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靖王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神盯着陆照,脸色冷沉,“陆侍读还未成家?”
“兴许,用不了多长时间了。”陆照毫无畏惧他的冷脸,
礼貌一笑,
一张脸像是水墨画一般生动起来。
靖王下月初八会娶王妃,
用不了多久小郡主会嫁给他。
“但愿陆侍读一直有好运相伴。”闻言,靖王的眼中闪过浓重的阴霾,冷冰冰地看了陆照一眼,策马往靖王府的方向而去。
靖王离去后,陆照直起身,云淡风轻地朝身后众人颔首示意,“靖王殿下先回王府,驿馆收尾还要我等一起尽心尽力。”
他双臂自然地作了一个揖,宽大的官袍袖子在半空中流畅地划过一条线。
优雅从容,不外如是。
姜昭双手扒着小小的马车窗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如玉般的容颜,心中一角滋生几分失落与伤感。可惜了,她没办法一直拥有这样好的陆表兄,总有别的小娘子看上他的,就是不知道那个小娘子会不会和自己一样的大胆。
而陆表兄还会和喜欢她一样喜欢上那个小娘子吗?
姜昭合上了马车的窗户,一个人坐在马车里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拿着祝玄青给她的瓷瓶,又倒出一颗药丸。
也不知道,祝先生现在回到了他的师门龙虎山没有?如果他回到了龙虎山,找没找到可以救她一命的典籍啊?
姜昭很想很想再多活一段时日,多陪陪皇帝舅舅,也和陆表兄在一起多享受些快乐的时光。
马车车壁响起笃笃笃地敲打声,姜昭的愁绪被打断,下意识唤了一声婢女金云的名字。
“郡主今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马车门打开,方才姜昭还盯着不放的陆表兄从容地坐进来,温声地询问她。
“你怎么发现的我?”姜昭被他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选的位置明明很隐蔽的,还换了一辆不太起眼的马车。
“因为除了郡主,不会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不放。”陆照掀了掀薄唇,淡淡笑了一声。
当然察觉到小郡主灼热的目光是一个原因,陆十眼尖发现了公主府的婢女偷偷说给他听是另一个原因。
闻言,姜昭盯着他俊美又温和的面容,眼睫毛颤了颤,突然扭过头,“陆表兄,我来这里见你是有一事要告诉你。四堂妹要嫁给高家的高五郎,曾经她算计你,如今你可以安心了。”
虽然姜昭觉得自己的父亲母亲一定会坚决反对这件事,但姜晴的身边还有二婶娘和祖母,祖母只要开口,纵然是父亲再不情愿也要应下。
所以在早晨起身后听到夜里姜晴寻死不成,祖母惊悸晕厥的消息,她根本就没有兴趣再往下问,结果已然能猜到了。
姜晴肯定是会嫁给高五郎的,接下来不过是两家互相拉扯一番罢了。
不过,只有姜昭一人知道,过不了几日简知鸿带着李家人回来,安国公府的好日子就到头了,那个时候高家还愿不愿意娶姜晴回去就不好说了。
“嗯,化干戈为玉帛是件好事。”陆照闻言,漠然地开口,语气中含着淡淡的讽刺。
姜晴千方百计要嫁到高家,如此定会将高家搅得天翻地覆,她背后的人便极有可能会是……
抬眸看着脸色泛白的小郡主,他心下一沉,伸出了手臂,眼神温柔地放在姜昭身上。
“郡主和她不一样,那日走进水榭的人是郡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他缓缓开口,说到幸运的时候唇角噙了微笑。
姜昭眼睫毛眨地飞快,别别扭扭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心下的喜悦却怎么都掩不住,“那当然不一样了,我对陆表兄那么好。”
她有权还有钱,从头到尾都没亏待过陆表兄,比舅舅对他的后宫娘娘们都要好。
陆照认真应了一声,黑眸一寸寸地在她的脸上扫过,忽而皱起了眉毛,“郡主今日的药喝了吗?”
小郡主的脸色看上去,还是很差。
姜昭在他怀里点点头,她每天都乖乖地喝药,一次都没断过。
“昨夜我做了一个噩梦,吓的我满头大汗,今日很早就醒了。”她瓮声瓮气地给陆照解释,瞟了陆照一眼,说到这里又不往下说了。
“梦到了什么?”陆照耐心地询问她,手掌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按了一下,不冷不热。
“梦到那日我没有去水榭,陆表兄你和四堂妹后来……有了个孩子!”姜昭沉不住气,小嘴叭叭地将最惊恐的梦境说给他听。
闻言,陆照的脸色微变,垂下眼帘,语气如常,“那日不是你,我定然会守住神智,不会和姜四娘子有任何关系。日后的每时每刻,都是。”
“可本郡主梦到陆表兄有个孩子。”姜昭幽幽地瞟了他一眼,手指头拽着他的袖子。
“只是梦罢了,当不得真。就算不是梦,那孩子和我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陆照伸手摸了摸小郡主的脑袋,温柔地哄她,“这辈子,我父母双亡,可见亲缘淡薄,日后我也不准备留下血脉。有得道高人为我看过面相,他说我这辈子子嗣单薄,我想该是没有孩子的。”
日后他要娶小郡主为妻,以小郡主的身体万万不能冒险怀孩子。所以,他索性就在此时挑明。
上辈子,陆逊是姜晴和他成婚后快到三年生下的儿子,算算时间,姜晴怀上陆逊的时候小郡主已经去世了……而他根本不在京城,甚至从未和姜晴同处一室。
陆逊究竟是姜晴和谁的儿子不好说,但陆照可以肯定陆逊生父的身份定然不会卑贱,否则那半大的少年在他面前说到自己生父的时候不会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
“陆表兄真的不想留下血脉?”姜昭的心里酸酸的,以她的聪慧,怎么会听不出来陆表兄的言下之意?他在隐晦地同她说只会喜欢她一个小娘子。
若是她死后,他喜欢上其他的小娘子,怎么会没有子嗣呢?
“命中没有的东西,勿要强求。”陆照神色如常,话题一转又回到姜昭的身上,“姜四娘子的事你不要过问,安心等着祝先生回来。我在他身边放了一个小厮,要他每隔一段时间都递一封信回来。算算时间,祝先生如今已经回到龙虎山了。”
距离小郡主病逝还有一年的时间,眼下是庆平十五年的秋末。到庆平十六年的冬天,他还能继续等下去。
“舅舅让护国寺和三清观一同为我祈福,祝先生一定能找到治好我身体的办法的!”姜昭垂下眼眸,勉强地笑笑。
太医说,她最多还能活小半年,不到六个月的时间。
***
三日后,高家大张旗鼓地再次上了安国公府的门,高五郎的父亲与母亲,高贵妃宫里的掌事宫女全都在其中。
光是高家准备的节礼就摆了半个屋子,足以看出他们这次求娶姜四娘的诚意之大。
安国公和端敏长公主两人压根没有露面,姜晴的父亲姜二爷黑着一张脸一句话不说,操持这场荒谬婚事的人只有强打起精神的何氏以及精力不济的老夫人。
不过,尽管过程很难看气氛一点也不和睦,最后姜晴同高家五郎的婚事还是勉强定下了。
巧合的是,婚期也放在了初八,只不过比靖王大婚的日子晚了一个月。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订婚,安国公府的氛围连着几日都十分诡异。好在府外对这场婚事传的话虽然也不好听,但大多是认为高家是用姜四娘的名声逼迫安国公府应下了婚事,轻慢嘲笑安国公府的人不是很多。
然而,骂名全被高家背了,端敏长公主和安国公的心里也不痛快。
和高家婚事定下,某种程度上,他们的身上就贴上了亲近太子的标签。
“五娘的婚事就由我与公主一起相看,左右她和四娘的年纪只差了月余。”福康堂中,安国公当着姜晚和陈氏的面一语定音,他决定要将姜晚嫁到洛王的外家亲族去。
一个四娘嫁到太子外家,一个五娘嫁给洛王亲族,不偏不倚,如此安国公府姜家才能保持长久的稳当与平静。
“但凭公爷与公主做主。”闻言,姜晚的反应暂且不提,陈氏和姜三爷却是惊喜莫名,安国公亲自出面,姜晚的婚事只会高不会低。
再者,现今,陈氏让姜晚和七郎同姜昭亲近后,往外传了些姜五娘同明月郡主姐妹情深的话,即便安国公看中的人家挑剔姜晚的庶房身份也不会提出来,反而会顾忌着姜昭欢喜应下。
与姜三爷陈氏夫妻的惊喜相比,姜二爷与何氏脸色阴沉,不像是在嫁女倒像是在办丧事……
***
乾清宫,景安帝从王大伴口中得知安国公府的动静后,冷冷哼了一声。
“高氏好算计,安国公府的盘算也好。朕倒要看看,这出戏接下来如何演。”一个两个明里暗里地盯着他的皇位,景安帝心中腻味地很。
他恨不得全都收拾了他们,不过他剑指戎胡,暂时抽不出精力来,索性就随他们去了。
“盘奴最近如何?”想到安国公府,景安帝问起了姜昭。
“郡主身体还是老样子,除了出府一趟去了驿馆附近,其他时间都在府中修养。”王大伴语气带着担心,他还能不清楚吗?太医口中的老样子就是不好。
“去驿馆附近肯定是去寻陆照了,明日,朕出宫一趟去看看她。”景安帝沉默了片刻,吩咐人下去准备,他不只要去公主府,还准备带着姜昭到京郊走一走。
他记得姜昭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出过京城,除了皇宫也就是公主府了。
“老奴会让禁军安排好。”王大伴恭声应下。
景安帝不再出声,他随手打开玄冥司的密报,瞥了一眼,简知鸿一路畅通无阻已经到了京畿。
李家就是再杀上一次也不解他心头之恨,但安国公府要如何处置还是要好好想一想,如今还有郭家、高家牵扯进来……
“传朕旨意,诏严卿与礼部尚书觐见。”沉思片刻,景安帝断然开口,他打算先去了李太后的尊荣。
至于安国公府,他可以再等一等,拿来做他膝下皇子们的磨刀石也不错。
-
傍晚,简知鸿带着押送的李家人进了京城。
他的消息,第一次没有往姜昭那里送。
作者有话说:
二更,补了一千字,明天继续。感谢在2022-06-24
17:48:46~2022-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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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次日,
景安帝罢了早朝,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在太极殿露面,只下发了一道圣旨。
圣旨中写道,
常规□□务按照从前的惯例处理,大事要事可由内阁过问统管。
凭心而论,圣旨并无不妥,但景安帝是一位朝臣们公认的勤政务实的帝王。对于他而言,突然罢朝又是一次异常的举动。
不过,
朝臣们看着最前方的严首辅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心中便明白陛下已经提前和他通过了气。
沉不住气的一些人开始直接询问严问陛下为何突然罢朝,陆照站在朝臣队列的后面,
也将目光放在了严问的身上。
严问一直深得景安帝信任,
是个嗅觉敏锐的聪明人,上辈子景安帝逐渐变得偏执暴戾,他急流勇退告老还乡,
临走前还曾和陆照语重心长地谈过一次话。因为那次谈话,陆照后来相当敬重严问的为人。
“秋高气爽之日,
陛下只是不想困在这四方宫墙之中罢了。”严问轻描淡写地只说了一句话,
众人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本不是要有意想不到的大事发生,
而是陛下兴致盎然地出宫赏玩去了?
他们神情放松,安了心。
陆照没有在朝臣中看到禁军统领的身影,心念一动,看来陛下昨日就安排好了一切。那,
按照景安帝对小郡主的宠爱,她会不会也跟着一起去了?
***
京郊,
宽敞的官道上,
上百人护卫着最中间一辆气势恢宏的马车。
马车上,
姜昭好奇地扒着车窗,勾着头眼睛不停地往沿途看去,惊奇赞叹的声音一直从她的唇中逸出来。尤其是在发现不远处耸立的苍绿色山峰后,她的目光就没有移开过。
从出生到现在,她压根没有出过京城的城门,没有看过高山也没有见过大川。就是皇帝舅舅偶尔兴致勃勃地去围场打猎,也从来没有她的份儿。
“舅舅,原来京城外面的风景这么好啊。您原来打猎的时候都不带我。”姜昭的兴奋从一开始出公主府的门就没有减轻过,也因为兴奋激动,她苍白的脸色飘出了淡淡的红霞。
“舅舅现在不是专门带着你出来赏景了?为了你个小盘奴,还罢了一日的早朝。”景安帝瞟了她一眼,眼中闪过笑意,不过那笑在看到姜昭消瘦的脸颊,倏然又消失了。
他没有想到距离上一次见盘奴,只隔了短短两日,她的身体就又变差了。
“舅舅罢早朝,那些大人们肯定会一直猜舅舅为什么要罢早朝,去了哪里。”姜昭闻言,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估摸着她很快又要被推上风口浪尖了。
再等到李家的事情暴露……她微微耷拉下了脑袋。
“陛下,郡主,老奴听闻京郊有一处山坡,枫叶开的很好。今日有幸,也能一饱眼福了。”王大伴瞅准时机,陪着笑开口,他能感觉到陛下不是一时兴起要带郡主出宫游玩,恐怕舅甥两人之间还有一些话要说。
“枫叶,是和书里写的一样是红色的嘛?”姜昭刻意忽略掉那些烦心事,开口追问王大伴。
“是呀,郡主,等会儿您就能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红色,好看的紧呢。”王大伴面带笑容地哄她,姜昭就又探头扒着窗户往外看。
看着她不掩惊喜的动作,景安帝目光晦暗,轻声叹了一口气。
他用眼神命王大伴以及服侍的婢女宫人退下。
“盘奴,昨日简知鸿已经回京了。”偌大的马车里面很安静,景安帝突然出声,姜昭的眼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将目光从车窗外面的风景收回来,而是语调软软地应了一声,“舅舅,盘奴知道了。”无论舅舅打算如何处置安国公府,她都不会也不该说什么。
舅舅将河洛两地划做她的封邑,又大张旗鼓地带着她出城游玩,姜昭能察觉到他背后的深意。舅舅,他一定是想好要怎么处置安国公府了。
是流放还是斩首呢?姜昭抿抿唇,眼神恍惚,流放能留下一条命,斩首的话……六郎七郎还小没有成人能逃过一劫,女眷也不会处死,只是可惜了大哥还有二哥……二哥在东海立下了功劳,舅舅会不会放他一马……
“昨日朕召了严问和礼部尚书觐见,李氏废掉太后尊位,牌位从太庙移除,她的棺椁也会从皇陵里面迁出葬入到东山陵。”景安帝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沉了脸。
盘奴看着开开心心的样子,实则都把害怕藏在了心里。是啊,姜家再如何,也和她有着血缘上的关联。
闻言,姜昭垂下眉眼,神色平静下透着几分说不上来的庆幸,舅舅对外祖母的处罚好在是在外祖母去世以后。若是在外祖母生前舅舅下了这样的旨意,她想外祖母一定会格外的痛苦,以妃位坐上太后的位置是外祖母生前一直最得意的事情。
“舅舅的决定,很好。”她小声回了一句话,静静地听着等下来对安国公府的处罚,呼吸紧张的差点要停掉。
然而,马车里面除了茶盏的碰撞声,姜昭迟迟听不到舅舅再开口说话的声音。
她将脑袋从车窗转过来,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目威严沉毅的皇帝舅舅,开口提醒,“舅舅,还有呢?您要如何处置母亲父亲他们呀?”
景安帝抬眸,忽而也往车窗外看去,指着越来越近的青山给姜昭,语气意味不明,“盘奴,告诉舅舅,为何有的人能轻而易举登上山顶而有的人只能永远徘徊在半山腰?”
姜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皱了皱秀气的鼻子,迷惑不解。
景安帝面无表情地摩挲了一下手上的扳指,目光深邃冰冷,“因为登上山顶的人找到了合适的垫脚石。安国公府的下场就会是下一任皇帝的垫脚石。”
闻言,姜昭呆呆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拽住了景安帝的袖子,左右晃了晃,“舅舅您对盘奴真好,盘奴知道您只是不愿意让我伤心所以才不立刻处置了父亲他们。”
什么垫脚石什么磨刀石的?应该只是舅舅留安国公府一口喘气机会的借口,她心里清清楚楚的。
恐怕等到自己死后,舅舅才会真正对安国公府使出雷霆手段。眼下,舅舅都是为了她才按兵不动。
“行了,朕的袖子都要被你拽掉了。枫叶能看到了,快下马车。”景安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
自己养大的孩子,揣测他的用意一猜一个准。
姜昭破泣为笑,兴冲冲地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虽然她被层层禁军护着,可灿烂明媚的笑容还是被远远骑马的几人看在了眼中。
那几人目光痴痴地望着姜昭露出的一张清姿小脸,呆若木鸡,□□的马也徘徊不前。
“大哥、二哥、四弟,你们怎么不往前走了?不要耽误路程,我和令仪还等着去赏枫叶呢。”他们身后,卢三娘不明所以地站在马车上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