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姜昭要进去内室做什么,她身后的婢女们心知肚明,也知道她们理应守在外面。金云眼疾手快,在郡主抱上玉树的时候,呈上一罐煎好的药汤,正正在陆照的面前。
浓郁的药味涌入鼻中,陆照看向兴致勃勃的小郡主,一句话也没说接过了汤药。
姜昭在他平静的眼神下面莫名有些心虚,她曾经答应过陆表兄要好好喝药,不过今天她听了简知鸿的话实在也喝不下去,都吐了两次了。
“走吧,我们一起进去。”陆照没有提到汤药,只让金云她们端上些蜜饯点心。
他昨日才花了五十两银子找了那对演技精湛的夫妇,拿着剩下的银子一直简朴度日,倒是忘记了在宅子里买些甜甜的点心。
显然公主府的婢女们行事十分周到,他刚开口就悄无声息端上了五盘十色的蜜饯果子和点心,摆放在内室的小几上后,她们又静悄悄地退下。
陆照不急不慢地将药汤倒入小碗里面,薄唇轻启,吹了吹药汤,拿勺子微微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幽深的黑眸转而看向不停东张西望的小姑娘。
“是有些苦,但吃了蜜饯就不苦了。”他淡淡开口,听不出语气是喜是怒。
但姜昭就是很敏锐地从当中感觉到了一丝、诱哄,不由地瘪了嘴巴,“就是很苦,陆表兄你骗人。”
她又不是个小小的幼童,陆表兄老是将她当作不知事的小姑娘,酸甜苦辣她清楚的很。
陆照放下汤匙,长指捻了一颗蜜饯放进嘴中,又道,“很甜。”
姜昭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手指看向碟子上的蜜饯,黑红饱满,上面洒了一层白白的糖霜,咽了咽口水,突然就有了想吃的冲动。
“那你要喂我。”姜昭迟疑着开口,她的要求得寸进尺却又理直气壮。
陆照招手让她坐下,长指又执起了汤匙,一勺子药汤一颗蜜饯,投喂起了别别扭扭的小郡主。
……药汤见了底,姜昭闭紧了嘴巴品品滋味居然尝到了一丝甜味,顿时心满意足喜笑颜开。
居然真的不苦了,高兴之下她一下扑到了陆照的怀中,手臂环着他的腰,美滋滋地开口,“陆表兄,我的汤药乖乖喝完了,你可不能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
这一次还是他主动邀请自己,姜昭相信他一定和自己一样喜欢上了快乐的事情。
陆照抱着软软的小娘子,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上一次、是我太孟浪,你的身子承受不住,缓一缓可好?”
他知道小郡主的身体有多差,心中有些担心连续不断的欢乐会伤了她,还有另外一个隐患也要考虑,万一小郡主因此受孕怎么办?他可以肯定的是她现在的身体绝对不能孕育生命。
姜昭闻言有点失望,但听陆表兄是在担心她的身体,失望就都化作了开心,开口要求,“那陆表兄要抱着我睡,这样也很舒服。”
陆照动作轻柔地为她解了披帛和外裙,自己也除了外袍,将她抱在床榻上用被子裹紧,像是在照顾一个小孩子。
“那郭家子罪有应得,京兆府会处理,你待在公主府中不必过问理会。”他轻声开口,说起今日发生的事情,语气淡淡的。
姜昭躺在他的怀中,感觉到静谧的氛围,就是觉得自己身上的疼痛轻了许多,她喟叹了一声,脑后的头发蹭到陆照的下巴,“陆表兄,不是京兆府,玄冥司的人将郭二郎给截走了。进到玄冥司中,我就是想要过问也是无能为力呀。”
她装模作样地摇头,细数了玄冥司抓过的人,言那里就像是一个可怕的地狱,进去的人往往都没有出来的机会了。
陆照听在耳中瞟了她一眼,暗暗发笑,如果他没有早早猜到怀中人是玄冥司的月使,恐怕要被她给骗过去了。
“简指挥使亲自去京兆府要人,看来这位郭郎君的确关系重大。”
姜昭点头,“可不是嘛,听说都残害了府中好几个婢女了,还要污蔑到我二哥的头上,二哥真倒霉,上一次那个进府的细作刘姨娘也故意跑到二哥的马蹄下面。”
提起来倒霉的姜晗,姜昭幽幽地叹了口气,言如果有机会见到钦天监的张大人的话,要向他问一问有没有消除霉运的平安符,拿回来给二哥用。
闻言,陆照神色一顿,没有应声。安国公府名声最盛也最坏的人就是长恩侯姜晗,这次婢女的事情一开始被推到他的头上,陆照也没有办法控制。
不过总归结局是好的,而且端敏长公主考虑儿子的名声不会拦着京兆尹抓人。以后,寻个机会向长恩侯道个歉吧。
***
月光皎洁如水,姜晗和三五个友人相约一起到花楼赏月赏美人,才喝下一杯酒听了一首曲子,他就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惹得几个友人大笑不止,纷纷调侃才过了几日没来,小侯爷是不是闻不得这飘香楼的脂粉气了。
“胡说,本侯爷明明是背地里被人给咒了,关飘香楼的美人们何事。”姜晗说起来就一肚子的气,凭什么倒霉的总是他?母亲相中的小娘子和太子搅和在了一起进东宫做了太子的小妾;三叔在外面惹下的女子跑到他面前碰瓷不说还抱着祸害姜家的目的;如今家中的婢女没了消息,嘿,都要怪到他的头上,明明是郭家人做下的孽!
心中郁闷,又深知父亲安国公下朝之后会怪他行事冲动,还有个大哥和郭家人关系匪浅,姜晗干脆也不在府中待了,识趣地叫上了三两个好友出来玩乐,准备今夜就在这飘香楼度过了。
“想想那郭家子也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我们小侯爷惯来怜香惜玉怎么会对柔柔弱弱的女子们动手。”其中一人出言感慨那郭兴顺狠毒,对他被抓走的事情丝毫不同情。
他们能和姜晗玩在一起,家世自然不错,京兆府从安国公府抓走郭家子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们耳中。
只是不知道人已经被玄冥司截走罢了。
“说的正是,那分明就是凌虐了,你我再是不堪也不能做出这种事,郭兴顺被京兆尹抓走合情合理。”
又一人开口,姜晗嗤了一声,“他要不是我大嫂的亲弟弟,本侯早就当场废了他。”
他们一人一句说的慷慨激昂,没发现包厢外面一个瘦小的身影蓦然停下了擦拭地板的动作。
……
姜晗喝了几杯酒有些醉了,他的友人们思虑再三还是劝着他离开了飘香楼。姜晗正在议亲的关头,他若是出了事,长公主怪罪下来他们这些人也承受不起。
夜色渐渐深了,飘香楼所在的花楼一条街人流量也少了许多。姜晗被夜风一吹酒意醒了四五分,他不能骑马,和友人告别后,准备坐在马车里面回府。
马车里的光线昏暗,姜晗跳上来,看也不看就躺了下去,想先睡一会儿。反正到了府门口,自会有人将他唤醒。
然而他一躺下后背瞬间僵住,就是再大条的神经也发现了不对,身后的触感柔软而温热,分明就是一个人!
小侯爷呼吸一窒,强忍着唤人的冲动眯眼看过去,他的马车里面多了个瘦弱的人,生的如何看不清楚,只能看到这人明亮倔强的一双眼睛。
“我要去揭发你口中的郭家子,他是个畜生。”许清荷眼睛紧紧盯着一身酒气的男子,长久以来没有开口说过话,嗓音有些嘶哑。
姜晗听出这声音是一个小娘子,愣愣地没有说话。夜半马车闯入一人……这不会是鬼魂吧?
“你带我去官府,郭家那畜生害过我,我要指认他。”许清荷眼中迸发出浓重的恨意,如果不是郭兴顺抓走她,她早就带着父亲的账本逃到了京城。
不是女鬼,姜晗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差一点就死在他的手上。”许清荷见他不出声害怕他不信自己,咬牙挽起了袖子给他看手臂上的鞭痕。
鞭痕交错发黑发紫,证明她曾经受过异样的折磨。
又一个被郭二残害过的女子,姜晗大概听懂了她的话,移开视线,心中骤生怜悯,“今夜已晚,姑娘先随我安顿,明日我带你去官府。”
许清荷看见了男人避开视线的动作,精神一松,沉默着点了点头。
只要进到官府,她就有机会将一切全盘托出。
马车渐渐驶离,阴影处的几人远远看着马车消失不见,对视了一眼后匆匆抽身离去。
长恩侯的马车,他们不敢妄动,要尽快回去禀报主子。
几人闪进一处安静的大宅,低声将东海县令之女上了长恩侯马车求救的场景复述了一遍,黑暗中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男子没有出声责罚。
“收手,不必再问。”长恩侯姜晗表面上是个荤素不忌的浪荡子,实则重情重义烂好心,人到了他的手中后续一切当无碍。
***
寂静的夜,姜昭已经抱着陆表兄的腰沉沉地睡了过去,小脸也不由自主地埋在他的胸膛,呼吸一下一下很平稳。
陆照倒是没有一点睡意,淡漠的目光盯着安心躺在他怀里沉睡的小姑娘,心中不停在考量这段刚刚开始又见不得人的关系该如何继续下去。
两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且不止一次,无论这段关系因何开始,他都应该负起责任,上门求娶她,努力地向上爬直到有朝一日配得上她一朝郡主的身份。
可陆照看的清楚,她更多的还是在贪恋欢愉,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成婚嫁人。包括陛下,应该已经知晓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猫腻,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无事发生,很难不说这是不是小郡主的意思。
不明不白地倒像是偷、情了。陆首辅忽而轻笑了一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和十几岁的小娘子偷、情。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理智告诉他应该及时拒绝抽身,可他的冷静又屡屡在小郡主期期艾艾的目光下破防。
直到今日,他甚至主动邀请她上门。
陆照伸手在小郡主的脸上拨去乱跑的头发,听得她口中低低的哼声,慢慢垂下眼眸。罢了,眼下他身份低微,她身体病弱未愈,有些事可以放到以后再想。
目前的话,偷、情就偷、情吧。
陆照阖上了眼睛,他明日要到吏部上值,需要早早地醒来。
次日,天上的太阳已经高高悬起,姜昭伸了个懒腰拥着被子坐起身。
意识到自己在梧桐巷的宅子,她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陆表兄的身影,低声唤了婢女的名字。
“陆郎君早早地就去吏部了。郡主,您可要梳洗用膳?”金云细心地早就准备好了衣服和热水,膳食和汤药也放在一旁。
“要。”姜昭骨头缝里都透着舒适,她眯着眼睛脸颊红扑扑的。
既然陆表兄都这么勤快,她也不能老是睡大觉,等下就去玄冥司吧,顺便看一看那郭二郎死了没有。
万一她的公主母亲找到她那里去,她也有话可以说。
玄冥司中,简知鸿刚问候了一遍痛不欲生的郭二郎,还未擦拭干净手上的血液,就听底下人禀报月使大人到了。
他挑了下眉,让人连忙准备一碗独家秘方的补药,等着姜昭的到来。看到她难得精神奕奕的模样,心情也不由转好,“放心,那郭二还有一口气吧。”
姜昭怀疑地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血迹,表示要亲自去看看。
可就在这时,玄冥司中负责监察京兆府的人匆匆忙忙上前,“大人,月使大人,我们的人在京兆府外发现了东海县令之女的身影。”
姜昭同简知鸿眼睛一亮,默契地开口,“将人截过来!”
反正,京兆府的人也已经习惯了吧。
作者有话说:
一般更新后重复更新,是我在修错字,不必理会。
感谢在2022-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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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姜晗因为马车上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昨夜并未回安国公府,而是找了一处自家的别院住了进去。
忽视掉奴仆目光的怪异,姜晗吩咐他们准备了热水、金疮药和一身干净的女子衣裙,
最后想起女子瘦瘦小小的身形一拍脑袋又让人端进去了粥羹和点心。
许清荷到了一处新环境,并未放下自身的警惕心,这人的行为虽然都是在同情她,但凭借听到的三言两语她还不足以真正地信任他。尽管很饿,饭食也一点没动,
金疮药也弃之一旁,
只有干净的女子衣裙,她摸了摸换上了。
姜晗心大,
即便心中记挂着明日要去京兆府一趟,
一躺在床上还是能酣然入睡,一觉睡到天明。暂时被安置他隔壁的许清荷则是几乎没有阖上过眼睛,夜里传来的一点点轻微的动静都能让她汗毛竖立,
走到今日她经历过的太多了。
“姑娘,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这就去京兆府。”次日,
姜晗在看清了许清荷的容貌后也没多大反应,
他目光清明,内心的同情反而更多了,吃过早膳就要到京兆府去,势要再狠狠地锤郭二一次。
“嗯。”许清荷熟练地坐上马车,
沉默地缩在角落里面。眼看着希望就在前方,她必须要更加小心。
一路无言,
马车顺顺当当地停在了京兆府的门口,
姜晗打开马车门看了一眼京兆府的府门,
有些犹豫是直接进去还是让这女子一人进去。
许清荷顺着打开的马车门也看到了京兆府的大门,毫不犹豫地下了马车,快速走了两步才想起后面的好心郎君,她迟疑地转过身,真诚地向他道了一句谢。
姜晗闻言倒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在某种程度上安国公府还是那郭二郎的后盾之一,姻亲关系嘛。
“本侯同你一起进去吧。”免得她被京兆府的一些人欺负了去,看她容貌清丽大方,虽然比不上妹妹,也算是难得的美人了。
许清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默点头,如果一开始她撞到的人是他,不是郭家畜生……
京兆府门口的小吏眼尖看到一个身份明显不俗的男子同一女子走来,抚了抚衣袖脸上带笑主动迎了过去。
“昨日你们京兆府的府尹黄大人抓了一位姓郭的男子,这女子是被郭二害过的苦主。”姜晗直白地挑明了他们的用意,却不想在下一刻就看到小吏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
“郎君,你有所不知,昨日府尹大人的确抓了郭家子回来,但不到一刻钟人就被玄冥司的简指挥使截走了。”小吏想起昨日黄大人敢怒不敢言的一张脸,默默擦拭额头的汗水。
玄冥司?郭二竟然被抓到了玄冥司?姜晗目瞪口呆,该说是郭二报应到了?玄冥司的人手段残忍,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我去玄冥司。”许清荷嘶哑着声音开口,尽管她也听到过玄冥司的赫赫威名。
姜晗又犹豫了,他要不要陪着女子再去一趟?
可事实上是小吏一脸莫名地朝他们摇头,语调怪异,“郎君,女郎,玄冥司的人就在你们身后。”
姜晗二人猛地转过身看去。
……
***
玄冥司中,姜昭身着月白色的锦袍,先去溜溜达达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郭二,见他还有半条命在,满意地退了出来。
里面的血腥气浓郁的过分了真的不好闻,再别说好似还有腥臭的便溺,脏死了。
重新回到了堂中,意外看到了二哥的身影,她顺手理了理脸上的金色面具,坦然地坐在了简知鸿的一侧。
“既然长恩侯只是为了护送这女子过来,人已经在玄冥司了,请回吧。”简知鸿初一开口就让姜晗离开,真正重要的人从来就只有东海县令之女许清荷一个。
姜晗愣了一下,皱眉往四周看了一眼,发现堂中摆放着刀剑后,面露迟疑。
“玄冥司从不伤害任何一个无罪之人。”姜昭看出了二哥内心的顾虑,压低了声音正色道。
面前月白色衣着脸戴金色面具的少年,京城中有地位的世家们已经有所耳闻,其是玄冥司中神秘的月使。姜晗对月使的观感显然比阴晴不定凶名在外的简知鸿好上太多,听他这样说,略略放下了心。
“希望两位指挥使能秉公办理,本侯这就回府了。”姜晗临走前多看了身旁瘦弱的女子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姜晗目送人离开,等到他身影消失不见,浅色的眼瞳看向脸色憔悴的女子,“东海县令之女许氏,边防卫贪污瞒报一事你知道多少全都说了吧。”
许清荷浑身一颤,直觉这少年的眼睛能看进她的心里,身份被叫穿她咬牙跪在地上,“大人,民女想先看一眼郭家那畜生。”
简知鸿看她一脸仇恨毫不掩饰的模样,哼声轻笑起来,“好啊,本官就满足了你的要求。来人,带她去见郭二。”
许清荷跟着人到了隐蔽的地牢中,扑面而来的腥气和各式各样的刑具没有让她害怕,反而是被绑在柱子上熟悉的一张脸让她瑟缩了身体。
但只是一瞬,一瞬后她目光冰冷仇恨,一步一步走上前,在郭二有若见鬼的惊恐目光中,她从袖中拿出簪子狠狠地刺穿了他的手!
周围的人露出赞许的表情,许清荷拔出簪子,突然就泪流满面,“给我纸笔,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账册,我都记在了脑中。”
账册已毁,她的记忆还在。
姜昭和简知鸿得知不由得叹了一句这姑娘非同常人,毕竟能一路从东海逃到京城,期间还被郭二侮辱。
“你二哥是在飘香楼遇见的她,飘香楼可是花楼。”简知鸿也不得不佩服这许娘子是个狠人,旁人谁能想到她一个弱女子藏身在花楼之中呢。
“飘香楼?”姜昭若有所思,眼眸灵动地转了一下,轻声开口,“账册好了之后我进宫一趟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