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虽然字迹潦草,笔画连勾连一蹴而就,
但‘则眠’两个字再怎么划拉也划拉不出个‘折’字。
陈则眠一动不动,融在血液里的酒精随着冷汗挥发,熏然酒意猝而散去,大脑清醒得不得了,手脚却好似不是自己的,肌肉僵硬,
微微发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思绪飞速运转,
成千上万个想法交错纵横,此起彼伏,又掠过意识海,
沉没于无尽黑暗。
短短的一秒钟,他明明考虑了很多,
却又像什么都没想。
快编个理由啊!死脑子!快想!
陈则眠呆在原地,看似全神贯注地看着小票,实际上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陆灼年很擅长唤醒神游天外的陈则眠,他习惯性地曲起食指,
却发现无桌可敲。
这根本难不倒足智多谋的陆大少。
陆灼年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陈则眠脑门。
笃、笃。
陈则眠:“……”
陆灼年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张酒精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优雅得像一只临水啄羽仙鹤,嘴更是像淬了鹤顶红,
毒得可怕:“怎么不说话,又被敲失忆了吗?”
“没、没失忆。”陈则眠结结巴巴地说:“陈则眠是……陈则眠是……是一个名字。”
陆灼年意味深长:“谁的名字,
你的吗?”
陈则眠根本不敢看陆灼年的表情,低着头应道:“算,算是吧。”
“算是。”陆灼年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看似很有耐心,循循善诱,实则步步紧逼,继续追问:“那陈折又是谁?”
陈则眠声音小的几乎快消失:“也是我。”
陆灼年语气似是恍然,又似是更加不解:“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名字呢?”
“人,都会有两个名字的,”
陈则眠开始睁眼说瞎话,并努力使自己的态度听起来更坚定、更理所当然:“名字只是个称呼而已,有几个都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你即是陆灼年又是陆少,我即是陈则眠又是陈折,道理是一样的。”
陆灼年静静听陈则眠胡编,就这么垂眸看着他,眼神中既无凌厉也无审视,反而温和淡然,如江海般广阔平静,仿佛能包容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伪装。
陈则眠简直梦回论文答辩现场,有种被完全看透的错觉。
“两个名字的存在,说明了名字的相对性,它们往往成组对的形式出现,就像大名对应小名,曾用名对应现用名,中文名对应英文名。”
陈则眠胡说八道几句之后,实在是编不下去了,咬着牙做了最后陈述:
“总之,人都会有两个名字,这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事。:)”
他抬头看向陆灼年,露出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职业假笑。
表达了答辩人对于自身胡言乱语的羞愧,与真诚希望导师放过的思乡之情。
真的好想回家。
看在我已经绞尽脑汁解释的份上饶了我吧,求求了。
陆灼年接受到了陈则眠的信号,但他并不打算就此轻易放过这只露出尾巴的呆猫。
必须承认的是,他是有些促狭的恶劣的,尤其在面对陈则眠相关的问题上。
通常来讲,无论从哪个角度考量,陆灼年都是大度的、宽宏的,斤斤计较这个词几乎从未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他可以放过陈则眠。
但他不想。
陆灼年目光微沉,很有重量地注视陈则眠,从对方信口胡诌的理论中抽取出有用部分,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既然你说名字都是以成组对的形式出现,那么真名字和假名字应该也在编列之中。”
陈则眠瞳孔微微一缩。
陆灼年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放慢声音,继续问:“陈折和陈则眠这两个名字里,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陈则眠说:“都是真的。”
陆灼年:“是吗?”
“嗯嗯,”陈则眠胡乱点点头,拿出手机晃了晃,转身往门外走:“咱们赶紧回去吧,萧少在催了。”
手机弹出的消息提醒确实是萧可颂发来的微信,虽然陈则眠晃手机的动作很快,但陆灼年还是看清了上面的消息。
确实在催了。
陆灼年捻着手中的客户凭条,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问:“萧可颂知道你有两个名字吗?”
陈则眠硬着头皮说:“不知道。”
陆灼年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所以只有我知道。”
陈则眠摸不准得出这个陆灼年的依据和意义。
就算只有你知道又能怎样?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根本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就算对不上也不是滔天大罪,没什么值得深究的。
陈则眠一如既往地先说服自己,逐渐找回和陆灼年对峙的勇气:“对,我早就想改名了,陆少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陆灼年微微侧头,注视陈则眠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什么。
陈则眠瞳色十分特别,是一种柔和而清透的雾棕,不深不浅,饱和度恰到好处,像一块儿沁在冰泉中的琥珀,鎏光溢彩,温暖又明亮。
在这双澄澈眼眸的回视下,陆灼年没有再提出任何疑问。
“月下风前,逍遥自在,兴则高歌困则眠。”陆灼年缓声道:“很有意境。”
陈则眠有点惊讶:“陆少真是博闻强识,这么生僻诗句也能信手捻来。”
陆灼年说:“这句很有名,也很适合你。”
陈则眠笑了笑:“适合我?”
陆灼年:“你在车上都能睡着,睡眠质量令人羡慕。”
“也不是每次坐车都会睡的,”陈则眠解释了一句,只想赶紧把名字的话题跳过去,就问:“陆少睡得不好吗?”
陆灼年微微颔首:“不容易入睡,睡眠质量也很低,感觉在睡,但意识是清醒的。”
陈则眠说:“我高考前一天晚上就是这样的,一夜断断续续,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的,第二天特别累,但精神异常亢奋。”
陆灼年食指微动,单手将小票折了两折,指腹在写着有陈则眠名字的位置上反复摩挲。
陈则眠和陆灼年并肩而行,站在另一侧,并未注意到陆灼年的动作。
“睡不好很难受。”
陈则眠的思路还停留在陆灼年的睡眠障碍上,真心实意地提出建议:“做些运动会好缓解吗?或者看入睡直播,要不就听点什么课,哲学课你试过没,那玩意谁听都迷糊。”
“我第二学位辅修的哲学。”陆灼年说:“读哲学可以打发时间,否则晚上睡不着会胡思乱想。”
陈则眠问:“想些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大多是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陆灼年沉默几秒:“今晚应该会想你。”
陈则眠刚放下的心又忽地悬起:“想我干什么,我最实际了。”
陆灼年语调平和,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惊人:“想你为什么会签一个陌生的名字,想你为何和我认识的那个陈折有很多不同,想你为什么总是能引起我的注意。”
接二连三的问题一个个压过来,如浪潮般连绵不断,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
陆灼年举起手中的小票:“想你是有意为之,还是破绽百出。”
陈则眠不自觉屏住呼吸,心跳剧烈收缩,仿佛下一秒就会因超负荷运动而原地爆炸。
陆灼年和陈则眠挨得很近,能很清晰地观察到对方神态变化。
他看到陈则眠瞳孔放大了一瞬,看到陈则眠咽了下口水,看到陈则眠倒退半步,无意识地往后瞄了一眼,好似一只被大型野兽盯上的兔子,随时准备扭头就跑。
陆灼年轻捻手中小票,思索片刻,将小票递回给它原本的主人。
陈则眠睫毛颤了颤,倏然抬起那双颜色漂亮的眸,愣愣地看着陆灼年。
陆灼年也看陈则眠,神色沉静平和。
陈则眠试探着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拿走了那份证据。
陆灼年用酒精湿巾擦净手指,将所有的怀疑和猜忌连同湿巾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他还是放过了他。
即便陈则眠的反常之处不胜枚举,即便陈则眠长了一张非常值得追究的脸。
*
回到包厢时,萧可颂点的音乐表演已经开始了。
推开门,歌声绵绵入耳,令人精神一振。
琴音阵阵,歌声高昂宛转,如凤鸣鹤唳,气息唱法都十分专业。
萧可颂拍拍沙发,叫陈则眠坐过来听歌喝酒。
酒已经醒好了,盛在水晶醒酒器内,绛红美酒在旋转的灯光下流金溢彩,馨浓扑鼻,酒香醉人。
这场表演规模盛大,足有十几个人,演唱者是五个女生,其他人以各式乐器在旁伴奏,丝竹管弦,琴瑟和鸣,或轻拢慢捻,或急乐如雨,轻重疾徐,弦歌不绝。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排编钟。
陈则眠刚坐下,就有两名身穿旗袍的服务员送上热毛巾,其中一人半蹲在他面前,先替他倒了茶,又温声询问他是否需要按摩
陆灼年那边也是一样。
一共只有四个客人,包厢内外的表演者和服务员加起来却有二十多个。
这也太夸张了吧。
有钱人的生活实在远超想象。
陈则眠就像进了盘丝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猛地摇摇头拒绝了女生的服务,连声说我自己来就行。
萧可颂见陈则眠有些不自在,打了个响指让服务人员们都去外间等候。
“不叫你们就别进来了,”萧可颂头一歪靠在陈则眠肩上,笑着对身边的女孩说:“我这小兄弟害羞了。”
陆灼年微微侧头,视线不轻不重地扫过来。
叶宸拎着萧可颂的脖领,把他拽到一边:“你能自己坐好吗?”
萧可颂喝了点酒,整个人懒洋洋的,没骨头似的又往陈则眠身上栽:“不嘛,不许美女作陪,我靠着我的漂亮兄弟还不行?”
叶宸往陆灼年那边看了一眼,好心提醒道:“你别找死。”
萧可颂未能感悟到叶宸的好心,叫嚣道:“要你管。”
叶宸轻笑一声,没再说话,任由其自生自灭。
萧可颂嘀嘀咕咕地和陈则眠抱怨:“叶宸有病似的,管得可宽了。”
陈则眠忍俊不禁:“看来有叶少在,你是做不成商K纣王了。”
萧可颂眼睛动了动,凑在陈则眠耳边说:“和叶宸没关系,是因为灼年在。”
陈则眠诧异道:“陆少?”
房间内歌乐未歇,陈则眠和萧可颂交谈的声音又小,理论上来讲,陆灼年是听不到他们二人窃窃私语的。
只是不知为何,陆灼年又朝这边看了过来。
陈则眠做贼心虚,生怕陆灼年听到自己在蛐蛐他,于是又压了压声音,超级小声地问:“你不叫美女作陪,和陆少有什么关系?”
此时涉及个人隐私,萧可颂就算再没心没肺也不可能随便透露,只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挡着嘴,含糊道:“他不喜欢这些,你看我寻欢作乐的时候什么是和他一起过,今天也就我生日,他能勉强坐这儿陪我听点曲,平常这么多女的他早走了。”
陈则眠称赞道:“陆少还真是个正人君子,严于律己,清心寡欲。”
“噗”
萧可颂一口茶水喷出来,然后狂咳不止,差点没给自己呛死。
叶宸和陆灼年纷纷侧目。
萧可颂扶着茶几:“我……咳咳咳咳咳咳,没事咳咳咳咳咳咳咳。”
陈则眠赶紧拍萧可颂后背,好不容易才把这一口气给他捋顺。
刚好此时一曲终了,换了首新曲演奏。
并不是常见的KTV歌曲,而是一首古词,曲调悠扬,令人耳目一新。
陈则眠的注意力被歌声吸引,很快忘了方才的话题。
他不懂欣赏音乐,却也觉得这歌犹如阳春白雪,比那些流行曲听起来更为高级,尤其是众人合唱时,那种震撼感难以形容,歌乐穿越千年,瞬间将人拉回过去,仿佛置身宋朝,回到了那个灯火辉煌的元夕节,在凤箫声动暗香流转的长街尽头眺望时光。
有钱真好,这样高雅的曲目都能欣赏到。
陈则眠整个人精神都得到了升华,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萧可颂拆开一副纸牌,招呼叶宸、陆灼年:“光听歌多没意思,来打牌吧。”
叶宸坐过来:“赌什么?”
萧可颂不是第一次玩了,很熟练地说:“输的人轮流请赢家吃一个月夜宵,行不行。”
众人自无不可。
萧可颂难得抓到个陆灼年有兴致的时候,立刻说:“你家阿姨做的酒酿虾绝了,我要吃那个。”
陆灼年:“先赢了再点菜吧。”
萧可颂揽着陈则眠肩膀:“陈折打牌很厉害哦,他这么爱我,赢了一定会给我点酒酿虾的,对吧。”
陈则眠不知道陈折打牌究竟到了什么水平,才能让萧可颂专程在陆灼年面前显摆一句‘厉害’,登时压力倍增:“陆少和叶少应该也很厉害吧。”
萧可颂给了陈则眠一个放心的眼神,胸有成竹:“比你差远了。”
陈则眠:“……”
陆灼年摸过一张牌:“别太自信,他现在和从前又不一样。”
陈则眠低头摸牌,一句话都不敢接。
叶宸有点疑惑:“什么叫和从前不一样?”
萧可颂解释道:“这事儿你不知道,许劭阳的人前一阵把陈折给打了,陈折伤到了头,现在好多事儿都记不太清。”
许劭阳仗着家中势力横行霸道,行事跋扈,逞凶斗狠并不稀奇,纵容手下小弟伤人是一回事,把人打伤到‘记不清事’就是另一回事了。
叶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晓得萧可颂讲话一向夸张,下意识找陆灼年求证:“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