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黎峰问他们:“要不要我送你们?”乌平之说不用,“赶考这一阵,路上都挺安生的。运河上,府城到省城这一带也很安生,我没有听说过有水匪作乱。”
谢岩也觉着不用。陆杨要跟他一起去省城,少说要二十多天。这阵子家中要靠黎峰照料,黎峰不在,家里没个主心骨,还有两个小娃娃,这日子怎么过啊?
吃席简单收拾难。谢岩吃完饭,还说帮忙收拾,陆杨催着他回屋看书去。
距离考期很近了,不用他干这些琐碎杂活。
家里人多,黎峰多打几桶水上来,三家都把盆拿来,三个人蹲盆前,一个个的过水,不一会儿就洗完了。
下午黎峰在家,拿着泔水桶,把门前的水道都清一清。
住在城里,水道清理是一桩麻烦事。堵了道,没法排水,还要积出臭水,日子没法过。
到六月底,这条巷子里剩下的住户就更少了,尤其是合租房,空了一大半。
住在一条巷子里,水道连着,黎峰就一道收拾了。
陆柳帮忙洗完碗,擦擦手,拿着大蒲扇过来找他。黎峰干活,他就帮着扇风。
到贺夫郎家门外的时候,贺夫郎不好意思,说他自己弄。陆柳让他别动:“没事,这一条道都收拾了,不差你一个。”
贺夫郎揪着衣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回屋拿了几个咸鸭蛋给陆柳,问他:“你们家里谁过寿?我听你们家很热闹。”
他还说过去玩,也不敢去了。
陆柳说:“我哥夫的生辰,家里吃了一顿。你吃了吗?”
贺夫郎自是说吃了。吃的什么,他就没提了。
水道往前清,陆柳跟着黎峰的步子往前走,贺夫郎没跟过来,站门口望着他们,眼里都是羡慕。别家男人都不会嫌弃自家夫郎。
顺哥儿把碗筷收拾归整好,端着自家的碗碟回家,到巷子里,听见陆柳问他:“都忙完了?”
顺哥儿点头,“嗯,杨哥哥要炖老鸭汤,等会儿出来玩!”
再等一会儿,陆杨也出门来了。
家里两个书生聊学问,他跟娘都不在家里坐,免得吵着他们。
炖了汤,陆杨泡了茶。
家里没茶点,他打算去街上买点。
陆柳忙着给黎峰扇风,看看哥哥,又看看男人,陷入纠结之中。
陆杨不扫他的兴,叫上两爹一块儿出门。
他难得空闲,跟两爹出门逛逛去。
他们适应性不错,手里有活干,时辰过得快,心里也踏实。
在村里的时候,他们没跟几家亲戚往来,搬来这里,还要更热闹一些,出门就能聊天、逗孩子。
陆杨问他们最喜欢城里的什么,不出他所料,两爹都说是卖早饭。
早上那一阵的忙碌,他们需要分许多空闲出来准备。
比方说,为了能有足够的鲜鱼,陆二保在菜园附近挖了小池子养鱼。
他们没有养鱼的经验,原先是养在盆里、水桶里,养不了多久。
天天去买鱼很麻烦,也不是天天都能碰到鱼贩子。府城的酒楼饭馆太多了,有时去晚了,还买不到鱼。所以他们遇见了,就会多买一些。
为着让鱼住得宽敞,陆二保就跟养鸡养猪一样,给鱼圈出一块地,做个小窝。
王丰年照着鸡和猪的法子来,每天都要换水。赶上晴天,太阳特别大的时候,他跟陆二保还搭了棚子,给鱼遮阳,怕把它们晒熟了。
收拾鱼汤是最简单的一步了。为着每天都有鱼汤卖,他们背后付出了很多努力。
菜园里也长出了菜苗苗。种的时间短,长势不佳,吃几顿就没了。陆二保要多种些萝卜,到冬季,家里不缺萝卜吃。
陈桂枝说要做酸萝卜,这东西好吃,他们去摆摊,能卖得好。
陆杨听他们一串串的说,看他们眉眼间都有了神采,心里为他们高兴。
陆杨喜欢去茶楼买糕点,茶楼客量大,糕点上桌都是热乎的,跟糕点铺子里不一样,他去铺子里买,都是凉的。
到了茶楼,王丰年跟他说:“杨哥儿,过阵子,我跟你爹再攒点钱,就带你跟柳哥儿来听书。”
陆杨诧异:“怎么想到带我们来听书?”
王丰年说:“上次柳哥儿说过,说热闹,我们想来听听。”
他们俩没去过茶楼,不知听书要多少钱。
两人手上有几两银子,总觉着不够,平常不好意思开口问,怕两个孩子直接塞钱给他们。这阵子陆杨忙,马上要去省城了,他说攒钱没事,反正陆杨没空去。
陆杨感到新奇,带着两爹进了茶楼,正好赶上说书先生在讲《包公案》。等着茶点时,两爹频频看向说书先生。虽然前文后语不详,他们却对这个故事产生了好奇。
平常连闲话都没出门听几句,故事对他们的吸引力可想而知。
陆杨给伙计递块碎银,使个眼色,伙计了悟,说:“客官,您要的酥饼还没出锅,要么坐下等会儿?”
陆杨就近坐,带着两爹也坐下。
两爹紧张兮兮的,绷着身子,左右瞄了好几眼,见没人说他们,才放松下来。
他们问陆杨:“杨哥儿,这要等多久啊?坐这里干等是不是不好?”
陆杨假模假样看看别的客人桌上都有什么,问他们:“要么我们点一盘花生米或者瓜子,再叫一壶茶?”
他们都吃饱出来的,喝不下去茶水。
想着这里是茶楼,不要茶水怪怪的,抬眸时纠结又犹豫。
陆杨就帮他们做决定:“买一壶劣茶,上一盘花生米。”
王丰年捏捏钱袋子,说:“上好茶,给你喝好的。”
他们头一次跟陆杨来茶楼,上个好茶,让陆杨喝个舒坦。
陆杨听他的,点了一壶毛尖。
他后来喝过别的好茶,却忘不了毛尖的味道。
那是他第一次来府城,第一次进大酒楼。
跟谢岩吃个饭,饭菜都打包了,把茶喝完了。
说书先生还在继续,三人间或里闲聊,陆杨外向,跟着别的客人一起拍手叫好,问案情发展。
陆二保跟王丰年被好茶撑起腰板,能坐这里好好听书了。间或里跟陆杨嘀咕几句。
陆杨听过《包公案》,是罗家两个哥哥讲给他听的。
他能给两个爹解释解释前情,说说人物,还给他们剧透。
两爹听得连连点头,一时顾不上说书先生,眼睛都望着陆杨。
陆杨不砸场子,往后面再说,就是瞎编的,包公都上天拜见玉皇大帝了,跟玉皇大帝请来雷公电母,让他们下天雷,劈死坏种。把两爹唬得一愣一愣的。
旁桌的客人离得近,听见陆杨如此这般一番说,回头问他:“然后呢?”
然后陆杨要回家了。
这客人怔住,转而失笑,给他鼓掌叫好。
两爹不知道后面的故事发展是怎样的,当陆杨说得好,挨夸了,也笑呵呵的。
陆杨给过银子了,拿上酥饼、小麻花、米糕就能回家去。
王丰年问了价,怎么都要把茶钱给了。陆杨没跟他争。
陆二保问伙计:“听书的钱是多少?”
伙计笑道:“今天是秦二爷请大伙儿听书,下回您来,想听什么,您点一个,二钱银子听一回,满场客人都念您的好!”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过来听书,是可以不用给钱的。
这里没有他们想象的贵,要是客少,一壶劣茶,一盘瓜子,二十文钱,能坐一天。
他们神情恍惚的出了茶楼,站门口回望一眼,依稀听得见大堂里传来的说书声。
这半个时辰,像做了一场梦。原来他们手里的银子,早就够请两个孩子听书了。
回家路上,陆杨跟他们说起城里的大致开支。
没钱有没钱的过法,就像家里过日子似的。有钱就割肉买蛋,没钱就吃青菜野菜。
所有开门的店面,都有便宜货。
他们怀带几两银子,足够进去摆阔了。
在登高楼吃一桌酒,三五两银子就够了。要了好酒,才会贵一些,平常吃喝,一二两银子能吃得顶顶好。
他们来府城快两个月了,日常花销都有数,房租较贵,吃喝还好。挣的银子足够花。
“不用怕,你们是勤快人,到哪里都能讨生活的。”陆杨说。
他们脸上有笑,说:“那明天带你跟柳哥儿来听书,你们喜欢听什么,就点什么,上一壶好茶,也买几个糕点吃吃。”
陆杨答应了,“行呀,明天还来听《包公案》。”
他们进了巷子,黎峰已经清理完水道,都坐在竹床边玩。
地上铺了草席,让两个小宝在上面爬着玩。
三条狗都围着草席转,两个小宝贝追着它们爬,都不用大人去逗他们了。
陆柳歇会儿,拿了算盘出来算数。
黎峰报个数,他来算。看对不对。
陆杨过来,把米糕给他。
这个米糕是纯米粉做的,糖都没加,可以给小宝宝吃。
跟自家做的开花米糕不大一样,这个米糕像是米粉压出来的,捏一捏就碎了,全是米粉末。
陆柳洗了手,叫黎峰把娃抱来,喂他们吃点米糕。
小宝贝爬得高兴,米糕都没法勾住他们,他们还要爬,还要抓狗狗。
陆柳就自己吃了。
两爹跟他说明天去听书的事,陆柳也欣然答应了。
再听说他们刚才在茶楼听了会儿《包公案》,所以回来晚了,陆柳笑道:“还是哥哥聪明,我怎么想不到?”
他这样说,陆二保跟王丰年就懂了,陆杨刚才是故意用等糕点的名义,带他们听书的。
陆杨办事贴心,他们心里暖烘烘的。
下午老鸭汤炖好,一人喝个小半碗。
谢岩跟乌平之结伴去登高楼吃酒,陆杨看他总是不放心,围着他转一圈,见他头发束好了,衣裳鞋袜都穿得齐整,还要给他拍拍肩膀,理理衣褶,让乌平之帮他圆圆话。
“你不知道,我上次去府学接他,他跟人说话的态度……哎!”
乌平之让他别操心,“能跟他相处好的,自是接受他性子的人,突然端着架子客套起来,别人反而不习惯。”
陆杨说:“想是这么想,我又不能不担心,有你在,我能有人嘱托,就放心一些。”
乌平之便答应下来。
谢岩不跟陆杨顶嘴,他说什么都是好,等陆杨催他快去快回,他才转身出发。
他们在登高楼定了雅座,是在二楼的大堂里吃,用屏风隔开的位置。
这里不如一楼吵闹,也不如包间幽静,胜在划算。
约来的同窗以季明烛和盛大先为主,数次辩论的课题,都是这两人组的局。
大家都如约过来,落座前,谢岩给他们介绍一番,然后让他们点菜。
“我夫郎给我银子了,你们随便吃、随便喝,我请的起。”谢岩说。
季明烛等人都跟乌平之一个样,都互相看反应,眼神刚对上,就笑了起来。
盛大先说:“你难得这么大方,我就不客气了,上坛好酒吧,登高楼有十年陈酿的状元红,我们来个两斤?”
大方的谢岩问他:“多少钱?”
在座众人又是一阵笑。
小二说:“十年酿的状元红是二两银子一坛,一坛两斤,客官要来一坛吗?”
陆杨做了大生意,谢岩的钱袋子也鼓了起来,他财大气粗道:“要一坛。”
看众人还在笑,他又说:“不够再加。”
乌平之打个样,点了个松鼠鳜鱼。这道菜的价格在菜单上排得上前十,他点了,其他人就放得开了。
今天借着生辰的名义聚一聚,谢岩想问问他们几时出发,到时一起走。
话没说出口,有人经过屏风,往里探头,认出乌平之,发出很夸张的惊叹。
“呵!这不是乌少爷吗!听说你早就去了省城,怎么在这里?”
乌平之回头看去,身体发僵。
这是他之前结交过的书生,他前阵子不想见客,便推说不在家。
久不见客的理由,就是他已经走了。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他这样玲珑的人,竟一时无言。
这人的眼睛看一圈,怪声怪气道:“我道你是真走了,原来是他不想跟我等结交。不愧是商户出身的人,认得些书生,就要掂量掂量价值,用不着的就扔掉……”
谢岩起身,说:“你是谁?今天是我的生辰酒,我没给你发帖子,你若知理,就不该冲过来说这些扫兴的话。乌平之是我的朋友,你们在我这里让他不开心,你们给他道歉。”
这人没想到这桌酒不是乌平之请的,一时噎住。
谢岩身上的文气重,出门前换了好衣裳,他板起脸,五官都是冷的,情绪都没掩藏,生气时,厌恶的眼神压不住。
这书生被唬住,只会说乌平之是商户出身,是会溜须拍马的人。
谢岩皱眉道:“我说过了,他是我的朋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你以出身论高贵,那我问你,你是什么出身?”
他喏喏哑然,谢岩非要他道歉。
谢岩在县城骂过几个秀才,在府学常参加辩论,嘴上功夫见长。面前这书生一句出身答不上来,他还有后话等着,把人说得想跑,他还不让。
“你给他道歉。你不说,我就让府城所有书生都听听,让他们来评评理,我这几位同窗做见证,好叫大家都知道什么叫出身。”
乌平之坐着,身体从紧绷到放松,最后也站起来劝和,劝不住谢岩。
得人一句道歉,乌平之看着那人仓皇逃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谢岩再让他坐,乌平之还想找个借口告辞。
商户身份在书生里不讨喜,谢岩早没说,这样闹一场,他再坐下吃席,未免扫兴。
季明烛离得近,起身拉他一把,跟谢岩一起把他摁到圆凳上坐下。
“乌兄,不必介怀。实不相瞒,我们家也是做生意的。”
盛大先等人也点头笑道:“我们几个家里多少有点产业,大家都一样。”
乌平之眼圈都红了。
并非所有书生都是坏人,他这些年也遇见了很多好的。
只是他太贪心,总想多一份人脉,以利诱之,聚到身边的人,自然为利而来,也就瞧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