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府城生活正式开始。顺哥儿以为陆杨会去看铺面,或者去码头转转,但陆杨在家里洗手作羹汤,
一天天围着灶台打转。这跟他想象的大干一番事业完全不一样。
陆杨乐悠悠的,
早上蒸上馒头,炒个鸡蛋酱,再做一盆杂菌汤。清早,夫夫俩一起出门,请谢岩的同窗们吃早饭。主要是他熟悉的几个同窗。
他们在府学吃,
小书童把食盒送出来,陆杨拿回家收拾餐盘,
把余下的面团收拾了,做了些超级小馒头。
这种馒头是他在谢岩进考场的时候琢磨着做的,
很适合当零嘴。小小一颗,放到锅里,小火烤熟,做法更像烙饼,
外皮烤得焦黄,一口一个。胃口大的,一口能抓一把,
吃起来很香。
陆杨在县城也做过几回,手法熟练了,小馒头烤熟以后,
他会用灶里余火再焖烤一阵,
把馒头内芯的水分都烤干,吃起来是脆香的口感,很酥。这是谢岩喜欢的口感。
他做了两大碗,
留一碗在家里,让顺哥儿跟娘一起吃,另一碗则倒到竹筒里,趁热给谢岩送去。
正好赶上中饭。今天中午没送饭,就这一竹筒的小馒头,让他吃个乐子。
谢岩高兴得不得了:“你怎么又来了!”
陆杨哄着他:“想见你啊。”
把谢岩给美的,脑袋左右动动,唇角高扬,看什么都笑眯眯的。
他们的新家离府学不远,陆杨让谢岩就留在府学,跟在县里读书时一样,早出晚归就行,中午不用赶趟回家。
谢岩听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中午见一面,陆杨转道回去,把娘和顺哥儿叫上,去街上采买。
他们搬家是轻装上路,就收拾了些家当,像铁锅和锅铲肯定要带走的,竹筒筷子之类的小物件则没拿。
竹筒是他们日常装食物的主要器具之一,陆杨要买一些回家放着。以后还要给谢岩炒面粉吃,给他装炒面粉和糖,饿了能有个吃食顶顶肚子。
洒扫用品都添置齐了,灶屋里还有缺的。
陆杨买了好些调料。可能是府城的饭馆酒楼太多,商业链齐全又红火,这类消耗品比县城便宜一些。自家过日子,这都少不了,常用调料买齐,陆杨再把平常少见的调料,像淀粉、花椒之类的,他都买了些。另外买了芝麻酱和花生酱,他还没吃过,听说拌面香,他想尝尝。
食材也要买。他想做驴打滚吃,买了黄豆粉、糯米粉和红豆。外面买的驴打滚用的红豆沙很少,多吃几块会腻,他自己做,可以调整比例。
搬家以后,还没摆乔迁酒,他们商量着,做几道家常菜好了,都是自家人,不讲究那些。
三人到市场上,买了时蔬。现在有韭菜、豆角和茄子吃了,也有人卖野菜和竹笋。陆杨都买了些。来晚了,没碰到卖鸡蛋的,改天过来转转。
再去割肉,给威猛买了根大骨头。肉吃完了,还能啃着磨磨牙。
这一圈逛完,背篓都装满了。
最后去杂货铺,添些日用品。牙粉不多了,要买几盒。再有簸箕竹篮和洗脸盆泡脚盆之类的,都要添置。再买些皂豆和胰子。看见竹刷和搓衣板,也都买一件。
回家的时候,三人手上都满满当当的。
顺哥儿很心疼菜钱,“以前在家吃这些东西,都不要钱的,各家之间还送来送去的。”
买菜都用了一串钱,这还只是买了一次。
陆杨心里有数,他跟顺哥儿说:“城里过日子,吃喝是小的开支。跟在乡下不一样,城里讨生活,要么去给别人干活,要么自己支摊子。不论是哪种,都要跟人打交道,还是跟很多人打交道。人情往来是最贵的,日常要走动,过年过节要送礼,赶上别家下请柬,还要随份子。
“你肯定要问,给别人干活,为什么还要走人情?我只能说不走人情的是老实人,老实人,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工钱,随时都能被人走关系顶下来。这么多人抢一份工,他送不起礼,嘴巴就要甜,眼里要有活,能把人捧得舒坦、离不开他,也是本事。”
顺哥儿还没到外面干过活,只知道挣钱难,不知道拿到一份差事,能长久做下去更难。
到家里歇歇,泡壶茶喝,三人一块儿收拾晚饭。
陆杨喜欢吃茄子,也会做茄子,他弄了一盘干煸茄子和一盘酱烧茄子,再是豆角炒肉和竹笋炒肉。没买到鸡蛋,韭菜干炒。
晚上没去接谢岩放学,家里饭菜上桌,谢岩自己跑回来了,到家看见家人都在,脸上才见了笑。
进入三月,气温转暖,早晚寒凉。
陆杨给他取热水兑凉水,用温水洗脸洗手。
谢岩今天不知做了什么,两手都有大块的墨迹,用胰子搓半天都有浅浅的印子残留。
他说:“我把墨条拿手里盘了半天,在府学就洗过了,没洗干净。”
陆杨问他为什么要盘墨条,谢岩说:“季明烛塞我手里的,我在想事情,他塞过来我就接着了。”
陆杨说他呆,谢岩只是笑。
家里没买酒,晚上以米汤代酒,随便喝点应付了事。
晚饭丰盛,谢岩问一句,听说是乔迁酒,喝米汤都香。这几盘菜他喜欢吃,夹菜又快又频繁,一副饿极了的样子。从前只能吃一碗饭,现在能吃两碗了。
席间说些吉利话,再聊聊今天做了什么。各自都说两句。
吃完饭,陆杨把谢岩叫到屋里,扯扯他的袍子,看看裤腿短不短。
“好像没长高。”
谢岩挨着他比划比划。
以他的视角来说,他应该又长高了一点点。
他问陆杨:“你想我长高吗?”
陆杨不太想,“太高了,我要抬头看你,不舒服。”
谢岩就说:“我没长高了,你放心吧。”
哪有人能控制自己身高的?陆杨说他傻兮兮的。
夫夫俩出来,到灶屋搭把手帮忙。
顺哥儿很勤快,在家干活都抢着来。陆杨说了他几回,他还要抢,就让他搭手干活。
等他俩到了灶屋,就让赵佩兰跟顺哥儿先打水洗漱。
灶屋和水井都在前院,方便得很。
顺哥儿说不急,看他俩过来,不想酸倒牙齿,就去畜棚喂马。
陆杨带谢岩把大骨头从锅里捞出来,拿去喂威猛。
根据顺哥儿的说法,狗狗是要吃认爹饭的,以后就跟他亲。
谢岩之前常来府城,跟威猛不亲。今天买了大骨头,让谢岩去喂。
谢岩拿着狗碗。狗碗是陆杨特地去杂货铺挑的,是个中号的浅口汤盆,能装很多饭菜,放汤都能放很多,喝汤吃饭都方便。每天给它洗得干干净净的。
因黎峰说小狗会认饭碗,他们搬来府城,这么远的路,人的饭碗都没拿,把狗的饭碗拿了。
大骨头装到碗里,陆杨还盛了汤水出来,让谢岩端着去。
谢岩说:“这不像认爹饭,像婆婆茶。”
陆杨不爱听:“那我是什么?我是狗儿子了?”
谢岩靠着他笑,“我没有,我就是说我像小媳妇。”
陆杨说:“你跟我是一起的,说你的时候,要多想想我,要说好话。”
谢岩听着喜欢,可惜汤盆太大,不然他要抱抱陆杨。
威猛的狗窝在畜棚对面,都在前院,搭畜棚的时候一起搭了个小窝,因它熟悉了竹筐的味道,陆杨收拾完行李,就把竹筐拿来,给它放到了狗窝里。
它都等急了。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它在桌边都流口水了,吃完也没它的份儿,把它委屈得趴在窝里呜呜呜的。
闻见肉香,它又爬起来摇尾巴。
陆杨让谢岩把狗碗放下,夫夫俩一块儿蹲它面前。
陆杨让威猛叫谢岩爹,威猛不知叫了没,总之它汪了一声,陆杨就当它叫了,允许它吃饭了。
这顿饭把它香迷糊了,吃得喉间咕噜噜的。
谢岩看着很感慨:“我们家的日子真的好过了,养狗都能喂肉喂大骨头了。”
陆杨伸手摸摸狗头,想说个什么,被谢岩伸过来的脑袋打断思绪,他失笑,推推谢岩的脑袋,“你跟小狗争什么?”
威猛已经不算小狗了,站起来有半人高,身型像三两多一些,只是身上肉多,体型是那个体型,整体不如三两矫健。要有个地方给它撒欢消耗体力才好。
谢岩听陆杨嘀嘀咕咕说狗的体型与身材,忍不住摸了摸肚子。
他最近饿得快,饭量大,课业重,有锻炼,总体强度不如干体力活的汉子,他不会也长成个胖子吧?
魁梧和肥胖是两回事,他想要好看点。把陆杨迷着。
陆杨侧目:“怎么了?你饿了?”
谢岩没饿,他想散散步。
他们的新家是个假二进的房子,可以散步走动,从前院走到后院,进了卧房,还能从门口走到书房,再从书房走到外头。
顺哥儿喂了马,看他俩手拉手的走来走去,目光顿了顿,再不拖延,麻溜儿打水洗漱,早点回房歇息。
陆杨侧头看谢岩:“你看看,那就是小孩子。”
谢岩也不拖着了,也打水洗漱。
他晚上要写功课,陆杨先泡好了红豆,醒着面团,然后回屋坐他对面,拿本书看。
看得懂看不懂的,坚持读一读,养养语感。谢岩会跟他讲一些典故,他偶尔读到相关内容,会感到惊喜。这是他读书的动力之一。
等谢岩停笔,收拾书包,陆杨也放下书本,对后面的内容毫不留恋。
谢岩问他:“怎么不看完一篇再停下?”
陆杨答话直白:“看不懂,记不住,下次看的时候,都跟新的一样,停在哪里都一样。”
谢岩没这个体验,很难懂。
他稍稍想了想,这感觉,大概就是陆杨跟他讲人情关系的时候,他跟听天书一样。
睡晚了,夜里不折腾。
今夜无话,次日早起。
今天陆杨蒸了包子,他开店后,做包子的手艺愈发纯熟,这两笼酱肉包子光看卖相就把人馋得口水直流。
再做个面疙瘩汤,让谢岩一并带到府学去。
他中午会给谢岩送饭,让他不要在外面买饭吃。
谢岩不想他太辛苦。灶屋里做饭,点菜的时候简单,操办起来特别累,洗菜备菜,收拾料理,弄完了还要洗碗擦灶台。
做一顿饭就够累了,一天三顿的来,陆杨别说做其他事,歇息的空闲都没有。
陆杨说:“也就这阵子了,等黎峰再来府城,我就会去码头转转,到时就偶尔给你做个糕点吃吃,间隔着送个饭,不会这么勤。”
谢岩说:“我知道你,你是要帮我维系一下人脉。其实不用,等乡试考完,不知有几人跟我是同窗。”
陆杨好惊讶,“你变霸道了。”
说完话,陆杨收拾食盒,跟他一起去府学。
“这事不能这样算,我听你们辩论的话题,这应该不是所有同窗都能参与的,他们允许你旁听几回都够善良了。可能撵过你,你没品出意思。现在能拉你一起探讨,是把你当朋友,不管这里面有几分利益,能把你当朋友,我们也该有所表示。一点吃喝而已,也不是天天供着,不要紧。”
谢岩听到“朋友”二字,对这种情感陌生。他没几个朋友,乌平之算一个,别的人,他还以为就是同窗。
陆杨让他不用多想,“你跟人相处舒坦,就不用计较太多。”
谢岩应下了,不知黎峰什么时候来府城。
陆杨说:“应该是过了清明再来,大概三月半左右到。”
等他们来了,乌平之也该从县城出发,来府城备考。
谢岩恍惚:“日子过得好快。”
乌平之是四月来,陆杨的生辰也是四月。
他又长了一岁,岁月给他带来的痕迹都沉到骨肉里,让他沉淀了性子,变得大方从容,少了尖利。
相比去年的温柔坚定,今年的陆杨,有种成熟韵味。
谢岩侧目看他,差点撞到行人。
陆杨拉他:“你在想什么?”
谢岩说:“你的生辰要到了。”
陆杨点头:“我想好要什么礼物了,今年你跟我一起去码头,买块石头。我年年都在变,不会每年都是破石头,也许多年以后,你就要给我买玉石了。”
谢岩现在就想给他买玉石,陆杨不要。
“我还不算是玉石,你不要急,我也不急。我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们一起雕琢。”
谢岩差点听哭了,他的净之很好,是块宝玉。
两地离得不远,到府学门口,陆杨不进去,也不让谢岩出来,让书童把食盒送出来就行。
谢岩心中有感触,早上吃个肉包子,吃得眼泪啪嗒掉。
跟他分食包子的几个同窗都顿住,问他这是怎么了。
谢岩不告诉他们石头和玉石的事,他擦擦眼睛,跟他们说:“前年年底,我跟我夫郎刚成亲的时候,我们就是卖包子起家的。那年很冷,我们厚棉衣就一件,穿脏了舍不得换,出门一点体面都没有。当时还住在村里,家里连驴车都没有,第一回到县里,我们是顶着风雪走去的。每天做几十个包子卖,起特别早,卖完再回家,一文文的数钱,一文文的算成本,算着每天要卖出去多少个包子,才能把我的束脩攒够。现在日子比从前好,可以请朋友们吃包子了。”
同桌吃饭的几人,都知道谢岩休学的原因,再听这一段往事,思来想去,只得一句:“你夫郎对你情深义重,难怪你常念着他。”
谢岩又擦擦眼睛,三两口把手上的包子吃完,招呼他们趁热吃。
“肉包子要趁热吃才好吃。”
吃过饭,他们去上早课。
中午陆杨来送饭,做了三菜一汤,酱烧茄子、麻婆豆腐、竹笋烧肉,肉丸菌子汤。
大份菜,大盆汤,数量少,分量足。
食盒最下面,还有一盘驴打滚。
接连数日的好吃好喝,全府学的人都知道谢岩有个好夫郎了,见面都说羡慕。
家里,顺哥儿看了几天,还是不懂陆杨这样做的原因。
陆杨告诉他:“开书斋需要大成本,银子之外,还要很长的时间来筹备。除非我是接手别家书斋,否则雕版到印刷,需要数月的筹备时间。而接手书斋,会让我立刻变成穷鬼。
“卖书是这样,成本高,利润高,零散卖书却很难快速回本,没有一本大爆的书,就需要细水长流,慢慢回本。这个生意,是有钱人做的。我手里的银子,够起家,却熬不到回本。”
他已经跟干爹说好了,让他们在县城准备一些雕版。这些是书斋必备的书籍,像启蒙书、四书五经、诗集文集,游记传记,还有大热话本,都要有一些。
筹备要半年左右,他正好要先送谢岩上考场,书斋也需要个时机。
开书斋,银子两头花,筹备的银子拿出去,铺面的租子,以及刻印作坊需要的银两,就要缓一缓,这会把他的老底掏空。
所以这期间,他照顾好谢岩,把码头的生意稳步扩大就够。
而且人脉是很重要的事,谢岩现在交好的人,都不是只会读书的书生,他们会思考,会往实践的方向去讨论。结交他们,没有坏处。
顺哥儿听他这样算账,把事情记下了。
清明有雨,陆杨看看天色,跟他说:”等天晴,我带你去书斋逛逛。你看看他们有多少书,各自是什么售价,心里估摸一番,就能粗略算个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