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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唐葵很久没有这样喝了,已经有些头晕。

    他们的项目组组长老詹,由于还在术后忌口期,幸运地逃过了这轮灌酒,成了他们组里今晚唯一一个滴酒不沾,神志尚且清醒的人。

    这让唐葵多少有些羡慕。

    “老詹啊。”王总拍了拍老詹的肩膀,“Mo今年也要换审计了,待会儿我把顾总介绍给你,你可要把握住机会。”

    老詹目前处于晋升的关键期,稳定的大客户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他端起水杯和王总碰了碰了一下,“谢谢王总。”

    听他们这么说,唐葵绞尽脑汁,想找个理由离开。

    可还没等唐葵想好托辞,王总就带着华夏的审计师朝Mo集团的人走去,殷勤地对顾羽弘打招呼:“顾总,这就是我之前跟您提到过的老詹,是华夏的高级经理。”

    唐葵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人群的中心,刚刚在花园她只是匆匆一瞥,但现在的情景却全然不同。

    宴会厅的水晶灯璀璨夺目,每个人都被笼罩在流光溢彩之中,脸上的细微表情都一览无余。

    顾羽弘变了很多,褪去了记忆中的青涩,显得愈加成熟稳重。

    不再似少年时的飞扬肆意,周身多了上位者的独有气场。

    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生意场上的场面话,笑意虽不及眼底,但也不失风度。

    这时候,陈寂凑了上来:“你是不是毕业之后就没见过顾羽弘了?”

    不知为何,唐葵下意识不想提及刚才在花园里的事情,只是低低地应了声。

    Mo作为华夏的潜在大客户,他们免不了在老詹的带领下敬一轮酒。

    唐葵站在人群的最外侧,机械地跟着大家举杯,本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做一个透明人,但天不遂人愿。

    一个轻快的声音穿透了混着酒??x?精的粘稠空气,也劈开了唐葵周身的结界:“小葵,好久不见。”

    唐葵这才注意到站在顾羽弘身边的陈诚,同顾羽弘一样,他们既是高中同学,也是B大的校友。

    唐葵露出了今晚在酒局上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举起酒杯,同他寒暄道:“陈诚,好久不见。”

    “你回国怎么也不说一声呢?大家给你接风洗尘。”说罢,陈诚撞了一下身侧的顾羽弘,同他开玩笑,“老顾,咱今晚这是同学聚会呀。”

    老詹眼里迸出了精光,眼神在几人身上扫射,他爽朗地笑了笑,“原来大家都是旧相识。”

    他甚至让出了主位,招呼唐葵过去。

    唐葵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停在了顾羽弘的跟前。

    一丝清冷的木质香钻进了鼻尖,唐葵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眼神有些闪烁:“顾总,好久不见,我干了,您随意。”

    高浓度的烈酒一饮而尽,烧得食道火辣辣的疼,唐葵的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唐葵一杯酒下肚,顾羽弘才慢悠悠地举起了酒杯,红酒只润了润唇,他便将酒杯放下了。

    嘴角的弧度未变,他轻飘飘地说了句:“唐审计好酒量。”

    这是唐葵今晚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不似少年时的热烈张扬,他现在的声线更加低沉冷清。

    丝毫没有老友重逢后的喧嚣。

    亲疏立判。

    唐葵的睫毛颤了颤。

    往事像是树枝上结成的冰凌,在这一刻,终于摇摇欲坠。

    第3章

    喝了一轮之后,陈寂疑惑地问唐葵:“你大学的时候和顾羽弘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他现在对你怎么这么冷?”

    他们俩现在就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仿佛从未出现在对方的生命中。

    酒精最能麻痹人的神经,但唐葵现在依旧觉得有一把钝刀,在割着心尖上的那块软肉。

    她低头看着酒杯里清澈的液体:“我和他很久没见了,不再熟络也正常。”

    陈寂皱了皱眉,但凡在大学的时候见过他们相处模式的人,都不会相信唐葵的这番说辞。

    “你能跟我讲讲陈诚的事情吗?”唐葵有些生硬地扭转着话题,“他和顾羽弘一起创业?”

    陈寂三言两语就将他们之间的事情讲清楚了,大学毕业之后,顾羽弘和陈诚一起出来创业,陈诚负责技术,现在是公司的CTO,顾羽弘是总裁,也是最大的股东。

    唐葵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以为他毕业之后会直接进家族企业。”

    “谁不是呢?”陈寂耸耸肩,“听说是因为和家里闹掰了,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

    时针又走过了一圈,但宴会依旧没有要散场的意思。

    唐葵走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刚刚踏进去就看到了站在洗手池边的男人。

    顾羽弘把腕表取下,衬衫挽到手肘上,露出了线条流畅的小臂,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洗着手。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模糊了周身的冷冽和锋利,为他染上了一丝温润的气质。

    唐葵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匆匆走进女厕,在拐角处迎面碰上一位低着头看手机的女人,两人一不小心就撞了个满怀。

    “啪——”女人手中的手机重重砸到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唐葵弯下腰将手机拾起。

    在外力的冲击下,手机钢化膜上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痕。

    女人倒吸一口凉气,从唐葵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没好气地破口大骂:“你走路不看人吗?眼睛是瞎了吗?”

    她的破口大骂在不大的空间里回荡着,路人都要偏头瞧上她们一眼。

    其实比起女人尖锐的语言,身后的流水声更让她觉得煎熬,几年前斩断关系已经很不体面了,现在怎么又会愿意把狼狈又无措的一面展现在他的面前?

    一想到这一点,唐葵觉得自己被酒精烧红的脸颊更烫了,灵魂仿佛已经抽离出来,像热气球一样悬浮在半空中,看着这具□□,玩味中带着点悲哀。

    唐葵连声道歉:“真的很抱歉,我会赔偿您的损失。”

    她只想将事情尽快解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女人一身酒气,大概也是来参加饭局的。

    她打扮得珠光宝气,浓妆艳抹也遮不住脸上的皱纹,骂起人来面部的肌肉抖动着:“谁稀罕你那几个钱?我的时间你赔得起吗?”

    唐葵本不想将事情闹大,但听见她这么一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当时您也仔细没看路,这件事我们两个都有责任。”

    “可真会推卸责任啊,”女人冷笑一声,她举起自己的手机抖了抖,“遭受损失的明明是我,你要不要叫大家来看看谁更占理……”

    根本不给唐葵说话的机会,女人像机关枪一样疯狂输出,唾沫横飞,酒气熏人。

    唐葵原本就不甚清醒的头脑现在更疼了:“那您现在想怎么解决?”

    还不等女人说话,一声冷冽的男声就插入了她们之间的争执中,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唐葵的眼睛闭了闭。

    顾羽弘朝她们的方向走来,抽了张纸巾,擦拭着手上的水珠:“张总,好巧。”

    女人见到顾羽弘之后,收起了刚才锋芒毕露,把头发挽到耳后,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原来是顾总,晚宴一开始就听说您今晚也来了,之前还一直没见到人呢。”

    她语气温和,和刚刚的咄咄逼人截然不同。

    顾羽弘冲她颔首:“之前的合作方案还又一点小问题,不如我们换一个地方聊聊?”

    和几百万的合同相比,一个手机膜又算得了什么,她无非就是今晚的一个谈判不顺利,心里怨气一直积攒着,想找一个情绪的宣泄口罢了。

    女人看都没看唐葵,麻利地将手机装进包里,向顾羽弘的方向走了两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顾总,咱们进一步说话。”

    两人一同离开,唐葵有些脱离地撑着洗手池。

    刚才,顾羽弘一个眼神都没有落在她的身上,现在的她再也融不进他的生活中。

    回国之前就知道再次碰面时不可避免的,但她从未设想过如此窘迫的场景。

    时针快要接近十,宴会才散了场。

    从酒店出来之后,唐葵菜发现外面正下着大雨,她和陈寂站在门口等车。

    天幕仿佛被暴雨撕开了一个豁口,湿热感更甚。

    陈寂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抱怨道:“代驾找不到,打车前面又还有40多位,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唐葵看着面前的雨幕,也有些发愁:“再等等吧,每次下雨天在市中心都很难打到车。”

    陈寂没有抬头,状似无意地说:“顾羽弘和陈诚都是B市商圈的新秀,他们已经进入到了核心层。”

    唐葵扭头看陈寂,没太明白她突然说这些的意思。

    陈寂叹了口气,只好挑明:“我确实不知道你出国前和他闹了什么矛盾,但跟顾羽弘搞好关系对你职场的晋升有很大的帮助,在这个圈子里人脉很重要,你也没有在事务所里干一辈子的打算吧?”

    陈寂说得没错,很多人都只是把会计师事务所当成一个跳板,在事务所的资历很有用,是很多企业财务部门高级职位的敲门砖。

    在这些资历里除了高压工作下培养出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交际网络。

    唐葵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见好友不愿意多说,陈寂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家酒店的生意很好,是不少人商业谈判的首选之地。

    到了这个点,大家的饭局也都陆陆续续结束了,车子从停车场鱼贯驶出,收费口的自动识别不太灵敏,造成了小规模的拥堵。

    一辆劳斯莱斯行驶道她们前面之后就放停了下来,似乎在等着前面的车辆通过。

    车窗落下一半,唐葵和陈寂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前排座位上的人。

    陈寂弯腰平视副驾驶上的人,打了一个响指:“老同学,下雨天打不到车,捎我们一程呗。”

    她和陈诚大学时就因为名字被调侃是兄妹,这几年来关系也很不错,怎么说都不会逾矩。

    陈诚爽朗地笑笑:“快上来吧,我送你们回去。”

    唐葵拉开车门,这才看见后座上还有一个人。

    豆大的雨滴打在玻璃上,窗外路灯和红绿灯在水珠的折射下,交织出一个五彩斑斓又光怪陆离的世界。

    顾羽弘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几根发丝散落在他的额前,衬衫也解开了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露出了性感的锁骨。

    唐葵坐在顾羽弘和陈寂的中间,能听到左侧传来的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陈诚和陈寂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他们俩谈天说地,和车内另外两个缄默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寂家住的近一些,没过多久她就下了车。

    车内很快就安静下来,只有轻音乐在密闭的空间内回荡着。

    过了一会儿,陈诚扭头对唐葵说:“我刚刚在微信上告诉悦颜你已经回国了,她很高兴??x?,我们年底举行婚礼,小葵你一定要来啊。”

    唐葵笑了笑:“恭喜你们,我也算是你们从校服到婚纱的见证人之一。”

    从高中一直到现在,陈诚和钟悦颜感情虽然也是磕磕绊绊,但从未走散,令人羡慕。

    “你呢?”陈诚收下了她的祝福,笑眯眯地问她,“不会还没谈过吧?”

    唐葵清晰地感受身边人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她的喉咙口就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陈诚把她的不吭声儿当作是默认,安慰道:“没事,圈子里有很多优质单身男青年,总会碰到合适的。”

    唐葵没有多说什么,轻轻应了声:“嗯。”

    “如果你遇到合适的,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可以给你牵线搭桥。”陈诚朝顾羽弘的方向看了看,“老顾,对吧?”

    商场如战场,陈诚能走到如今的位置,怎么可能不敏锐?

    大家都能看出顾、唐二人关系别扭,也有意帮他们缓和气氛。

    陈诚抛出的问题让整个车厢都沉默了一瞬,静默中流逝的时间让唐葵如坐针毡。

    不知过了多久,顾羽弘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些倦懒和沙哑:“你爱管闲事,别捎上我。”

    陈诚咬了咬后槽牙,翻了个白眼:“冷血动物。”

    唐葵捏着背包带子的手紧了紧,垂下了眼睫。

    顾羽弘对她浑身是刺儿,扎得她生疼,但她心里明白,这点痛不及她当年给予他的万分之一。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顾羽弘这样,陈诚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继续跟唐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雨点虽然在慢慢变小,但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把车开到了唐葵单元楼底下。

    “今天谢谢你们,我先走了,你们慢点开。”

    唐葵同他们道别,打开车门走下车。

    一声稚嫩的童音穿透了厚重的雨幕,隐隐约约钻进了唐葵的耳朵。

    “小——葵——”

    唐葵顿时头皮发紧,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条件反射般将车门甩上。

    黑色的轿车驶入黑夜,车轮淌起水花,她心里一阵后怕。

    方才只要顾羽弘抬了眼,便能看见三楼的防盗窗后有一张稚嫩的小脸。

    “你们听到了吗?”陈诚对车内其他二人说,“刚刚好像有人在喊小葵?”

    顾羽弘语气很冷:“非但眼神不好,耳朵也不好,就这样还想给别人当月老。”

    “谁又惹你了?你这几天是吃了火药吗?”

    昨天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陈诚看到一个很像唐葵的人,到了公司之后就跟顾羽弘提了一嘴,随口说了句:“这该不会是唐葵女儿吧?”

    谁知道顾羽弘一下子冷脸。

    说到这个,陈诚有点委屈,“真的很像,早知道就拍一张照片了……”

    第4章

    深夜十点多。

    唐葵刚刚从包里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大门就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窜了出来,小炮弹一般砸进了唐葵的怀里。

    唐葵把她一把抱起来,亲了亲她肉嘟嘟的小脸:“莫莫怎么还没睡呀?”

    怀里抱着孩子,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唐葵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心脏重新变得柔软了起来,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着,翻滚着热意。

    这时候,住家保姆何姐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唐葵说:“莫莫说什么都不肯睡,一定要等你回来。”

    唐葵冲何姐笑笑:“何姐,今天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吧。”

    回国前两个月,唐葵就已经开始着手挑选保姆了,何姐是最合适的,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观察下来,何姐为人老实勤快,她也彻底放下心来。

    莫莫在她的怀里缩了一下,紧紧搂住了她的脖子:“我想听小葵给我讲睡前故事。”

    唐葵拨了拨莫莫额前的刘海:“莫莫你先去挑一本故事书,我换件睡衣陪你一起睡,好不好?”

    莫莫点了点头,从唐葵怀里溜了下来,跑开了。

    到了卧室,唐葵本想把莫莫放在床上,但孩子搂着她不撒手,唐葵只好让她躺在自己的怀里。

    莫莫小时候很喜欢趴在她身上睡觉,当时帮她带孩子的育儿嫂说,这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直到现在,莫莫情绪低落的时候依旧喜欢躺在她的怀里。

    唐葵用下巴蹭了蹭她毛茸茸的发顶,放下故事书,把她提溜起来,让她坐到自己的怀里,问道:“宝宝怎么了呀?”

    “小葵,我不想去幼儿园。”莫莫的声音软绵绵的,她越说越委屈,嘴角耷拉下来,眼里也泛起了泪花,“小葵不在,我的朋友也不在。”

    莫莫口中的“朋友”指的是在国外和她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们。

    上幼儿园对于三岁的孩子来说是一道坎,何况是还在适应新环境的莫莫。

    唐葵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水:“放假之后我们就去找你的老朋友玩,我们现在可以试着交一些新朋友。”

    莫莫低头玩着唐葵的发丝,嘟囔道:“可我更想跟小葵待在一起。”

    回国之后,唐葵一直忙于工作,陪伴孩子的时间锐减,一股浓浓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莫莫要上学,小葵要工作,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呀。”唐葵柔声细语地哄着孩子,“莫莫之前不是想养一只小狗狗吗?我现在答应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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