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们被带到了村长家的院子后边,那里已经架起了一个类似于火刑架的祭坛,祭坛周围都被泼了些味道怪异的水,燕飞尘能辨认出这不是油。“他们没想烧死我。”燕飞尘苦笑着道,“他们想用虫子咬死我。”
那些水,掺了诱惑某种蛊虫的药草。那种蛊虫名为食人蛊,只在月圆之日出没,这么多年来燕飞尘也只引过一次,为的是处理一批差点进了隐世源的外来者。
月圆之日,便是明日。
烈日当空,燕飞尘被缚在了刑架上,或许是为了祭品的神圣,他们没有将慕云桓也绑在刑架上,而是任由他为燕飞尘遮挡着烈日。
他们似乎并不在意慕云桓的来去。
但实际上,村长下了命令,只要慕云桓离开祭坛,就立刻杀了他。
可燕飞尘不知道,他只知道慕云桓想要和自己一起赴死。
他本该感动的,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他却开始后悔了。
一日的曝晒之后,燕飞尘已经很虚弱了,可慕云桓比他更严重。
一来,慕云桓的体质早在情蛊和燕飞尘的用药下变得孱弱,比燕飞尘更经受不住这样的暴晒。
二来,慕云桓帮燕飞尘挡住了大部分阳光,手脚上的镣铐被炙烤地火热,烫出了一颗颗水泡。
太阳落山之时,慕云桓终究已经是到了极限,径直跌倒在了地上,昏迷了过去。
“云哥哥!”
燕飞尘干涩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呐喊,明明是对他来说十分珍贵的水分,却奢侈地化为泪水落了下来。
“救救他!你们没看到吗?!他昏倒了!求求你们救救他!”
没有人理会。
“云哥哥你醒醒!醒醒啊!”
燕飞尘哭得愈加撕心裂肺。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要你死!你醒醒啊!”
122
绝境
燕飞尘绝望的求救无人在意,在村民们看来,燕飞尘和慕云桓明日子时就得死,现在完全没有必要去救治一个中暑的人。
到了夜半之时,燕飞尘的泪已经哭干了,他真的后悔了。
他总是笨笨的,不听慕云桓的话,只凭自己的心意肆意妄为。他本以为将慕云桓带回了自己的地盘,却不曾想是将他们二人都引入了魔窟,到现在居然还连累慕云桓和他一同迈入了绝境。
在一次次催眠慕云桓之时,他曾疯狂地想,他要将慕云桓一辈子绑在身边,哪怕死了也要拖着他一起死。
可真正到了这时候,他却意识到自己做不到。
做不到看着慕云桓受苦,做不到让慕云桓同自己一起死。
他明明该为慕云桓与他同生共死的爱而感到快活的,可现在,只有心痛。
“够了”他扯出一个释然地笑,沙哑着声音道,“云哥哥,这样就够了,我不想让你和我一起死”
慕云桓微微颤抖着眼睫,夜里的湿气散了他身上的暑气,听到燕飞尘的声音时,他的意识渐渐回归,缓缓睁开了眼。
“吧嗒”一声,燕飞尘的一滴泪落到了他的脸上,他迟缓地抬眼望去,却被燕飞尘悲痛到极致的眼神摄住了心神。
“哥哥,你醒了啊”
燕飞尘艰难地挤出了声音,因为缺水与长久的呼喊,他的声音嘶哑极了,似乎每一个字都含着血。
“哥哥,你该醒了啊”
伴随着一声绝望的哽咽,慕云桓心神一震,眼眸失焦,紧接着,凌乱的记忆一下子涌入了他的脑海,他狼狈地爬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几近窒息。
“对不起”
当看到慕云桓的眼神逐渐褪去迷惘,覆上冷意之时,燕飞尘的心终于彻底碎了。
“云哥哥”
慕云桓的头很疼,记忆也像是破碎的落叶般,一时间没有办法拼接起来,甚至比刚从皇宫醒来那时还要混乱。
但有一个念头却清晰得可怕离开燕飞尘。
对于当下的情况,或许是祭坛这个诡谲的地方太过令人印象鲜明,他竟想起了当初第一次来这儿时所看到的秘密。
许是死到临头了,慕云桓竟有闲情逸致为燕飞尘解开隐世源的秘密了。
“隐世源历代祭司没一个活得超过二十岁。”他说,“那群所谓的‘长老’,掌管着祭司血脉的传承,而传承的方式却不是繁衍,而是用蛊虫吞食上一代祭司的血肉,然后用蛊虫的血肉喂养产妇,令其产下带有祭司血脉的孩子。每一代祭司既是护佑村子的神医,又是献给仙人的祭品。”
燕飞尘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慕云桓。
慕云桓苦笑一声:“当年,我偶然窃听到了这个秘密,于是想要带你离开,可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儿。”
燕飞尘面色苍白,几近崩溃。
慕云桓抬起了手,手铐随即滑落,露出了其下狰狞的烫伤。
他长叹一声,道:“燕飞尘,你做了这么多错事,甚至将我们推到了如此死局,你说,我怎么可能会不恨你啊。”
这一句话比灼人的烈日还要令他痛苦,他只觉得血肉被凌迟成了一片一片,他想解释,想道歉,却看到慕云桓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再睁眼时,又是一片茫然。
燕飞尘知道,他铸造了多时的幻境终是没有那么容易解开,于是,他只能对着此刻的“云”说道:“云哥哥,如果有机会可以逃走,你就不要管我了,自己逃,好不好?”
慕云桓像个被操控的玩偶一般,勉强支撑起身子,靠着了燕飞尘身边。
“飞尘,我会陪着你,哪怕一起死。”
这一刻,燕飞尘彻底崩溃了。
第二日,天气不似前一日那么炎热,天上还垛叠着几朵厚重的云,这让几名长老愁眉不展。
没有烈日的折磨,慕云桓的状态却不似见好,昨日一热一冷,早就将他脆弱的身子折腾出了风寒,此刻,他只能虚弱地蜷缩着身子,冒着冷汗。
燕飞尘的眼神一片灰暗,今天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一直盯着慕云桓,像是要把对方的面容一寸寸刻在脑海中。
午后,天上的云积蓄得越来越多,一位长老走到村长身边,不安地道:“看这天气,怕是不久之后就要下雨,咱们还要继续等吗?若下雨了,那些药汁恐怕就没法吸引蛊虫了。”
另一位长老也建议道:“这次恐怕不能拖了,仪式宜早不宜迟。况且这次若不成,到了下月十五燕飞尘就要二十岁了,这可就是对仙人的大不敬了。”
村长沉思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道:“开始吧。”
于是,为了提早引来食人蛊,他们又加了另一味草药,插在祭坛周围熏着。
果然,一炷香后,密密麻麻的虫子如洪水般从祭坛四周的树丛中蔓延而来,一边发着震耳欲聋的怪叫,一边疯狂地挥动着触角。
哪怕早有预料,当看到这一幕时,燕飞尘仍然是不由得心惊,他咬牙喝道:“云哥哥和此事无关!你们放了他!”
所有人都对他的请求置若罔闻,在场的长老们都在兴奋地盯着如黑焰般涌上祭坛的虫子,眼里闪着疯狂的光。
待会儿他们随便捡几个虫子生嚼了吃,就可以延年益寿!
“不要!不要求求你们!放过云哥哥!”
慕云桓恍惚间听到了耳边嘈杂的声响,缓缓睁开了眼,却又疲惫地闭了下来。
罢了,随他吧,他挣扎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去做什么了。
只是,依旧还有许许多多的遗憾未了。
123
濒死
当意识到根本没有人会放过慕云桓时,他终于停止了无用的求助,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倾诉着遗言。
“云哥哥,我错了是我奢求太多,才害我们到此地步”
“呜呜呜对不起”
“情蛊还未死亡,哥哥,若你这次能死里逃生,就去找皇宫里找太医,叫他们替你取蛊”
“外头没有灵泉,需要用到很多珍稀的药材,我在冷宫里种了些,一部分送去了太医院,只有那儿有”
“哥哥,若你这次能活下来,一定要将情蛊取出来,否则它会害死你的”
“还有对不起我真的知错了,求求你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字字泣血,燕飞尘的泪不断落下,直至眼眶中流出了鲜红的血。
慕云桓终于睁开了眼,疲惫地望向了他。
说来荒唐,死到临头,他的心竟然出奇地平静,不急着回忆往昔,也没有兴致去指责燕飞尘了。
当看到漆黑的蛊虫爬上自己的脚踝时,他也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蜷起了脚趾。
领头的食人蛊闻到了燕飞尘血肉的气味,带着一片虫潮,急促地往燕飞尘的身上爬去,而一部分的虫子则对慕云桓的身体感兴趣,纷纷缠上了他的手足。
而就在在场之人以为仪式会这样顺利进行下去之时,突然,一声虎啸划破天际,紧接着,一个红白色的身影就从后山奔袭而来。
“是那只畜生!”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不是已经打了半死了吗?!”
如他们所言,银翼确实受了伤,身上的雪白毛发被鲜血染红了大半,干涸的血迹之上又因为它奔跑的动作而覆上新鲜的血;它的腿脚似乎也受了伤,右前肢不自然地弯曲着,当它落在祭坛上之时,显而易见地踉跄了一步。
“将它赶下来!”
“打死它!”
“嗷”
银翼发出了一声凶猛的嘶吼,想要上前攻击它一个青年村民猛然被它扑倒在地,接着咬断了脖子。
与此同时,另一个村民趁它不备在它的背上砍了一刀,顿时鲜血如注。
“银翼,后退!”
慕云桓终于恢复了清醒,急忙命令道。
银翼随即退到了他身边,用尾巴赶走了慕云桓腿脚周围的虫子,同时不安地望向了燕飞尘。
食人蛊已经将燕飞尘的小腿肉咬掉了许多,他的面色苍白至极,目光环顾了周围逐渐逼近的包围,终是下定了决心,咬破了舌尖,厉声道:“别管我!银翼,带着云哥哥逃走!”
听到这话,慕云桓一怔,目光落到了燕飞尘身上的绳索上,绳索虽然绑缚得牢,但银翼的牙齿锋利,而且那些虫子也咬掉了一些
“云哥哥啊,不要这样看着我”
燕飞尘气若游丝,额上的冷汗将鬓前的碎发浸湿透了,但即便是这样狼狈的模样,他依旧挤出了一个与慕云桓初识时那般天真而调皮的笑。
像是他们并不在生离死别一般。
燕飞尘希望,自己至少能给慕云桓留下个不那么狼狈的印象,至少他还想当云哥哥心里那个任性妄为但还有点讨人喜欢的燕飞尘。
“走吧,带上我,我们都逃不了,若我留下,他们没心思去追你们的。”
银翼终于明白了燕飞尘的决心,走到了慕云桓的面前。
慕云桓深深地望了燕飞尘一眼,想要再说些什么话,却只余一道叹息。
不知是叹燕飞尘,还是叹他自己。
最终,慕云桓骑在银翼的背上闯出了祭坛,在场的长老想要阻止,但无奈白虎太过凶猛,虽是强弩之末,但杀意却半分未减。
况且,祭祀的仪式被耽搁了太久,若不继续,恐怕仪式还未结束就要下雨了。
于是,他们只派了五人去追慕云桓,剩下的人手则留在祭坛帮忙修复仪式,同时安抚那些躁动的蛊虫。
燕飞尘眺望着慕云桓离去的方向,安详地闭上了眼。
凛冽的寒风几乎要压垮慕云桓的身躯,他与银翼并行与山林之中,寒意阻拦了追兵的脚步,也将他们一步步逼入另一个绝境。
带他离开祭坛之时,银翼又受了些伤,若是直接对上那些追兵,只会成为他们屠刀下的亡魂。
幸运的是,他们在逃跑的路上遇到了燕观源的母亲,她为他们指了条离村的路。
她说:“现在已经过了七月,根本没有安全离村的路,但我认识一条路,风雪小些,或许有一线生机。”
言罢,她拿出了一封信,抹着眼泪道:“若公子能安然走出这里若我儿还活着,便帮我将这封信交给他。”
所谓的信只是薄薄的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儿在外,一切保重,莫要忧心家里”。
慕云桓忍住了几近溢出的泪,将信纸珍视地收好,放在了自己的怀中。
“我会的。”
可真正到了山林之中的时候,慕云桓才意识到,他可能根本没法活下来。
银翼的脚步因为伤而逐渐沉重,慕云桓怕加重他的伤势,只能赤着脚在雪地里走。
走了一段路后,他就感觉双足没有知觉了,银翼察觉到了,于是贴着他,将他的足放在怀中暖着,可慕云桓却注意到,银翼的眼神愈加浑浊了。
“回去吧。”慕云桓靠在银翼的脖子上,长叹道,“回到燕飞尘的屋子那儿去,在院子的后山上修养一段时日,或许还能活下来。”
银翼舔了一下慕云桓的脸,却发现他已然闭上了双眼。
它慌了,连忙去拱慕云桓的脑袋,慕云桓迟钝地动了一下,才睁开眼,苦笑道:“不用管我,我的腿麻了,走不了了。”
食人蛊是有毒的,在他脚上咬了几口后,他便感觉浑身都很疼,神智更是逐渐恍惚,甚至在咳嗽之时,咳出了几口黑血。
“就算回村子不被人发现,也没人可以救我的。”
银翼发出呜咽的声响,想要驼起慕云桓回去,可却被慕云桓推开了。
他的面上带着释然的笑:“我听人说,冻死是很快乐的死法,临死前不会感到冷,还会生出许多美好的幻象。”
“嗷”银翼发出痛苦的吼叫。
慕云桓望向了远处的雪山,莞尔道:“看来这传言没错,临死前,我竟然还能听到老师的声音。”
124
征程
慕云桓做了一场梦。
他不记得自己曾昏迷过去,更不知道这场梦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和现实接轨了。
冰天雪地,他本该死去的,但裴拓的呼唤令他强撑住没有立刻合上眼他不想让这场梦那么快结束。
“桓儿!”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抓住那片影子,却碰到了一只带着寒意的手。
“桓儿我来了我来了别怕”
那片幻影在靠近他的那一刻化为了实体,将他整个人搂在了怀中,毛茸茸的兽皮斗篷将他的身体罩住,温暖的身体融化了他身上刺骨的寒意。
好暖和
“别睡桓儿,看看我不要睡!”
慕云桓听到了裴拓的声音在耳边呼唤着,含着焦灼的担忧,像是迷失大漠的旅人寻到了一汪绿洲般,不愿放手,又怕再度迷失。
“老师”慕云桓缓缓抬起手,抚上了裴拓被风雪刮伤的面庞,释然一笑,“我好想你”
“桓儿!”
“来了来了!”不远处传来燕观源喘着气的声音,他身上拖着一个木板小车,其上堆着几包行李。
见裴拓和慕云桓紧紧搂抱着,燕观源强行压下心中的酸涩,然后任劳任怨地搭起了临时的帐篷。
为了让慕云桓的身体回温,裴拓将斗篷之下的衣服尽数脱去,然后与其肌肤相贴着。
寒风凛冽,饶是裴拓强健的体格也支撑不了太久,好在燕观源手脚够麻利,很快就搭好了挡风的帐篷。
慕云桓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的一开始,是裴拓来接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