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他说:“我们家在府城,管理着码头那一圈的生意,在商会做会长,承接皇商的生意。整个府城衙门还有部分省城衙门,都是我们家的靠山。像迎接上官、钦差,都是我们家出钱出地招待。水军的军饷,我们以捐赠的名义,年年都是上万两白银的支出。城内有需求,比方说赈灾、修路、给善堂捐赠等,衙门到商号募捐,我们家都是牵头的。靠山不能是某个官员,官员都是水做的,今天流到你家,明天流到别家。”指不定哪天就流进臭水沟了。
至于家业多大算大,洪楚摊摊手,“我家这种就太大了。你提的那家,姓乌?他家就不错,我听过。他家在我家码头有铺面,做棉布生意的,还有承办采购生意……”
洪楚说着,垂眸想了想,继续道:“一年的流水有三五万两银子,明面上跟挣小几千两银子的客商一样低调,到商会转一转,查无此人。”
陆杨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
洪楚笑道:“码头、镖局、车马行,船行,我家都有入股,以码头为首。我看看他家出货种类和数量,心中就有数了。他家的厉害之处在于会藏富。我这两年正式接管家中生意,翻阅了历年账本,熟悉客商,才从许多细枝末节的记录里察觉了一丝线索。他家坏就坏在人太少了,多分几个人头挂名,我就看不出来了。”
陆杨没这个看账本事,闻言便说想学。
洪楚揶揄他:“都当举人夫郎了,还要学看账?”
陆杨笑道:“考上举人是我男人的本事,他走出去,能被喊一声‘陆杨的夫君’,则是我的本事了。”
洪楚点头,“行,我找个老掌柜的教你。看账不是算数,是生意。”
陆杨听明白了。生意是对信息的处理,是对商机的判断,是对市场的了解,所以才能从万千数字里,嗅出不同之处。
他的生意相比洪家的家业,实在太小了。但陆杨说起来很是高兴。他跟洪楚说他的书斋,说最初的想法和现在定下来的样子。
“可能是正月左右开业,到时请你来做客!”
洪楚答应了,再问他商号的事。
“你们商号的经营范围太窄了。”
陆杨之前听乌平之说过,他跑一趟省城,思想转过弯了,不执着于自家入股作坊,也能找人合作。
他现在认识了洪楚,洪家所有的货品品类,他都能拿出去跟客商说。他相当于是做个中间人,转手挣一个小小的差价。
这件事就像他最初在县里,去干货铺子进货卖,到外头帮陆柳的小铺子谈单价一样。洪家多个商号招徕生意,他们商号的门路也更广,可以满足客商的更多需求。
以后自家壮大了,就能慢慢缩减合作范围。一个商号的崛起,以十年计。交多多的朋友,就能携手共进,减少发展期。
谢岩和盛大先、季明烛交好,这两家也有生意,他可以问问货品种类,谈个合作下来。
乌家不用提,他们合作很简单,乌平之不会拒绝。
这样一来,他们商号至少有个壳子了。
洪楚听他大说特说,和他谈起经商想法。
“有一个我还没尝试过的东西,风险和机遇并存,你听听看?一家商号,怎么可以做到所有的东西都兼顾上?就像我们知道甲地的墨,乙地的茶,这都是有招牌的。你可以在他们的招牌纸旁边,贴上你们商号的招牌。这样做的风险在于客商们知道来路,会去找源头,让你挣不了差价。但你可以担保货源和质量,让他们知道这是你优选出来的,他们拿到的绝对是好货。
“同样是甲地产出的好墨,为什么选东家不选西家?明明知道源头,他们为什么还要到你这里来买?因为你的担保。等你声望足够高,你的担保就值钱了。不仅能承接采办生意,还能让各产地的作坊上赶着找你送货,求着你采买。”
这话说得明白,陆杨一听就清楚了。
他之前教人的时候也说过“名声”。那时是以市井小生意为例子,要去某家买肉,要去某家买米……因为厚道、实诚。换言之,货足、质量好。
他上回跟洪楚去逛楼子时,两人展开聊了许多,多是市井经验和大家族成体系经验的碰撞,这回也一样。双方都酣畅淋漓。
陆杨不禁感叹,“哪天财神爷回府城,你跟他一定也有话说。”
洪楚问:“哪个财神爷?”
陆杨说:“乌家那个少爷,他这次也考中举人了。”
洪楚恍然点头,过了会儿,他问:“他会读书,也会做生意?”
“对,眼光很毒辣,一个生意摆出来,能挣多少银子,他能说个大差不离。”陆杨道。
洪楚再问:“他吃过苦吗?被人害过吗?了解男人吗?”
陆杨懵了下,迟疑道:“吃过苦,被害过,应该了解男人?毕竟他吃的也是男人的苦。”
这年头,出来做生意的小哥儿小姐儿极少,乌家的苦头,只能是男人给的。
洪楚最后问:“他家有宗族吗?”
陆杨这次说得快,“有啊,他赶考之前,族亲安排了很多人住到他家里,把他吓得直往府城躲!”
洪楚了然,他说:“我要见见他,我有事想请教一二。”
陆杨眨眨眼,问道:“是什么事?”
洪楚轻声道:“你看我爹,这时候还在见客。我明明在家,那些账房和掌柜的宁可等着,也不来找我。我在祠堂起誓了,这阵子手段凌厉,没人管我,我却看不见前程。我身边能用的人,都是洪家人,多数是男人。我不敢跟他们说。我要找个外人请教胜负。他不是眼光毒辣吗?请他看看,我有没有破局的可能。”
陆杨的心又沉下来了,他说:“可能年底才能见到,他要去金佛塔还愿,上次分别时,说好年底在府城见。”
洪楚等得起,“两个月而已,怕的是两年。”
室内有一阵沉默,过了会儿,陆杨说:“以你的本事,白手起家很容易。要是这里容不下你,你自己也能起一个洪家。就像这个院子一样,大不了以后分大洪小洪。”
洪楚摇头,“我的一口志气全在这里,我只能赢,不能输。另起门户……算了吧。”
陆杨知道他现在帮不上洪楚,还是问了一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洪楚说:“你常来我这儿坐坐就好,这里太闷了。”
陆杨笑道:“怕是不行了。”
洪楚挑眉不语。
陆杨说:“我怀孩子了,过阵子出门不方便,只好你来找我了,我天天都在家。你随时可以来。”
洪楚失笑,“你这是双喜临门了?我早不知道,不然给你也送一份礼。”
陆杨看看他摆在矮桌上的琴,说想听琴。
“给我家孩子也听听,以后养成像你这样全能的人。”
弹琴简单,挑曲子难。
陆杨都没听过几首曲子,名字更说不出来。
洪楚起身坐到矮桌前,自己选了一曲。
陆杨听不明白,不懂好坏,只感觉心里好宁静,琴音像一把无形的小扫帚,把他心上的烦忧都扫干净了,不剩一丝尘埃。
洪楚弹琴时很安静,没有一点锋利,好像现在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一曲过后,他跟陆杨说:“这首曲子是《高山流水》。我还不太熟练,弹错了几处。”
陆杨听过高山流水的故事,知道这是说“知音”的。
他不懂音律,有些惭愧。想想两人能聊到一起、想到一起,又笑了。
这个礼物他很喜欢。
时近中午,陆杨不在洪家留饭。
他看吃茶点的阵仗,觉着洪家不适合留饭。
洪楚没说什么,就跟迎他进屋一样,把他送到了大门外。
门口有几个做护卫打扮的男人在跟黎峰说话,陆杨出来了,他们就散了。
陆杨眼神奇怪的看着黎峰,“你怎么来了?”
黎峰是被他娘和陆柳一起叫来的,他说:“你怀着孩子,出门怎么不说一声?”
陆杨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怀了?府城还是很安全的。”
黎峰说:“洪家就不一样了。”
想到洪楚用银戒指试毒场景的陆杨:“……”
对洪楚来说,最险恶的地方是家里,最恶毒的是家人。
陆杨回头看了一眼。他认识洪楚以后,会经常想起在陈家的往事。
他在陈家,是先尝苦头,后来远走高飞。
洪楚明显是先尝了甜头,脱颖而出后,才见识了亲族的心肠。他对洪家有感情。
陆杨上了马车,黎峰在前头赶车,两人没话说。
此时此刻,谢岩抵达三水县。
他到了县城,一身尘土,也不跟人客气客气,在县里没地方住,直直就往乌家跑。
乌平之回来要祭祖,也要休息一阵。他比谢岩回来得早,还没启程去省里。
谢岩上门,乌平之从见到他开始就在笑。
“你怎么好意思?你两手空空,脏兮兮的,过来我家不见我爹吗?你家夫郎不教你?”
谢岩要见的。他说:“你把我带到你的院子里,我洗洗,换身衣裳,再拿份礼,然后去拜见乌伯伯。”
乌平之问:“哪家客人是到主家家里洗澡更衣,再去见人的?”
谢岩让他别说了,“你怎么这么嫌弃我!你房里是不是有人!”
乌平之瞪他:“我房里怎么可能有人!”
并说他:“你这是什么语气?又是什么问题?我们只是朋友,你过分了!”
谢岩笑呵呵的,“你知道我们是朋友就行了,快带我去洗洗。”
乌平之:“……”
还让他绕进去了。
家里有家仆,乌平之招呼一声,就有人抬热水过来。他把谢岩安置下,又去前厅,招呼招呼王猛。
大强先带人回山寨了,谢岩过几天就到山寨里看看,说好了要去拜访寨主,他趁早回去说一声。
王猛和陈酒搬来县里了,他不用回山寨,留下卸货。
乌平之出来,王猛就跟乌家的家仆一起,把谢岩从府城带回来的礼物都搬到耳房放着。
乌平之问王猛:“这都是谢岩让买的?”
王猛憨厚的把谢岩卖了,他笑道:“是杨哥儿列的单子,他出去买的。”
乌平之憋不住笑了。
送走王猛,他回到院子里,隔着门窗,把谢岩好好笑话了一通。
谢岩:“……”
王猛真是不机灵!
他不洗头发,拿帕子擦擦算了,先收拾齐整,趁着天没黑,先见过乌伯伯,再就近拎着礼物,跑一趟鲁老爷子家。这是陆杨的干爹,回乡以后要见见。
罗家兄弟住得近,谢岩紧赶着上门拜会。下午就在这里做客,罗家两个嫂嫂给他招呼了一桌席面,大家吃得热闹。
谢岩说话直接,像鲁老爷子早知道要去府城,家里都做了几个月准备,他只说房子租下了,都住一条巷子,等他忙完,一起过去。
面对罗家兄弟,谢岩也没客气,他说:“你们的信件,净之都看过了,他不喜欢,和我说过几次,我说我一定会把你们接到府城的。我明天就去找张大人要人,让他放你们走。”
罗家兄弟俩:“……”
他俩还是原话,这这那那的,都是不习惯,想留在县里,言语间又是怕拖累、太费钱、帮不上忙。
谢岩说:“我们都租了一年的房子,都在一条巷子里。干爹一家住一间,大哥一家住一间,二哥一家住一间。三间房子都租好了,你们心疼心疼这个银子吧!”
谢岩参加的辩论多了,会一些技巧。
前面说了银子,把他们不差钱、已经花了钱的事讲完,又说他们书斋要开业的难处,说了满箩筐的离不开他们,在他们稍有动摇的时候,才放出陆杨怀孕的消息。
谢岩苦着一张脸,忧心忡忡道:“他那性子,你们都知道的,之前养病都到处奔波,一点都闲不住。现在眼看着书斋要开起来了,他又认得了一个很厉害的朋友,约好了要大干一场。怀个孩子算什么?他肯定会跑出去忙活。我又管不住他,我也拦不住,还得你们去了才好。我家条件你们知道,家里除了我,就是我娘,我娘说话声音都小,更管不住他了。两位哥哥行行好,你们就去吧!我明年二月要参加会试,你们不去,我都没心情备考,我的前程,净之的身子,我俩的孩子,都指着你们了!”
罗家兄弟听得一愣一愣的。
罗大勇问:“这是杨哥儿跟你说的吧?”
谢岩摇头,“没有,这是我说的。”
罗二武肯定道:“那就是他写在纸上,你背下来的!”
谢岩睁大眼睛,就差说一句“你怎么知道”。
这副模样,立时把他的最后一击化作泡沫,满桌的人都在笑,话题转进入风,开启了“问问模式”。
陆杨什么时候怀的,怀多久了,身子好不好,心情好不好,郎中诊脉怎么说,平常胃口怎样,吐不吐、吃不吃得下……
谢岩不嫌烦,笑呵呵一个个的说。有些问题重复了,他也重复答。陆杨被很多人关心着、爱护着,他高兴。
他努力把话题扯回去,“大哥二哥,你们就去吧!那些话虽然是净之教我的,但哪一句不是实话?我知道你们怕府城开支大,怕拖家带口的过去,把我们累着了。真的没有,我们真的需要你们。他很想你们。”
谢岩说着,低声补了一句:“晚上都哭了!”
对陆杨来说,他小时候一直护着他、教导他,给他吃喝的人,是他最最亲近的家人。
两地路远,他想念的人很多,孕期情绪敏感,空闲时,起了愁思,怕人担心,都藏到了被窝里。
鲁老爷子帮着劝了两句,“要么先去一年,你们看看杨哥儿的生意,生意不好,你们回就回了,他也不好留你们。这一年,刚好杨哥儿怀孩子,你们帮衬帮衬。房子都租下了,去吧。”
谢岩接话道:“我请张大人给你们批假,回来的时候还是官差!”
他说完,又想到一件事。
“要是他不同意,那等我考中当官了,你们来给我当官差。”
前路后路都有了,罗家兄弟对视一眼,没给准话,要考虑考虑。
谢岩看他们眉眼松动,没追着要答复。
“行,我会在县里待十天,这期间都住在乌家,你们想好了,就来找我。”
他来得晚,一桌席面吃完,就留宿下来。
罗家是两兄弟合住一个院子,家里没空屋,谢岩去鲁家住。
鲁小水和他夫婿给谢岩收拾屋子,鲁老爷子在堂屋跟谢岩唠嗑,说了些从前往事。
他第一次见陆杨时,是他们搬来那天,陆杨顶着一个水碗,站在巷子里罚站,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陆杨的一张小脸上有惶恐、有不安,有窘迫,也有好奇。
他们那天往屋里搬了很多东西,有些家伙事,还有家中积攒的雕版。
陆杨跟他搭话,问他是做什么手艺的,难不难学,跟做豆腐比起来,哪个更难。
鲁老爷子回头看过去,陆杨瑟缩了下,但还是直直望着他,眼里好奇更浓,忐忑也更多。
他说是做雕版的,又说了雕版是什么。过后不久,陆杨就常来他家里串门,再不久,陆杨就在陈家豆腐坊外头用红纸拼凑出了“陈”字。
陈老爹骂他乱花银子。陆杨与人争论,说没花银子。
陈老爹问他红纸是不是花钱买的,浆糊是不是用粮食熬的,粮食要不要银子。陆杨又挨罚了,晚上都没饭吃。
鲁老爷子说:“那时候罗家兄弟俩也不大,他们凑一处,蹲墙角想法子,我让他们去找些街坊邻居,到陈家豆腐坊外头夸一夸,说他们店面很显眼,一眼就瞧着了。尤其是喜欢吃豆腐,当天要来买豆腐的人,也假做不想买,看见招牌显眼,一看见就惦记,非得来买一块豆腐尝尝。不仅要夸,还得让陈老爹挣到铜板,这件事才算完。那两个小子能干,一家家的跑,附近的街坊也心善,都配合着。陈老爹的摊子挨了夸、挣了钱,杨哥儿才进门。他从罗家兄弟那里听来了,更爱来我这里了,缠着我让我教他本事。”
谢岩听着拳心紧握。
他这次回来,有考虑过要不要去陈家看看。
养育之恩在,他们不好太绝情。听完这番话,他的心又硬了。
鲁老爷子却跟他说:“你要去陈家走走的,杨哥儿没饿死,也没被卖到见不得人的去处,你如今是举人之身,他们一家欺软怕硬,不敢张狂。几件薄礼,上门喝一杯茶就行。”
陈家有手艺,豆腐坊开着,一家人都饿不死。
谢岩不用付出太多,面子功夫罢了。
谢岩抿唇,不愿意去。
鲁老爷子只劝一句,多的也不说了。
等房间收拾出来,谢岩问他:“如果我不去会怎样?”
鲁老爷子说:“不会怎样。”
去不去都行,全看他愿不愿意做这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