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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面子,为了面子……

    王冬梅要往娘家送东西,从试探到明目张胆,从拿一点到拿一半,再到全拿走,二田为什么如此纵容?

    黎峰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时间无序,有些是二田小时候,有些是长大后,乱七八糟的。他从其中捕捉到了一些声音。

    二田常说“娘就是偏心你”。

    王冬梅的想法不提了,二田这样干,除了心里憋着气,应该也有在老丈人家常受夸赞的缘故。

    家里弄成这样,满山寨的人都知道二田不是个好的,知道他是怎么把好日子过成这样的。所以他破罐子破摔,就像不会再次上山一样,他宁可认下这一件烂事,也不去创造更多“笑柄”,哪怕有成功的可能。

    黎峰低声自语道:“他是不是有病……”

    他翻个身,想到山寨生活的难处。这些“嘴巴”们离得太近了,他们一家都去了府城,还拉拔了其他兄弟,偏偏二田这个亲弟弟没管。时日久了,寨子里的人明着不说,暗地里则会指指点点,不敢说他,但会嘀咕他娘心太狠。

    分家能另立门户,但断不了血缘关系。二田没有面子,过得不好,他们家再红火,都跟涂了一滩烂泥一样,清白不了。

    黎峰闭闭眼。他很烦,脑中最大的声音是“把二田踢走”,但寨主的教导在心中记着。事情想到这里,黎峰知道他不能这样做了。

    他的行为,山寨里的人都看得见。这里讲究人情关系,他连亲兄弟都不帮扶,有问题就赶走,不管死活,其他非亲非故的人,又能在他这里讨着什么好?

    刚听来的道理,用什么方式去实践,是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黎峰决定从熟悉的事情上入手。他最熟悉的事就是打猎了,他要带二田上山一趟。看看二田是不是真的被吓破了胆子。

    第119章

    兄弟

    在寨主家休息一晚,

    黎峰就去了晒场。

    二黄一清早就在外头晃悠,见了他就跑过来摇尾巴。黎峰问它昨晚在谁家过夜吃饭的,它只会汪。

    晒场一切如常,

    新一天的忙碌开始了,

    很早就有人来卖山菌,上工的人忙中有序,每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孙夫郎起得早,两个孩子还在屋里睡着。

    一路奔波,孩子们都累了,

    吃饱喝足,睡得可香。早上醒了,

    哼哼唧唧喊着“酸”,孙夫郎在他们身上揉搓了一顿,

    他俩又睡了。

    昨晚上胡郎中来过,给他们父子把脉,开了一副风寒药,煎水喝了就没事了。

    两人碰面,

    黎峰跟他说了安排。

    “吃过饭了吗?吃完饭我带你去见寨主。这几天你在晒场住,我去找人谈蜜坊的事,带他们来见你。我回府城之后,

    你就搬到山下的房子里住着,跟他们做邻居。这对夫夫有一整片猎区的蜂房,他们的孩子跟你小儿子一般大,

    夫郎是个外向性子,

    你们能作伴。”

    晒场人多,吵闹了些,却足够让人安心。

    两个孩子也要多多休息,

    山下的房子还要收拾,过阵子再搬,刚刚好。

    孙夫郎已然放松了许多,问了寨主家的距离,算着来去的路程,能在孩子们睡醒前回来,便找人帮他看着点孩子,他跟黎峰走了一趟。

    这都是走个过场,见过寨主,孙夫郎就在晒场自由活动了,要是愿意,也能让二骏夫郎带他去村子里逛逛。

    黎峰暂时没管二田,先紧着蜜坊的事情办。

    蜜坊建成之前,他们需要有个“家庭作坊”,在家炼蜜,先把客商定下的五百斤蜂蜜交付。

    蜜坊的事比预想中顺利,他到大强家,不过两杯茶的功夫,大强和姚夫郎都说要并入商号。

    这件事大强从府城回来后就在考虑了,跟他夫郎商量过很多次。

    要是他们单独干,就要跟商号一样,另外请人拉班子送货。货送到府城只是第一步,怎样卖出去、卖个好价,还能有长长久久的回头客,就是很难的事了。

    他们还没出过山寨,到县里做生意都是摆摊的小买卖。这个生意做起来,他们要厚着脸皮占商号的便宜,让黎峰和陆柳也里里外外的帮衬。

    商号是整个寨子的饭碗,他们长期搭伙,不见分银子,旁人会有意见。这样麻烦朋友,也伤了情分。

    还有很现实的问题,前两个都厚着脸皮干了,他们也没足够的银子另起门户。

    他俩还商量过怎么提出并入商号的事。商号今年红红火火,生意比去年好了十倍不止,他们的蜂蜜还没打开销路,这样是不是太占便宜了?

    话说开了,黎峰就跟他们详谈并入的事。

    蜜蜂很贵,这是挣钱的买卖。可以参考山货和药材的分股来,这两种是单独算的,以寨主家举例,寨主家在山货上仅占股一成。在药材上则有两成。

    黎峰说:“蜜坊的建成,养蜂和蜂房是很重要的一环。前期我们都没帮你,这都算你们出的。我们四六分。你们夫夫俩占六成,商号占四成。你们出蜂房和蜂蜜,商号出银子盖蜜坊,出师傅教炼蜜,也提供销路。除了蜂蜜,还能往外卖蜂蜡。”

    这个比例是他们在府城算过的,黎峰跟寨主说过,也算合适。

    大强和姚夫郎占六成,他们想拉拔亲戚方便。可以让人得个半成、一成的。他们占大头。

    黎峰又说:“我们也可以算大点的股,分一百股,你们占六十股,商号占四十股。每挣一百两银子,你们就能得六十两。这样你们分给亲戚的时候,心里能有个数,别以为一成说出来很少,这足够多了。”

    这种大事,姚夫郎没抢着答话,等着大强做主。

    大强侧头跟他低声商量,没避着黎峰,大概是他们要拉谁、不拉谁,这事怎么弄。

    姚夫郎有想法,看了眼黎峰,想着以后都会知道的,黎峰也有经验,便说:“我不分给兄弟们,就给两家的爹娘分。我们现在分不出多少,刚开始干,自己还没挣着银子,就想着往外头送,带着亲戚挣钱,怎么看都怪怪的,要是没办起来怎么办?再说,这不就跟炒酱一样,不能单看挣多少银子,还要成本啊。说蜂蜜是山上的,不要银子,我也不能认。大强拿到这个猎区后,我们家都拖累成什么样子了?差点养不起孩子。后来好过一点,有点银子就换成蜂房,这才攒出那点蜂蜜。这家来讨,那家来要,我都心疼着!”

    而且菌子和药材也是山上采的,还不是要成本。

    他看黎峰和大强都没反驳,听得认真,清清嗓子,继续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们男人忙着外头的事,家里的摩擦看不见,我不拿这些事烦你们,我就说这样做的好处。

    “我们孝敬爹娘是应该的,分给他们,谁也挑不出错处。哪个兄弟都没分到,也不用来找我们缠磨。他们想要蜜坊的股,最好的法子是孝敬爹娘,哄着爹娘把股给他们,而不是来找我们要。

    “等以后挣钱了,我们看看一股能分多少银子,照着一百股来算,要是蜜坊能挣大钱,我们手里漏几股又算得了什么?要是挣不到银子,这样分了,我跟大强有个孝顺名头也够了。

    “至于其他兄弟,真死乞白赖的非要来,就把他们带到山上去养蜂。有养蜂的诚意,不怕苦累,不配被蛰,我们就让他到蜜坊做学徒,学个炼蜜的本事。”

    他大长段说完,一点都不磕绊,一听就知道他想过很久。

    大强都不知道他有这个想法,惊道:“我前阵子找你问,你都不讲,说以后再看。原来你都想好了!”

    姚夫郎说:“那时候都没定论,拿这些分钱的事烦你做什么?我就是看山上的蜂蜜多了,这次能卖掉五百斤,觉着能挣些银子,怕人眼红,提前想着怎么办。”

    黎峰:“蜜坊是要学徒的,肯定要从你们家里挑些人来学。再从山寨挑几个机灵的。养蜂要教出去,炼蜜的事,先干一阵子再看。蜜坊忙不过来,就可以跟做山菌一样,让家家都会。”

    那就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先起步再说。

    他们并入商号的事没问题,两口子同意先给两家爹娘送半股,合起来算一股,余下的事,再慢慢商量,不用立即定下。

    黎峰带他们去新村一趟,跟孙夫郎碰面。

    姚夫郎带着孩子去找他说话,聊聊家常,说说养蜂炼蜜的事,再逗逗孩子,互相说说养孩子的经验,先把关系拉近。

    黎峰则带大强在附近看地方,看在哪里盖蜜坊。

    他还问大强:“怎么样?这事办起来,能去府城了吗?”

    大强笑得敞快,“五百斤蜂蜜,听起来多,算个账,也就四十两银子。这还不算杂项开支、送货成本。单分红只有二十四两。我怎么也得有个二百两银子的家底才能去府城安家吧?跑出去又灰溜溜的回来,让人笑话。”

    他说:“让王猛笑话。”

    黎峰:“……”

    这两个是怎么怼上的。

    晒场里有账房,黎峰带他去看最初的账。

    一开始,他们去府城卖菌子,就是三五百斤的出货。一人也就十几二十两银子。都这样的。

    银子攒多了,收货就多。

    经营久了,熟客也多。

    黎峰问他:“我上次把名贵药材留着,只给我们的贵客,这事你记得不?蜂蜜量少,我们不用上赶着散卖,就跟名贵药材一样,也卖给贵客。要大量采购蜂蜜,必须在我们商号花过上百两银子才行。

    “府城有蜜坊,我打听过,没有任何一家蜜坊的蜂房比你多。他们只能供府城的货。码头游商多,陆杨还搭上了洪家的线,年底就有一场大集,你要是肯干,尽快把蜜炼出来。除了蜂蜜,还有蜂蜡,二百两银子,不算事。”

    大强见识过大集的热闹,商号没有去赶大集,都沾了光,挣了大把的银子。要是能赶大集……

    他当即急了,“哎!什么时候炼蜜啊?那个孙夫郎休息够了没有?出来说说怎么炼啊!”

    黎峰摆手,“你把你们家机灵懂事的年轻人叫一批过来,让他们来哄着孙夫郎。有人帮他带孩子,有人给他洗衣做饭,有人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他闲着也是闲着,只能炼蜜了。”

    大强二话没说,立马跑了。

    今天黎峰在晒场忙活,把人都介绍给孙夫郎认识,晚上一起吃了饭。

    寨子里狗多,小娃娃多,大强还叫了些温顺的狗子和性子乖巧的小孩来玩,给小孩单开了一桌。他们吃着饭、喂着狗,吃完了,又去追着狗子玩,嬉笑声传出很远,屋里屋外都听得见。

    孙夫郎感觉得到黎寨人对他们父子的重视与善意,席间就说蜜坊建成之前就能炼蜜,列了些物件,让姚夫郎置办,再说了要在家里炼,能早些到山下住,方便炼蜜。

    他们在新村热闹时,王冬梅常在晒场外头转悠、张望。

    这天席面散了,黎峰出来,见她又来了,便过来问她:“二田最近怎么样?”

    王冬梅更怕黎峰了,说个话,眼神躲着,声音小小的。

    她说:“农闲了,前阵子还出去转悠、晒太阳,这几天你回村,他就没出门了,都在家里待着。”

    黎峰听见“转悠、晒太阳”就皱眉了,农闲就一点活不干啊?

    他都不指望二田去挣钱了,他问:“过冬的柴火备齐了吗?”

    王冬梅快速看了黎峰一眼,又低头道:“应当够了。”

    黎峰让她说准话,“什么叫应当?”

    王冬梅就跟他细说:“家里没柴,他就会去弄一点,刚好够烧。”

    黎峰:“……”

    还知道冷,不错。

    再问孩子,王冬梅就很犹豫,她问黎峰:“大哥,你要把孩子送人吗?”

    她听来了些风声,说黎峰在别家留了粮食,足够养小孩。

    黎峰没答,问她:“你想跟二田继续过日子吗?带着孩子,能养活吗?”

    王冬梅都说要。她已经没了娘家,也坏了名声。搁在以前,她烂臭了都不愁嫁。总有汉子缺媳妇。

    现在寨子里日子好了,外村的寡妇寡夫都往他们这里嫁,二田的好日子怎么没的,大家伙都知道,都说她是搅家精,把她娶回家,就是不想过好日子的。

    她没有选择了。她种不了太多地,只有一个人,还要带孩子,去捡菌子捡不出足够养家的银钱。

    跟着二田,她能有口饭吃。

    孩子她舍不下,这是她的命。

    她养得辛苦,还没到养不起的时候,想把孩子留在身边。

    她擦擦眼泪,望着黎峰笑了笑,“大哥,我们日子难了些,还没到挨饿的地步,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这孩子。你别把他送出去,我能养。”

    黎峰之前是想把二田分出去,听娘的话,把孩子留在王冬梅身边。这么小的孩子,离不得亲娘。王冬梅什么都没有了,要走这个孩子,就是要了她的命。

    他给了准话,不会把孩子送人。

    王冬梅连声感激。她自己的孩子,不拿去送人,她还要说谢谢。黎峰无言。

    这才两年多,王冬梅的变化竟然如此大。

    黎峰有很多不喜欢的人和事,他是这样的人,喜恶明显。但他很难发自心底的去恨一个人。

    像王冬梅,他能毫不犹豫说讨厌、不喜欢、厌烦,却恨不起来。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能去做一些事、说一些话,却不是纯粹的为自己。这是可怜人。

    成亲之初,有一场较量。谁当家,谁管钱,又能不能掏一份私房钱出来,这都要试探争取的。

    王冬梅听她爹的话做了,二田选择了纵容。

    两个男人给她撑腰,说她做得好,她在这种肯定里,变得张狂。也因此付出了代价。

    黎峰想带二田上山。他确认了,二田这阵子都躲在家里,次日就上门捉人了。

    他以拿东西的名义,把二田带去了山下房子,然后把人敲晕,扛着上山,送到了某间安全屋里放着。

    他不在里面守着,而是带着二黄在不远处蹲守、观察。

    二田对安全屋不熟悉,醒来以后,还以为他是在畜棚。

    他揉着脖子,耸耸肩膀,被打的痛感还在,他心里骂了两句,嘴上不敢声张——他怕黎峰听见。

    他顺着门缝的一丝光亮,过来打开了安全屋的门,眼前密集的林木,和直到初冬都厚实的草丛,让二田当场愣在了原地。他毫不犹豫把门关上了。

    没过一会儿,他又打开一道门缝,由轻到重的喊了几声“大哥”。没有任何回应。

    二田两腿发软,又说了些认错、知错的话,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二田后撤,躲回了安全屋。

    他想着,他大哥再心狠,不至于要他死在山上。

    可他从白天等到晚上,外头静谧得像是无人踏足的深山。

    这里怎么会连个捡菌子采药的人都没有?二田感到恐惧。

    这天夜里,他隔着安全屋的门,贴着门缝焦急又无助的喊了很多声“大哥”“有人吗”“救命”。

    他在沉寂的夜色里,想起来山林里不能发出太大的动静,这会引来捕猎者。他不敢再发出声音。

    很显然,是他大哥把他放到安全屋的。

    如果想要他活命,就会来接他。如果不想,他叫破喉咙也没用。

    第一天,二田经过一番呼喊,想过很多种认错方式,也想过很多种惨死的样子,心中怨恨浓郁,彻夜未眠。

    次日清早,他口渴、肚子饿。他在安全屋的地上摸索,里面空无一物。

    他没办法,又去试探着开门,喊了几声“大哥”。

    他声音沙哑,没人理他。

    他还是恐惧,他探头四望,很多听来的山林生存之法都在往脑子里钻,他紧张着望风,看一眼就往安全屋里躲,最后下定决心,出去觅食。继续胆小拖延,他耗尽体力,连等人来救他的希望都没有。

    他不敢去远处寻找食物,在附近挖了草根吃。

    第三天,他听见了些许人声,他终于等来了上山的寨民,他大声呼救,得到了回应,但没过一会儿,他们的声音就淡了,直到不见。

    二田听了很久,到安全屋外面看,喊了好多声,没有人理他,他刚才听见的声音与回应,像是他的幻觉。

    他很肯定不是幻觉,所以他对着看不见人影的山林骂道:“黎峰!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在这里!你想让我死!我偏不死!我下山就到县里告你!”

    回应他的,只有山间的回声。

    二田不敢留在这里了,他认为继续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裹紧了棉衣,到外头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棍,生疏的辨认方向。

    他记得草木生长旺盛的地方有水源,他想找水源。在那里能碰到人。

    别人不带他走,他就悄悄跟着。能下山就行了。

    西山很大,草木生长旺盛的地方都是很大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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