窸窸窣窣地发出些声响。
走进了些林晚卿才听到,他絮絮叨叨念着的是:我招了,我全都招了……
林晚卿怔了怔,半晌才轻着声音问了句,“你都招什么了?”
眼前的人一顿,声音大了几分,里头带着不安的惶恐和满腔的怒怨。
“是我杀的,赵姨娘就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
到这里,林晚卿总算是明白过来为什么王虎会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天下所有的冤案,无外乎两种情况,有口难言,或是屈打成招。眼前这位,想必就是后者。
他自知被擒获在现场,死者又是朝中三品大员颇为宠爱的姨娘。想要全身而退,已然困难。想必李京兆一定跟他说了什么,应是断了他所有的希望和念想。
再加上严刑拷打和施压,暗无天日的这么一关,原本就惊慌失措的人很容易心理失防。变得人云亦云,予取予求。
林晚卿只得顺着问下去,“你说你杀了赵姨娘,那你可还记得自己用的是什么凶器?”
对面的人恍惚了一阵,像是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什么,而后才道:“刀,一把……一把短刀。”
林晚卿微蹙了眉,冷着脸反问道:“你夜巡时分明带着剑。”
带着剑,却要用刀。
这不符合情理。
王虎果然被问住了,支吾着没了声响,一双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抠住铁链,泛起冷白。
“王虎,你听我说。皇上已经把这件案子交给大理寺卿苏大人处理了。苏大人知道你被冤枉,可苦于你自己认了罪,他无法再插手。”林晚卿向前走了几步,声音越发轻柔,“只要你实话实说,苏大人一定能为你翻案。”
话音甫落,面前的人终于抬起头来。
一双布满惊恐和无措的眼,透过凌乱的发,将信将疑地看着林晚卿。那干涸的嘴唇开了又闭,嗫嚅着挣扎。
“王虎,”林晚卿走上前去,蹲在地上与他平视,“你可知道你这罪一认,必定是一死,甚至都不用等到秋后就会被处以极刑……”
“什么?”
王虎的身子微微颤了颤,一双晦暗的眼睛瞪着林晚卿,不可置信地回道:“可是……可是李大人说,只要我认了此案,他会保我不死。甚至还可以将我送出盛京,宋大人也断不会寻我麻烦……”
“王虎,”林晚卿再凑近了些,浸着冷汗的手攀上围栏,“苏大人是你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眼前的人没了声响,像是落入了一场看不见的天人交战。
头上的油灯明明灭灭,偶尔炸出呲啦轻响,火星溅出来,很快又灭下去。
周围很静,却也喧杂。
林晚卿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咚咚的乱撞,将目光锁死了王虎,仿佛要把他盯出两个窟窿来。
良久,他终于开口道:“我没有杀人。我去的时候,赵姨娘就已经死了。”
林晚卿心下一凛,追问道:“你去半夜去女子闺房做什么?”
王虎苦笑,“她是我青梅竹马的远亲,在她嫁入宋府之前,曾是许给我为妻的。可惜天意弄人……”
“你是去与她幽会的?”
王虎摇头,无奈道:“自她嫁入宋府,我们便再也没见过。直到几日前的一天,我在街上偶遇了宋府的马车。她借机向我递来一张字条,求我于是夜带她出城。我只当是她回心转意,想要与我重修旧好,便允了。可那晚我在宅外如何都等不到人,担心她安危,这才想去探一探……”
“没曾想,你一去便发现了她的尸体。”
“正是……”王虎似是自嘲,笑道:“她幼年丧母,接着又是丧父。好不容易认了侯府的表亲,转眼却被嫁到那样的地方。早知如此……”
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和惋惜,最终还是吞下了后面的话。
林晚卿知道现下不是该触景伤情的时候,便继续问道:“那你可有在附近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王虎埋头想了想,犹豫道:“似乎,在我进门之前,是见着一个女子。”
“哦?”林晚卿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女子?”
“隔得有些远,瞧不真切。她大致身量不高,穿着看来像是宋府的丫鬟,似乎患有有腿疾,走路的时候有些跛脚。可她只是在周围逗留了一会儿,并没有进去就离开了。”
林晚卿蹙眉,一双灵动的眼也失了几分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