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六十八【被遗忘的人】
转眼中秋将至，出府近半年的宋陵终于要回来了。
得知消息后，宋府上下喜气洋洋，为了迎接备受瞩目的骄子，宋老爷还特意从宫内赶了出来，一大家子人整整齐齐站在府门处迎接，就连一向不参与宋府上下事宜的杨潋也被拉了出来。
他与王老头站在人群之后，遥遥看向城门来此的方向。
彼时不过刚吃罢早饭，杨潋还有些睡眼惺忪，因为不想同下人们混着，便孤零零的站在一处。
宋老爷与宋夫人位于前方打头的位置，四个丫鬟跟在其后撑伞，替他们遮阳。
这是杨潋时隔多年，头一次再见他们真容。
宋老爷身着朱红色的长袍，姿态端正，不怒自威，曾被誉为“芝兰玉树”的美男如今虽年过半百，但挺秀的五官依然保留着青年时的俊帅，宋夫人则站在一旁，面若桃花，头戴宝钗，风姿绰约，岁月的痕迹好像并未在她脸上停留，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添雍容典雅之气。
杨潋在背后默默注视着宋迟为怕夫人晒伤侧身挡住大半朝晖，微不足道的细节处处透露着宋迟对夫人的贴心。
夫妻二人如此举案齐眉，是在杨府不曾有过的画面。
简直幸福的扎眼。
果然不论看多少遍还是令人厌烦。
杨潋皱眉挪开了目光。
大约等了一刻，回府的马车终于出现在路口，众人霎时欢呼雀跃，待马车停稳后，不由的全贴上去。
宋陵撩开车帘，冷峻的气质扑面而来，半年未见依旧英姿洒落，但眉目好像更加稳重了些，不再如同以往那般光芒外露。
柳娇莲终于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宝贵独子，高兴的不得了，连忙拥了上去，珠宝玉坠响声一片。
“远儿，你怎么好像瘦了些，哎！一路上是不是累坏了？”
宋陵见到母亲为自己担忧的模样，不觉放柔了声音，拉开柳娇莲的手。
“怎么会呢，孩儿在学宫一切安好。”
宋迟见状也跟在其后说道，“嗯，平安归来就行。”
宋陵颔首，虽一直与宋父宋母攀谈，但目光还是不受控的纷落到人群最后。
其实自打他一下车，就一眼看见了位置偏僻，与众人格格不入的杨潋，许是太过困顿，他正双手抱胸，闭目养神，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前的欢乐。
宋陵暗自观察着，发现杨潋今日就穿了一件靛蓝色的衣袍，领口处除了有些细细的精致花纹，其余的地方却并没有太多点缀，显得有些素气。
头上身上虽都带着些金螺玉饰，但却好似是来府前的样式。
这并不符合杨潋的性格。
宋陵清楚的记得杨潋在学宫内的衣物服饰从不重样，自小就爱将自己打扮的贵气逼人，以此来展现家世与旁人的不同。
明明以前自己最看不惯的就是他那般穷奢极欲，但不知为何此刻见到杨潋当真被迫穿起简装，却又一反常态的感到怪异。
宋陵端详片刻又发现，杨潋好像瘦了。
“远儿？远儿！”
在宋母不断呼喊下，宋陵这才猛然回神，“怎么了母亲？”
柳娇莲看着频频呆滞的宋陵，还以为是他路途太过劳累，连忙让人回府休息。
宋陵一面歉意应下，一面奇妙发现，刚才还在垂眼休息的杨潋竟在吵闹中缓缓抬起眸来。
二人隔着人群匆匆对视，当与那双梦中常见的眼眸相撞时，宋陵心中一惊，不知要作何表情。
但他显然多虑了，杨潋只是大概扫过一眼，发现此处已然不需要自己，便侧过头，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开了。
宋陵看着远去身影，恍然大悟，坦然的想到，他与杨潋的关系，本该如此。
夜色融融，月影遍地，万丈苍穹之上繁星点点。
应宋母要求，一家人吃过饭后齐坐在繁花园内赏月。
“梓远快尝尝，这是为娘特意做的。”
宋母拿起桌上切好的莲蓉月饼递给宋陵，宋陵连忙接下道谢。
坐在主座的宋老爷却是看不惯她这般宠溺的行为，横着眉毛斥道，“他多大人了，又不是没有手！”
柳娇莲瞪眼反驳，“他才多大！连妻都未娶，不是孩子吗？！”
眼见二人又吵了起来，宋陵无奈扶额，目光突然睨过身旁空掉的石凳。
竟诡异的生出一丝别扭。
总觉得好像差了些什么。
明明今夜圆月高照，月华流转，最是人间好时节。
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到底缺了什么呢？
宋陵不自觉的用指腹擦着杯壁。
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自己旅途太过劳累，才会如此胡思乱想，频频走神。
宋陵饮过茶水，强行定下心神，将目光重新放到团圆宴上。
夜晚回房，正巧遇到两个小丫鬟端着纹丝未动的食盘从偏院处行出。
两人皆未看见行至身后的宋陵，快步走在廊下，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那人可真难伺候，这么好的东西都看不上眼。”
“是啊，简直虚有其表，怪不得中秋夜还一个人过，这脾气谁愿意同他一道。”
“就是，就是，果真秋水姐姐说的没错。”
两个小丫头步伐极快，只是片刻功夫就离开了回廊，消失在小道中，但留下的只言片语却是让宋陵停在了原地。
他此刻终于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一角。
冬园内四周宁静，微风吹过树梢带来沙沙声。
可能是院落位置的缘故，从冬园看去月亮显得格外亮堂，圆润，无疑是最适合赏月的地方。
但如此美景下却空无一人，只有一老朽扶着扫帚，在皎洁的月光里，扫着地上的落叶。
世间喧嚣唯冬园独树一帜，排除在纷扰之外，独显凄凉。
王老头年事已高，扫一阵停一阵，当他正撑着扫把用短袖擦汗时，却见一向冷清的院口竟意外站着一人。
来者月牙白袍，容颜如画，单单站着就透出无言的雅致。
王老头只是愣了一下就认出眼前人的身份，兴奋道，“是公子来了啊！”
宋陵见他也是略感诧异，“王叔，你怎么在这儿？”
王老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来话长，公子还是不要问的好。”
“话说公子是来找小夫人的吗？”在宋陵面前王老头才敢这般称呼杨潋，连忙说道，“小夫人在屋内呢。”
宋陵看着透着烛光的屋门，默了半响，沉声道，“他今夜都是这样吗？”
话毕又想起途中看到的那幕，补充道
“有没有用膳？”
王老头搔了一下脑袋犹豫不决，“小夫人喝了点粥就回屋了。”
宋陵闻言蹙眉，疑惑道，“今日中秋他怎么没回杨府过节？”
此话一出却是换王老头沉默了，脸色变了又变，极其为难的看着宋陵。
“公子不知吗？如今小夫人嫁做人妇，逢年过节若不是娘家派车来接或是夫家允许不得擅自回府。”
宋陵确实不知，头次听闻还有这种规矩，僵在原地。
王老头见宋陵低落，安慰道，“宋公子不必自责，你这不是来陪小夫人过节了，小夫人一定会高兴的。”
谁料，宋陵听后却是自嘲一笑。
“我与他并不是那般。”
说完抬脚朝里屋行去。
王老头看着宋陵进了屋，仰头望向明月，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长叹。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发现还是不能勉强自己，欠的双更等我感冒好了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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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交易】
宋陵推开了屋门，却未见到人。
往里稍走了几步才发现原来杨潋坐在窗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对于宋陵的到来显得异常平静。
脸上是虚无的淡然，可能是一早就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杨潋问。
“什么？”
宋陵一脸茫然。
杨潋起身，可能是因为即将就寝的原因，他只是在里衣上套了件外衫，走路时随着动作不断摇曳。
“那就是可怜我？”
宋陵扶额，皱眉道，“你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报复你？”
“不然呢？”
听着对方理所当然的语气，宋陵顿感他与杨潋之间好像被一层厚重的雾气所笼罩，看不清却也捅不破，眼底亢露出无可奈何。
“你难道从来就没有反省过自己吗？”
宋陵注视着杨潋毫不知错的目光，气的连连点头。
“好，你要是不记得了，我来帮你想起来。”
“12岁那年你因为看不惯同窗便用砚台砸了他的头，14岁时你因为丫鬟梳洗，不小心扯痛了你的头皮，你便叫人剪了她的头发，17岁因为放烟火炸伤一人的手”
宋陵一桩桩一件件的列举着。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你落下了伤残，你又知不知道，你的举措牵连到了多少无辜的家庭！”
面对宋陵掷地有声的控告，杨潋只是突兀的问了一句。
“你肏我肏的爽吗？”
跳脱且直白的话语如同当头一棒，敲的宋陵有些摸不清现状，在宋陵愣神的功夫，杨潋快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
“还是说你是那种睡过一次后就会产生感情的人？”
宋陵被他一系列问题问的发懵，一时竟不知作何回答。
杨潋见他无话可说，情绪更加激动起来。
“不然你凭什么管我？！我爹娘都没有管过我，你又有什么资格管我？！”
杨潋被他趾高气昂的态度刺激到发疯，半年来压制的委屈与愤怒在此刻爆发。
“你的意思是我还要感谢你是吗？你是想说我落到此步都是咎由自取是吗？”
“那现在你满意了吗？看着我被扫地出门，看着明明是中秋团圆夜，却是孤身一人”
说着说着杨潋将头低了下去，让人看不清他
此刻的表情，只是说话的腔调越变越低，带着些许苍凉。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是我？”
若是说前面的话还让宋陵听的有些许愤怒，但随着杨潋逐渐困惑又揪心的询问，宋陵此刻也陷入了迷茫。
对啊？为什么是他呢？明明世界上恶贯满盈的人那么多，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么在意他呢？
宋陵低眉看着攥着衣领不断颤抖的指尖，忽然发现，好像自己每次都照顾不好他。
杨潋的痛苦仿佛透过衣物传到了宋陵的胸口。
几番思考后，他捏住杨潋的手，终于认清了现实。
青山不懂浮云意，潮水不为落花情。
或许，他应该放手。
“等到来年开春，我会让你离开。”
宋陵妥协道，“这段时日我们就和平共处吧，你不要再无缘无故的伤人，我也会让他们撤了那些束缚。”
“只要你做的不是太过分，宋府上下都会依你所用。”
杨潋原本只是想发泄一通，却没料到宋陵居然这么好说话，偷偷睨了他一眼，飞速抓住了宋陵眼底的愧疚。
“我可以答应你不再惹事。”
杨潋松了手，放开了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衣衫。
“但是你呢？你能保证不会因为自己的私利把我出卖了吗？”
宋陵被他问的奇怪，“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杨潋看他确实不知，问道，“你回学宫都查到了些什么？”
宋陵一听就明白了杨潋的意思，“我知道人不是你杀的，你不必担心。”
“这事目前发展的太过复杂，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杀人案件了，可能还要费不少功夫才能找出幕后真凶。”
杨潋闻言摆摆手，他并不关心后续发展，对于能不能找到杀人凶手，也是没有丝毫兴趣，听到自己满意的回答，这才稍稍放缓了些紧绷的情绪。
但他依旧没法放心，毕竟谁能保证宋陵是真的不会变卦了呢？
好在他还留有后手。
等到林逸轩回来，就能捏住宋陵的把柄了。
杨潋想此，郁结的心情好了几分。
寄居人下，杨潋不得不乖乖低头，收起性子与宋陵虚以委蛇。
当真与他和平共处起来。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杨府也是热闹非凡，不过看似喜庆的氛围下却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偌大的长桌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菜肴，一位陌生的男子身穿墨绿色的窄袖蟒袍坐在次座与杨老爷有一搭没一搭的攀谈着。
饭桌上的大伙看起来都高兴极了，盏杯推酒间全是欢声笑语。
唯有杨霁禾一个人坐在下位阴着脸喝酒，对满桌的喧闹充耳不闻。
“安序，年纪轻轻就已是京城巡抚，如今一看果真一表人才。”
王安序抿了口酒，勾起抹淡淡的笑意。
“杨老爷赞谬了，能得杨老爷青睐，在下实属荣幸。”
杨光德听后哈哈大笑，高兴的同时也不忘给一旁的杨韵使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