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詹深吸一口烟,吐出,他用烟盒敲了敲窗台,啧啧道:“有意思。”拨通了底下人的电话,老詹问道:“下周去S市参加论坛的名单有没有公布?”
“詹总,原定于今天下午公布。”
“好。”老詹满意地点了点头,“加一个唐葵。”
*
唐葵一直忙到将近八点才下班。
下午又下了好几个小时的雨,街灯映射在潮湿的地面上,点亮了一个个小水洼。
这座城市的交通总是很拥挤,唐葵挤了很久,才从车头到了车尾。
她有些艰难地一手拉扶手,一手扯着包,努力稳定身形,不让自己被下车的人流挤出去,包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但是她根本没空去看。
公交车离商圈越来越远,人们也陆续下车,唐葵终于坐上了座位,她掏出包里的手机,将工作上的消息一一回复、再将明天的工作安排下发到审计助理的手中。
处理妥当之后,唐葵摁灭了手机屏幕,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晚高峰很堵,公交车时不时就要减速,开得很不顺畅,晃的人昏昏欲睡,工作一天之后疲倦袭来,唐葵靠着窗户,意识逐渐昏沉。
……
“女士,终点站到了。”司机大姐将唐葵叫醒,“你是不是睡着坐过站了?”
唐葵惊醒,发现车上仅剩下她一名乘客,唐葵向司机道谢,走下公交车,周围的环境让她一愣。
原来这些年过去了,13路公交线路的终点站依旧是B大的西侧们。
唐葵站在原地,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五晚上有些本地学生会回家,校门口有好几对情侣在拥吻告别。
附中就在这附近,这会儿下了晚自习,不断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唐葵的身边经过,青春洋溢的少年竖起了领口,宽大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
故地重游,复杂的情绪将心房填满。
唐葵也没急着回去,踏上了B大很有名的小吃街。
春日的老树抽新芽;夏日的北冰洋冒着泡;秋日的银杏叶落满地;冬日的冰凌挂在屋檐下。
这些发生在这条路上的场景都能在脑海中清晰勾勒出,记忆是如此鲜活又明亮。
这整条街经过了修整,变得比之前干净整洁很多。
唐葵凭着记忆走到了小吃街的尽头,在一家装修很简陋的面馆前站定。
“北方老面馆”,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名字。
四年的时间里,店铺换了一波又一波,但它还在。
有一些东西是时间不能改变的,唐葵松了一口气。
唐葵走进去,面馆的生意还是和之前一样火爆,不大的店面里挤满了人。
老板正好从后厨走出来:“你好,几位啊?”
唐葵连忙说:“一位。”
老板环视店面,指了一下最角落的位置:“那里还有最后一个位置,不过只能拼桌了。”
唐葵顺着老板指尖的方向看去,角落里的位置被挡住了,但她能看到一个男生的背影。
唐葵礼貌地走上前询问:“同学你好,请问我能坐……”
对面的人抬起头来,唐葵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顾羽弘穿着一件简单清爽的黑色T恤,额前的碎发柔顺地耷拉下来,浑身上下散发着少年气,脱掉正装,和早上凌厉的模样判若两人,同周围的学生没什么不同。
六年前,唐葵偶然走进这家店,在这个位置偶遇了顾羽弘,两人在聊天的时候唐葵知道了他有一个习惯——每周五都会来这里吃饭。
那天之后,这也成为了唐葵雷打不动的惯例。
一样的周五,一样的夜晚,一样的开场白,就像是时钟指针飞速逆转,带她回到了从前。
唐葵下意识想要逃离,她在心里倒数三秒,如果顾羽弘没吭声,她就走掉。
“坐。”
顾羽弘惜字如金,让唐葵从回忆的漩涡中抽离出来,也断了她想要逃跑的路。
唐葵心中有些懊恼,今天自己就不应该来,毕竟这个这个店对曾经的他们有很重的分量,她作为结束一切的人,恐怕连怀念的资格都没有。
尤其是上午顾羽弘还对她说了那样的话。
不知道顾羽弘作何感想,唐葵小心翼翼的解释道:“我正好路过,就进来看看。”
唐葵悄悄打量着顾羽弘的神情,但他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嗯”了一声。
“两碗牛杂汤面。”老板娘端着托盘,将碗筷放在他们的桌子上,笑眯眯地招呼他们,“二位慢用。”
唐葵还没开口,顾羽弘就将两人面前的面碗调换了一下,将那碗没放香菜没放辣椒的搁在了唐葵的面前。
心房像是被轻轻刮了一下,微痒,唐葵对他说:“谢谢。”
热腾腾的汤顺着食道流下,暖意扩散到了四肢百骸,还是原来的味道。
填饱肚子之后,身心也跟着倦怠下来,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这个店的顾客里除了他们俩以外,几乎都是大学生,大家热火朝天地聊着,只有他们这桌显得非常冷清,格格不入,邻桌的人都频频望向他们。
这种气氛令唐葵有些坐立难安,她绞尽脑汁搜寻着他们之间在安全线以内的话题。
“顾总,Mo是沛达集团最大的供应商,之后我们会给Mo寄送沛达应付账款的询证函。”
“唐审计是不是还不太懂国内企业的组织架构?这种小事不经过我的手。”顾羽弘的神色有些不耐,“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不谈工作。”
唐葵心中苦笑,他们之间除了工作,还有什么好聊的呢?他们也不是可以??x?坐下来谈曾经的关系。
她闭上嘴,默默吃着面,一时间俩人都没有说话。
“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呀?我能加你一个微信吗?我是计算机学院的。”
唐葵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衬衫短裙,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他们桌前,脸上红扑扑的,冲顾羽弘羞涩地笑着。
现在的小姑娘比他们那时候主动多了,已经会直接上来要联系方式了。
“不好意思。”顾羽弘从纸盒里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我不是学生。”
“我晚上还有工作,先走了。”
感受到顾羽弘的视线,唐葵才意识到这第二句话是对她说的,她连忙说道:“顾总再见。”
看着顾羽弘头也不回地离开,学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唐葵:“姐姐,不好意思,我观察了你们一段时间,看你们不是情侣才上来问他联系方式的,该不会是我把他赶走了吧?”
“我们确实不是。”唐葵笑笑,“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你别放在心上。”
“冷脸的帅哥,我喜欢。”学妹托腮,“可惜没要到联系方式,不知道以后还没有有机会遇到,姐姐你知道他在哪里工作吗?”
唐葵脸上的表情冷了冷:“抱歉,我没有立场将他的私人信息告诉你。”
学妹悻悻地转身离开。
吃完面,唐葵去收银台准备扫码结账,老板娘制止了她:“9桌的?两碗牛杂汤面,刚才的男人已经付过了。”
唐葵眨了眨眼,慢慢消化掉老板娘的话:“好的,谢谢您。”
唐葵转身离去,还没出店门就被老板娘叫出了:“小姑娘,等等,手表落在这里了。”
老板娘追上她,笑眯眯地说:“我想起来你俩了,几年前每个星期都来。”
唐葵有些不好意思,把碎发夹到耳后:“您还记得我们呀,这么多年,您家生意还是这么好。”
“当然记得,你们这对儿可养眼了。”老板娘将手表递给唐葵,“你男朋友的手表。”
唐葵定睛一看,确实是顾羽弘的手表,是昨晚在宴会上那块。
唐葵解释道:“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见,等下次他来您给他吧,或者等他回来取。”
老板娘回忆道:“你们毕业之后他一个人来过几次,之后就没来过了。在今天之前,我已经有好几年没看见他了,下次来不来店里还不一定呢。”
唐葵还没说话,老板娘就把手表塞到她手上:“这手表一看就不便宜,丢了我可赔不起,你们关系那么好,联系上他还不容易?我可找不着他人。”
“我……”
“老板娘,点单!”
听见顾客喊她,老板娘把这块烫手山芋往唐葵那里一推,就匆匆离开了。
第6章
莫莫非常喜欢泡泡浴,唐葵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浴池边给她洗澡。
在不出差的日子里,她每天都会挤出时间陪孩子,讲睡前故事、帮她洗澡、一起画画……唐葵很享受这种温馨的亲子时光。
小小的浴室里灯光很温暖,莫莫扎了一个丸子头,热水蒸得脸上红红。
小朋友脸颊肉鼓鼓的,像小苹果一样,她短短的胳膊举过头顶,配合着唐葵的动作,模样娇憨可爱,唐葵看了,嘴角不由染上几丝笑意。
唐葵挠了挠莫莫的下巴,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唐葵问她:“宝宝今天开不开心呀?”
莫莫抱着她心爱的小黄鸭,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班上转来了一个新同学,他叫兜兜,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唐葵点了点她的鼻尖,夸赞道:“莫莫交到新朋友了,真棒!”
“回家之后,我还跟Simon视频通话了,他给我看了刚刚出生的小弟弟,好小好小。”
Simon是她们国外邻居家里的孩子,也是莫莫的好朋友。
唐葵本以为她会夸赞小弟弟可爱,没想到莫莫撇了撇嘴:“像一个小猴子一样,好丑。”
“刚出生的小朋友都这样。”唐葵忍俊不禁,“莫莫刚出生的时候比Simon的弟弟还小。”
莫莫是七个月的早产儿,刚出生时就一丁点儿大,在保温箱里住了很久。
“Simon说他交到了新朋友,还说下次我回去的时候介绍给我认识。”
“他问我去了哪个国家,我说是小葵长大的国家,很漂亮,邀请他下次来玩。”
小朋友到了表达欲旺盛的年纪,就算是琐碎小事,唐葵也耐心地倾听着,并且积极给出回应。
莫莫的声音突然变小,声音软绵绵的:“Simon说如果这里是妈妈长大的国家,说不定莫莫的爸爸也在这里。”
橡胶小黄鸭顺着水面的波纹越漂越远,撞上了浴池壁,莫莫的视线追随着,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它捞过来抱在怀里。
这是莫莫第一次问唐葵关于爸爸的问题。
在小时候的绘本故事里,每个孩子都是天使送来的礼物。
但上了幼儿园之后,家长会和亲子日,很多小孩都是父母双方都到场,她终究察觉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唐葵的动作一顿,一颗心脏像是浸泡到了柠檬汁里,又酸又涩。
她动作轻柔地把莫莫下巴上沾着的泡泡抹掉,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小朋友,并不是所有的小朋友都既有爸爸陪在身边,又有妈妈陪在身边。”
莫莫有些懵懵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唐葵笑了笑:“小葵小时候也没有爸爸陪。”
“但是莫莫有小葵,小葵也有莫莫。”莫莫秀了秀她藕节似的肉乎乎的手臂,“莫莫是超人,可以保护小葵。”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莫莫低落的心情一扫而光,笑得很开心,露出了一排糯米小白牙和两个浅浅的梨涡。
唐葵亲了亲莫莫的额头,浴室氤氲的水汽掩饰了唐葵湿润的眼眶。
*
把孩子哄睡之后,唐葵才有时间看了眼手机。
晚上从母校附近的面馆出来之后,唐葵给陈诚发了条微信,让他告诉顾羽弘手表在她这儿。
不知道陈诚是不是在忙,五分钟前才回复他的消息。
陈诚:【老顾说他过几天要出差,回来之后再让助理找你拿。】
看到“出差”两个字,唐葵愣了一下,顾羽弘下周是不是也会去S市参加论坛?
这个论坛每年初秋都会在S市举办,在整个商界都很有名,不少大腕都会到场。
对于这么好的学习和拓展人脉的机会,唐葵没想到自己能拿到入场券,毕竟论资排辈,怎样都轮不上她这个回国不到两个月的人。
回想起老詹今天下午的笑容,唐葵总觉得有些意味深长。
唐葵回复陈诚的消息:【好。】
陈诚:【你咋还没加上老顾的微信?我推给你。】
在聊天框里删删改改了很久,唐葵最终只回了他一句谢谢。
唐葵盯着聊天框里陈诚发来的名片。
头像是纯黑色,微信名字是GYH。
出国之前,唐葵就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电话卡和社交账号全部都注销了,不过她一直形单影只,朋友本来就不多。
唐葵知道自己如果想加上顾羽弘的微信,这次是很好的机会。
但他们之间没有必要,毕竟以后难有交集。
唐葵将手机反扣,从书桌的角落里捞过台历,查看这两天的安排。
今天的日期被荧光笔画了一个很醒目的圈,旁边还有一个蛋糕的图案,标注了几个大字——“妈妈生日”。
日历是定制的,每一个纪念日都被做了标注。
唐葵从抽屉的最里面拿出了一张拍立得,照片上无论父母还是孩子,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和普通的家庭别无二致,完全看不出重组家庭的痕迹。
的确,她和莫莫一样,都是没有父亲陪伴的孩子。
唐葵的亲生父亲名叫唐骁,之前是一家企业的老板。
但他后来行差踏错导致公司破产,酗酒成性,最终死于酒后驾驶,那个时候唐葵才八岁。
在平时唐骁就经常不回家,她一个月看到爸爸的次数屈指可数,小小的她对这一切的发生没有太多的实感,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喜欢的玩具妈妈不给买了,从市区很大的房子搬到了郊区外婆留下的小院子里。
本来以为日子会平静地度过,但九岁那年的一天傍晚,她从同学家里回来,推开院门看见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
陈茹娅被一个满身酒气的醉鬼禁锢着,她的嘴被完全捂住了,凌乱的发丝没能遮住充满泪水的惊恐的双眼,薄薄的衣料被撕开,白皙的肩膀被掐出了红痕。
唐葵愣了两秒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初露獠牙的小兽,扑上去毫无章法地撕咬着,直到嘴里充斥了血腥味,她也没有松开。
醉鬼怒吼着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朝唐葵砸来,她躲闪不及额头上顿时血流如注。
陈茹娅的尖叫声引来了周围的邻居,大家把那个男人扭送到了派出所。
大人们都在说还好唐葵回来得及时,那时候她听不??x?懂,只是在陈茹娅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闭着眼睛感受着额头上流下的温热的血和母亲滴落在她脸上的微凉的泪水。
那天,唐家的春日败落才真正地结束了她无忧无虑的童年,陈茹娅带着她离开了生养她的江南水乡,去了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城市。
陈茹娅原本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舞蹈演员,但是之后的一次受伤让她没法再次站上舞台,唐家变故之后,她就带着唐家的一屁股债和一个小孩,从富家太太沦为舞蹈老师。
小时候过年和陈茹娅去陈家走亲戚,她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说是小拖油瓶,也从来没有得到什么好脸色,那些长辈似乎要将对陈家积攒多年的怨气都发泄在一个孩子身上。
陈茹娅生气了,以后再也没有带着唐葵回去过。
唐葵知道母亲虽然说话的时候总是温声细语,但性格却如同蒲苇一般坚韧,独自一人将女儿从八岁拉扯到十八岁。
岁月不败美人,唐葵知道母亲身边的追求者一直很多,但在她成年之前,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自己的感情生活。
就在唐葵对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子习以为常的时候,任威出现在了她们的生活里。
陈茹娅和任威相识于大学,是彼此的初恋,但他们之间的校园恋爱也没有逃过毕业就分手的诅咒。
怀揣着梦想与情怀,任威在毕业后出国做了战地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