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算算路程,祝先生从龙虎山归来,约莫还有一两日就能到京城。在这之前,只要安国公府那头不出现差错,一切便是水到渠成。然而除了靖王大婚那日他主动过去,小郡主那头却安静地过分。
隐隐的焦躁很多年都未出现在陆首辅的心中了,他蓦然扔开账册,起身站在了窗前。
透过不大的窗户,耳边传来轻微的喧闹声,陆照眉头一拧,迈步走出了官署。之后,他一眼望见了官署门口被人拦着的书童陆十,瞳孔紧缩。
陆十也看到了他走过去,眼神焦急,欲言又止。
陆照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寒,骤然加快了脚步。
***
安国公府,东院。
端敏长公主在郭氏的产房外面着急地守着,来回踱步,甚至还想亲自到产房中去。
“殿下,产房血污重,您千金之躯不能进去。再说,女子生产一般都要几个时辰,世子夫人才进去不久呢。”身边的女官连连劝她,她最后才打消了这个主意。
“通知曜儿了吗?”长公主开口询问,她还是比较看重郭氏腹中的孩子,毕竟那可能是她的长孙。
“已经通知世子了,只是世子去了高家,从高家到我们府上路程来回要半个时辰。”
端敏长公主点点头,想着长子回来之前儿媳定然还没有生产,他之前说过的入药一事想必也做好了安排。
这般想着,她心神微定,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
产房中的喧闹声叫喊声骤然大了起来,可姜曜还不见人影。端敏长公主猛地站起了身,看向紧闭着的产房。
房中突然响起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她的脸上露出了喜色……可还没等她往前迈出一步,东院涌进了数十人。
几十名禁军听从禁军卫千总的吩咐将安国公府的东院包围了起来,禁军卫千总身边站着公主府的太医和、陆照。
端敏长公主顿觉受到了极大的冒犯,勃然大怒,冲天的怒火首先冲着陆照而去。
“放肆,是谁准许你们闯入公府?”
陆照抿直了薄唇,一脸冷然,并未理会她,而是朝着太医点了下头。
太医没有迟疑,疾步进了郭氏的产房。片刻后,他双手颤抖地捧着一个小匣子从里面出来。
也是在此时,姜曜终于从高府回来,到了东院的门口。
看到禁军的阵仗以及气质森冷的陆照,他内心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沉下脸,他一言不发地进了产房里面,郭氏看到他又是委屈又是惊喜,一脸虚弱地让他看新生的长子。
襁褓中的男婴因为是早产,指甲将将长全,看起来有些瘦小。不过可能是在腹中已经长好了,孩子精神头很好,并无不妥之处。
房中血腥气浓郁,姜曜轻轻将长子抱了起来,看了一眼一排站着的几个稳婆,没有说什么。
似乎并无异样。
“世子,妾身不知为何,方才突然有人进来取走了孩儿身上的脐带,那人还是男子。”郭氏脸上的委屈更甚,垂着头语气哀婉。
意思是郭家女子都看重名节,她的产房怎么能让男子进来。
“医者不避男女。”姜曜轻声解释了一句,将臂弯里面的长子放下来,又吩咐了一句好好照顾夫人,他不再多说,从房中出来了。
他的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轻松了一些。虽然是早产,但陆照带来了太医,太医应该知晓如何保住那物的药效。
幸好、幸好!
姜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下意识忽略了郭氏早产的缘故,也没察觉到稳婆中有一位的神色很不自然。
他的身后,郭氏躺在床上,看着襁褓中小声哭泣的长子莫名笑了起来。
血腥气那么浓郁,即便太医也很难察觉到那么一丝微弱的异样。很快,弟弟的仇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报了。
***
产房外,端敏长公主看见那个小匣子,想起长子说过的话,立刻明白了陆照贸然闯进来的用意。
不过即便如此,她的脸色依旧很难看。姜昭是她的女儿,是曜儿的亲妹妹,他们难道能忽视了姜昭的身体?府中养着的稳婆哪个没提前吩咐过?郭氏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自个儿又在生产,还能动了手脚不成?
陆照的种种担心,令端敏长公主感到恼火,仿佛他们都不关心姜昭似的。
“陆侍郎贸然闯入公府,还带着禁军过来,难不成要对本宫不利?”郭氏平安诞下长孙的喜悦抵不住端敏长公主的恼怒,她冷声责问陆照,大有降罪的架势。
“长公主多虑了,某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然而,面对她的指责,陆照只动了动眼皮。
他的黑眸紧紧盯着太医手中的小匣子,幽深专注的目光似乎要将那物看出一个洞来。
“敢问太医,此物可有异样?”他开口询问,神色很冷。
从一开始听到世子夫人受惊早产的消息,他的心就不断往下沉。陆首辅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没有巧合,郭氏与郭二郎同出一脉,不可信。
他要保证万无一失。
太医还没开口回答,姜曜先从产房中出来,对着陆照态度有些歉疚,“明德放心,稳婆我已经提前吩咐过,该是不会出错。”
“世子,照要的是万无一失。”陆照淡淡回了他一句,又看向太医,甚至要太医将匣子打开。
太医迟疑了一瞬那般做了,血腥气扑面而来,端敏长公主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唯有陆照,步伐往前,神情专注地盯着那物看了又看,在擦拭了手指后还轻轻沾了一滴粘稠的血液,放在鼻下闻了闻。
面白如玉的年轻郎君着一身朱红色的官袍,本是清冷风雅至极,却做着这样骇人听闻的动作。
众人包括手弑过人命的禁军都不由惊呆。
其实,谁都不知道,上辈子的陆照懂得一点点的医术。外放山南的那段时间,穷山恶水缺医少药,陆照亲眼看着许多百姓被病痛折磨,心生不忍。后来为了发展当地的经济,他便亲自带领着百姓到山中挖草药开药行,同药商打交道。
慢慢地,他能识别出上千种草药与它们的气味。
看到匣子里的东西第一眼,他莫名觉得上面的红色太过于鲜艳。鼻下的血腥气也似乎多了些其他的气味,很微弱微弱的一丝。
陆照的脸色一寸寸变得阴沉,黑眸也变得深不见底。
张太医见此,心下一颤,咬咬牙也学着他那般放在鼻下嗅闻。这东西要是真的给小郡主入药用的,一旦出了问题传到陛下耳中,他身为太医绝对是难辞其咎!
张太医总归是千辛万苦考进太医院的名医,对气味的敏感度不是陆照能比的。他静下心来,这般一闻,果然就发现了血腥气掩盖下的另一股淡淡的气味,脸色骤然大变,失声喊道,“这上面加了朱砂!”
朱砂也是红色,融在血中,混成一团,怪不得他一开始就被蒙骗了过去!
闻言,姜曜以及端敏长公主神色全都僵在脸上,尤其是姜曜,蓦然转过了头,眼睛泛红。
“将稳婆和夫人房中的所有下人全部抓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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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朱砂有毒,
人若食之,心脏衰竭而死。是也不是?”陆照眼尾慢慢挑起,黑眸仿佛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令人望之彻骨生寒。
张太医闻言,蓦然吸了一口冷气,沉默地点了下头。
好算计好手段!小郡主的身体本来就衰弱,五脏六腑也在一点一点地溃败,若是食了朱砂被毒死,
从脉象上来看根本看不出异常。
由此可见,
涂上朱砂的人是早就算计好的,针对的人也确实就是明月郡主!
还好,
这手段提前被陆侍郎发现了,
否则,小郡主服下药可能会立刻衰竭而死,连最后三个月的时间也化作泡影。
“这怎么会?可能是哪个下人或稳婆的手上沾了朱砂,
不小心,不小心落了一些上去。”端敏长公主恍惚中听到了长孙的哭声,
低声开口。
不管是谁动的手,
这事都必须按在下人身上!否则,
安国公府就要乱了。
“今日的事不劳烦世子和长公主,一切交由禁军彻查。禁军若查不出,我会亲自向陛下请旨将此事交由玄冥司去查。”姜曜和端敏长公主的话陆照全都仿若未闻,他直接看向一旁的禁军卫千总,
目光冰冷。
他们心中装了太多的东西太多的人,小郡主不过是其中一个。
而他只要小郡主安全。
“陛下早有吩咐,
今日一切我等势必原原本本地禀明陛下。”禁军卫千总受命在公主府,
最关心的人当然是姜昭。
闻声,
他朝端敏长公主和姜曜颔首示意后直接带人进去,除了刚生产的郭氏与她身旁的婴儿,将其他所有人全部抓了起来。
变故骤生,产房中哭闹声不停,郭氏一直以来温婉的声音也变得尖利。
“看紧这里和里面的人。”众人面前,陆照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了发号施令的上位者,他冷冷看了姜曜一眼,带着人离开。
手中拿着散发着血腥气的小匣子。
他们走后,姜曜身子晃了晃,往产房走去,到了门口处,他苦笑一声,颓然闭上了眼睛。
他终究还是小瞧了自己的枕边人,她不惜冒着风险催产,还费尽心思寻来了朱砂。而他,差一点就要被她蒙骗过去。
“找两个人过来侍候夫人,另外,将母亲房中的窦女官抓起来。”姜曜再次睁开眼睛,脸上只剩下一片漠然,他也不是个傻的,反应过来后很快猜到消息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
闻言,郭氏本就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惊惶,可姜曜却看也不看她一眼,俯下身将襁褓中哭闹的孩子抱走了。
“世子,我是郭家女,我父是太子的先生!”郭氏万万没想到自己静心策划的计谋会败露地这么快!前一刻的得意在目睹儿子被抱走时立刻转变成了害怕与恐惧,她失声大喊,扭曲的脸色下哪里还见昔日柔顺的容颜。
然而,没有人理会她,产房的大门被重重地合上。
显然,审讯结果未出之前,她永远不可能从这扇门走出去了。
见此,端敏长公主也不敢说什么,听到禁军脱口说自己奉了陛下的旨意时,她就慌了。
安国公府不经查!万一有人查到了当年的事情……
“曜儿,母亲这就叫郭家人上门,休了郭氏!”端敏长公主也顾不得所谓的长孙了,她此时恨毒了郭氏。蛇蝎心肠的毒妇,竟然敢暗害她的女儿,还要给安国公府招来大祸!
她要是不动这些手脚,昭儿的身体治好后岂能亏待了她和她的孩子?
“母亲,勿要再说了,早就来不及了。是我的错,我小瞧了郭氏。”姜曜面无表情地开口,随后牢牢抱着怀中见不得风的婴儿去了书房。
他知道,此事陛下若知晓,必定不会放过郭氏,以及早就越了多次雷池的安国公府。
除非,朱砂的毒没有影响到那物的药效,妹妹她顺顺利利治好了身体。可……想到治好妹妹的希望间接毁在他的手中,姜曜痛苦地抽气。
***
一行人回到公主府,没有惊动到还在沉睡的姜昭,只几个婢女若有所觉。
禁军卫千总带着从安国公府抓的人离开,陆照一丝反应都无,他死死盯着手中的匣子,跟着张太医去到了他暂住的院子。
张太医匆匆忙忙地配制药方,调制药水,快速地将那物浸泡到药水中才松了口气。
“朱砂之毒可去?”陆照许久之后才问出这句话,嗓音暗哑。
张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叹了一口气,什么话也不说。
什么话不说便是什么话都说了。
陆照的眼神漆黑,注视着自己手指上沾上的暗红色鲜血,缓缓开口,“朱砂去不了毒,那便无用了。无用的东西,就不该留。”
一瞬间,他心中生出了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眼前的希望一个不慎就被毁了,等来下一个起码还要十个月。十个月,还好只是十个月,小郡主还剩下一年的时间,勉强够了。
“既然如此,那就换一个。”沉默了一会儿,压制住心中翻腾的黑雾,他薄唇一开一合,倏尔出声。
张太医听到了,为难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未问过陆侍郎,这物可必须要求得和郡主血脉相近?”
如此的话,小郡主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哪里还等得到下一个。
闻言,陆照定定地看着张太医,眼睛微眯,“太医想说什么?”
“陆侍郎不知,郡主她只有三个月可活了。所以,这东西即便有毒,也要留着。”张太医幽幽叹了一口气,将在景安帝面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陆照整个人僵住,面色一刹那间变了。
***
公主府的内室,姜昭睡的很沉。
她的眼皮沉重,仿若挂了两串巨石,怎么也睁不开。
姜昭觉得她的身体仿佛置身在一个黑暗的泥潭中,而她的意识就在泥潭的上方飘来飘去,哪里都是无尽的黑暗。
一点一丝光都没有,都找不到,她很累很累。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要挣扎了,就安眠在此处吧,她将获得永久的安宁。
就在姜昭快要相信那个声音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了耳边有人在呢喃,缱绻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字……熟悉的清雅气息涌进她的胸腔,带来快乐的悸动……
她眼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看到近在咫尺的身躯,姜昭无声地喟叹,弯了弯眼睛,她迷迷糊糊地哼声,“陆表兄,你竟然敢在白日到公主府呀?对了,你今日不上值吗?”
“今日不上值。”陆照含笑看着她,语气寻常没有变化。
姜昭点点头,慢吞吞地坐起身,伸手打了个哈欠,“春困秋乏,天气冷了总想睡觉。”
她睁着迷蒙蒙的水眸小声嘟囔,像是和陆照解释自己总是犯困不去找他的原因。
“今天郡主睡了多久?”陆照面无异色地轻声问她,只一双黑眸深沉得可怕。
“其实,也没有多久,也就,睡了一个时辰吧。”姜昭眼珠左右瞄了瞄,发现婢女们都不在房中,悄悄呼了一口气。
她刚睡醒,应该脸色也没有很苍白吧。
“一个时辰,”陆照缓缓咀嚼这几个字,忽而勾唇笑了,“那昨日和前日呢?郡主睡了多久?”
“差不多啊。”姜昭乖乖地坐在床上,睁着大眼睛说谎。
事实上,她沉睡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多,昨日白日足足睡了接近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