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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他根据方位寻摸,找了两天,才找到水源。其中一天没有安全屋睡觉,他靠着树,提心吊胆的,醒醒睡睡,睡睡醒醒,熬得几乎要疯掉。

    追踪着他观察的黎峰,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

    如果是吓破胆子的人,应该跟陈家父子一个表现,不论如何都出不了安全屋。他们一点冒险的心都不会有。因恐惧外界的危险,会断掉寻找生路这种可能性。

    二田没有,他能出来找路。他的适应性还很快。

    黎峰想到他打二田的时候。二田明明怕挨打,但真打了,他也没多害怕,叫着嚷着,下次还敢。

    确认了他的胆量,黎峰就能跟他见面了。

    前面不远就是一条山溪,水不深,到他半腰。

    黎峰带二黄从二田的侧面绕过,先一步到了河边。

    他在附近晃悠,找来合适的木棍,削出尖尖,脱鞋下水去叉鱼。

    二田穿过丛林,见到如此悠闲的景象,瞬时怒意上头,气得难以自控。

    他几天的恐惧,多年的憋屈,都在这一刻爆发。

    他走着喊着,路上摔了一跤,都要边爬边骂,声音在山里传出了回音,非常浑厚嘹亮。

    “你从小就看不惯我!我做什么你都能打我!我现在跟你分家了,我没招你没惹你!你还要害我性命!你会打猎了不起!娘偏心你,顺哥儿也向着你,所有人都说你出息,我算什么?我的命算什么!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一条狗!你把我骗到山下,带到山里,这样捉弄我!谁会管你!他们都会夸你,说你做得对,我是活该的!我没本事,我就该把命交在你手上,给你撒气!我今天要死,也要拉着你一起!”

    他这几天想了很多,有时候越想越怨恨,有时候越想越恐惧。

    见到了黎峰,他自觉没有活路,怨恨就压下了恐惧,此时此刻,他只想当一只恶鬼冤魂,死也不放过黎峰。

    他又嘶吼着说了很多,说他在外面受欺负,黎峰从来不会向着他,会跟外人一样打他。他们不是兄弟,不是一家人。黎峰跟外头的人是一伙的。

    “你从小就爱跟别人当兄弟,我不是你弟弟!我是你的仇人!他们打我,你也打我!你说要让我知道只有拳头硬才能不挨打。他们也要让我知道,我没有兄弟,打我就打我了!后来我也没爹了,我就是个挨打的贱命!”

    他在家里帮忙,娘从来不会说心疼,也不会夸他。

    “你一回家,帮忙收个衣裳,娘都要说你累,你什么都不用干,我们一家全要围着你转。我们欠你的,娘心疼你,我做什么她都看不见!我现在要死了,是不是她让你干的!她觉得我丢脸,她要我死,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黎峰站在水里叉鱼,二田也冲到水里,跟人拉扯,想要占先机,先把黎峰压到水下。

    他常年种地,身上有力气。几天没吃饱,没睡好,这时候却有极强的爆发力,黎峰用了八成的劲儿,把他摔到了水里。

    二田默认这是一条深深的河流,在里面扑腾着,哭哭笑笑,还在吼叫着:“你果然要我死!我怎么都是死!我死在山上,我要去找爹,你们活着吧,我要去找爹,我要去找爹!”

    言语如刀,听在耳朵里,割在心口上。

    黎峰想到见面的时候,二田会有一场爆发,却没想到他心中积压的怨气如此大。

    他沉默听着,站原地静静看着二田。

    水中一动一静的人影,很快同步。

    二田在黎峰的冷静之下,发现水不深,一脚踩实,两脚落地,除了棉衣浸透水,变得沉重冰凉,他没有任何要溺水的难受绝望。

    兄弟俩在水里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这几天,黎峰想了很多事,组织了很久的语言,他想过讲道理、算家账,也想过心平气和谈谈心,此时却觉着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刻的对视里。

    他什么都不用说了,他从二田的眼睛里看见了答案。二田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养家的辛苦和难处,也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他无比清楚,这个家,没有谁对不起他。

    如果他们的父亲没有去世得太早,家中的生活就不会那么紧张压抑。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来。

    但他们都没有准备。娘要扛下整个家的担子,那么多人不看好她,还有人来提亲求娶。后来又跟叔伯家里争猎区、讨田地。这些事都让娘没有办法去照顾孩子的心情。能养活都不错了。

    黎峰确实急躁,但他打完二田,发现二田还被那帮人欺负,他也过去打人了。他相信二田一定知道这件事。

    他转身上岸,叫二田跟上。

    二田的脚步很沉,湿透的棉衣压着他的身体,伤人的话压着他的心。

    他过了很久,进安全屋之前,他跟黎峰说:“娘就是偏心你,我做什么她都看不见。她去外面说你能干、有本事,跟人说起孩子都是心疼你。在家里教我跟顺哥儿孝敬你,说你这不容易那不容易。她从来看不见我。她只会骂我。我做什么,她都骂我。她给我的,永远都是你不要的。你不种地,所以让我去种地。你要住山下,所以让我住新村。你忙着,没空说亲,所以让我先娶媳妇。你拉拔兄弟、送人情,她都夸你会来事。我请人吃酒,她就骂我不会过日子。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她从来都不喜欢我。”

    黎峰不与他争,他们对视的时候,他看见了二田眼里的神色。错愕又慌张。

    他错愕他能继续活着,也慌张他说了那么多话。他眼神闪躲着恢复了冷静。

    像从前的很多事一样,他知道错了,但他咬死不认,他就没错了。

    这一路,终于说服了自己,他就是没有错。再讲出来,告诉黎峰他没错。

    黎峰在安全屋外脱了衣裳,拧干了水分,到里面去生火,把衣服架起来烘烤。

    二田缩着脖子坐旁边,看看黎峰,看看火,也把衣裳脱下来烘烤。

    赤着膀子,说赤诚话。

    黎峰隔着火苗看向二田,平静说道:“人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顺哥儿压着玩性,放弃了一个可以轻松享受的选择,留在家里支应帮忙的时候,娘说他长大了。

    “我因为搭伙的事,常跟人起争执,经过考虑,决定去深山闯出一片猎区的时候,娘也说我长大了。

    “你和娘说你要娶亲,非要娶王冬梅的时候,她说你长大了,知道说想法,懂得争取了。

    “你定亲那天,她跟我说我们兄弟俩很像,都有牛脾气,倔得很。”

    二田没吭声,眼睛只看得见面前的小火苗。

    黎峰又说:“娘对长大的判断是我们不需要听她的安排做选择,受她的指点过日子。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承担。

    “恨我,怨娘,这都是你的选择。你对我如何,我无话可说。我却不能让你这样那样的编排娘。”

    “人只有一颗心,她确实最心疼我,最担心我,但她也最操心你。她在你这里受了多少气,你心里清楚。她怕我死在山上,怕我们这种门户,顺哥儿将来难说亲。顺哥儿很小就干活,被她手把手带着教。她是泼辣脾气,却教顺哥儿要和善。

    “对于你,她常说你乖、说你懂事。你说她看不见你,从来不在乎你,但我常听她说放心你。她跟别人聊天也这样,说我不恋家,顺哥儿要外嫁,以后就跟着你过日子,要靠你养老。有这样的儿子在身边,她心里踏实。”

    正因为她这样说二田,等二田大了些,黎峰才敢几个月不下山。家中事务都有人料理,门户有人撑着,他可以安心在山上打猎。

    娘以前总说孩子是拖累,生孩子耽误事。那几年,他下山来,娘却改口了。说他们三兄弟各有各的好。

    黎峰听见了二田的抽泣声,他低头拨拨火苗,没再说话。

    二田喊他“大哥”,过了会儿就憋不住,一声声嚎着“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从来没有真正的长大,小时候是哭闹,长大后是作,寻求看见的方式是自毁。

    家里的事,他都看在眼里。他都知道。他分家出来过日子,愈发懂得其中难处。可他还是要一个准话,要一个答案。

    黎峰说:“总有人不想你好过,但绝不是我,也不是娘。”

    这是二田在山上的最后一天,次日,黎峰就带他去大强的猎区,找到割蜜的大强,让大强叫人送二田下山。

    黎峰带着二黄继续留在山上,他们和山同眠,以地为席。

    冬季的林子安静,鸣叫声少,风声穿过树林,摩挲出呼啸的声响。

    他们在山里走着、歇着。静静观察、无目的地闲逛。

    这座山的生灵教会他很多,它们为了生存,各有本事与弱点。

    强大的兽类繁衍困难,弱小的兽类族群大。

    有的善于奔跑,有的群居而生。有的会爬树,有的会钻洞。有的带毒,有的带刺。

    黎峰想当强大的兽类。数量少,都是精锐。

    可是他下山了,在新的“山林”里,最多的是人,是同类。

    他要像头狼一样,带着族群壮大、繁衍。

    二黄能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走路都是挤着黎峰的腿,大尾巴摇一摇,就能碰到黎峰的手指。

    这是一条猎犬,哪怕不为着狩猎,在山寨也有足够宽广的地方让它奔跑。它重回山林,却保持着和从前一样的习惯,极少叫嚷,喉间的“咕噜噜”声,都压得低低的。

    黎峰蹲身摸摸它的脑袋,二黄往前探,舔舔他的脸。

    黎峰想着,要是他的两个孩子,能有他的狗儿子一半懂事贴心,他做梦都能笑醒。

    这天,他结束西山之行,下山告辞。

    姚夫郎很有本事,和孙夫郎熟悉了,后续的事不用黎峰这个大男人来联络,蜜坊的进度,会通过送货的人捎带到府城。

    他把带回来的礼物照着名单送。表达一下他娘的思乡之情。

    再又去一趟寨主家,寨主问起二田的事,黎峰心情很复杂。

    他可以去钻研猎物的习性,却很难读懂一个人的心。一起长大的亲兄弟,藏着这么深的怨与恨。真令他后背发凉。

    他不知二田会不会反复,请寨主关照着。

    “可怜那个孩子太小了,等蜜坊盖好,给王冬梅派个活吧。”

    寨主会帮忙照应,他说:“人事难料理,没有绝对的好,他当时没有怨你,这事就成了。人会变,以后的事,以后说。”

    黎峰起身,深深行了个晚辈礼。

    这次回山寨,他收获颇多,离开前,去给他爹扫墓。

    墓前干净得很,坟头还添了新土。看样子是二田来过。

    黎峰画圈烧纸,也给坟头添土。

    他在坟前待了会儿,说了点府城的事。

    “娘很好,顺哥儿要招婿了,娘看好一个牙子,我夫郎和娘一起找了许多媒人,官媒都找了。说年底能相看。娘想等相看完了再决定选哪个。我看那个牙子顺眼了,人有点本事,聪明好学,家世不好,好拿捏,性格不错,能由着顺哥儿耍性子,好过一身坏毛病的男人。”

    他和陆柳的事讲得少,又说了点三水巷的变化。

    说完,黎峰久久沉默。

    他没提二田的事,这便祭拜结束了。

    从黎寨离开,他又去了陈家湾,到陈大舅家坐坐。

    送给舅爷的礼丰厚,有布料,也有棉衣靴子。还有几包茶砖,都是好茶,够喝几年了。

    黎峰在陈家湾住了一晚,聊了很多,还顺道听来了陈老幺的事。这两口子日子过得稀烂,缺什么都现找,把村里的人烦得不要不要的。

    黎峰仔细打听了几句,突然佩服起陆杨。

    论人事处理,还是陆杨老辣。陈家这一堆人,日子都有着落。陈老幺过得不算好,但城里有爹有哥哥,家里开着豆腐坊,怎么都找不上嫁出去的陆杨。哪像他,一个二田都要愁死了。

    二田是兄弟,陈酒也是他兄弟。

    次日去了县里,黎峰到铺子里坐坐,跟三苗和王猛吃了一顿酒,转而去作坊里,见见陈酒。

    陈酒和王猛在县里的住处是作坊,空屋子多,又当仓房又当家。平常很少有人来歇脚。一帮汉子搭伙赶路,除非赶不上时辰,否则都是直接出城回家。

    作坊里收拾得干净齐整,院子里还晒着些干菌、药材,廊下有小木马和矮桌,桌上放着几样玩具。

    陈酒平常都在家。这里跟山寨一样,里外收拾收拾,一日三餐的饭菜做着,带带孩子、做点针线,时辰过得快。

    偶尔得闲,他就出去串串门。他喜欢去找陆林玩。陆林性子软,不会跟他呛声,懂的也多,在县里当大掌柜,都没瞧不起他,还教他很多。

    这里是作坊改的房子,吃饭喝茶都在屋里,要么炕上说,要么就在前面的堂屋说。堂屋冷,都是自家人,就到屋里,坐炕上说。

    黎峰看陈酒眉眼间少了与人相争的劲头,变化明显,问他在城里适应不适应。

    陈酒说:“还好,县里方便一些,我这儿也没人帮我带孩子,王猛还常出门,手里空闲少,没法想别的,心里也舒坦了。”

    他听王猛说过府城的事,见了黎峰,又搭着问了问,问了许多人,后面才问起陆柳。

    黎峰一听就笑了,他笑起来,陈酒就皱了下眉头,但没收回提问,还是等着黎峰说。

    黎峰讲了陆柳在做的事。小食铺开着,还在学习,人很有干劲,自信了,也坚定了。

    陈酒听着都累,“还好姑姑也去了,不提孩子了,就是三匹马、两条狗,都要料理多久?还有人的一日三餐,收拾收拾柴火,清理清理畜棚,衣裳要洗,屋子要扫,简直一刻不得闲。”

    他说:“你还好是娶了他,换个人,谁伺候啊。”

    黎峰:“……”

    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王猛在旁边憋着笑,被陈酒瞪了一眼,“没眼色,半天不上茶,也不知道抱孩子,难道等着我一边抱孩子一边上茶?要不要给你再炒几盘菜?”

    王猛:“……”

    算了,他的错。

    王猛去泡茶了,黎峰问陈酒以后的打算。

    陈酒说:“我们会去府城,还没定下时候,等王猛攒银子。”

    陈酒往外看了眼,话说多了些。

    “他早跟我说了,我一直没答应。你不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我,说陈家养出的小哥儿很奸,就会要金要银。他给天天买了一匹小马,我都气得不行,孩子小,根本用不着。他买来,别人不会说我们家孩子好福气,只会说我爱攀比。这根本不是我要的。他跟我说,这是他要的,小马长大之前,他会带我去府城。可我也没有想去府城。

    “我们还要攒银子,他只让我等着。上次他从山寨回来,告诉我黎飞去府城求学了。我当天就松口了,说我们也要去。我想给这孩子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太窄小的地方,养不出宽阔的心。

    陈酒以前活在别人的眼光里,终日像惊弓之鸟,怀疑外界的一切,对人对事都有攻击性。但其实最不肯放过他的是他自己。

    他现在走出来了,他自由了。

    黎峰因他这席话,灵光乍现。知道怎么处理二田的事了。

    他要让二田跟着送货的人,跑一趟府城。走出去看一看,把心放大一点。府城不够,就再跟着商船,到省城看一看。

    闷在山寨里,记着那么小的一个家里的事,从小到大都困在里面,今天好了,明天又重蹈覆辙。不如走出去看看。

    他跟陈酒道谢,陈酒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两眼,说:“表哥,你成亲这两年,性子没那么躁了。表嫂让你舒心,你得好好谢谢他。”

    黎峰挑眉,没想到还有被陈酒说的时候。

    陈酒说:“我以前看见你,就觉着你会骂我、教训我,所以我会先骂你。”

    黎峰:“……”

    算了,比二田的性格好多了。

    他跟陈酒说:“大舅很惦记你,我昨天在陈家湾歇了一晚,他问了很多你们的事,总放心不下你。他们问王猛怎样,在做什么,是不是经常不着家。又想王猛能跟着商号奔前程,又想王猛留在家里,里外能帮帮你。我说不准,你得空回家看看吧。你出嫁以后,离陈家湾太远了,不管是山寨还是县城,他们找你都不方便。你总顾着面子,怕人说你老回娘家,也很少去看他们,这样哪行?”

    陈酒点头记下了。王猛端着茶壶茶杯进来,不知道他偷听了多少,接话道:“作坊里空屋子多,现在农闲,接岳父他们过来住一阵子吧?”

    陈酒垂眸,说:“你去接他们来。”

    这一趟县城之行结束,黎峰就能回府城了。他把二田的安排说给王猛。

    他现在不适合跟二田见面,让王猛看着办。

    王猛人粗心细,他说:“你不能说让他长见识,也不能说让他送货,给他个差事挣钱养家。你得说你想他,说姑姑想见他。他当时会答应,过几天上路了,就不想见了。这一路有了见识,下次继续这么骗,等他敢见了,这事就翻篇了。”

    黎峰盯着他看,“你都知道什么?”

    王猛道:“他恨我。可能是因为别人都说咱俩比亲兄弟还亲吧。”

    黎峰:“……”

    烦死了。大男人不去挣钱养家,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不够闲的。

    王猛挺乐呵,“钻研男人的心思还是很重要的,你看我们这一帮人,大多都是男人,不懂男人的心思,这商号怎么管啊?”

    黎峰翻白眼,“照你的意思,文武百官都是男人,天下最懂男人心的人是皇帝。”

    “哈哈哈哈!!”

    王猛笑死了!

    第191章

    吃饱了不认账

    十月底,

    杂货铺老板一家搬走,铺面空出来,可以为书斋做准备了。

    店里要重新刷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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