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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说到这里,陈老爹就立即变了脸。

    “这话别提了,他再不喜欢被人管着,家里家外的还能事事盯着你来?到时还不是你打理?”

    陆杨便不说话。

    陈老爹又点他一句:“过日子么,就不能争高低。你看看谁家小哥儿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在外头泼辣点算了,对着家里男人要敬着。”

    见陆杨还是不吭声,陈老爹举例说明:“你娘就是这样。”

    陆杨见好就收,心中无奈,脸上笑容灿灿,乖乖应声说好。低头时,却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你不争输赢,你怎么不让你媳妇骑你头上。

    有骡子车,他们到县里快。

    陆杨熟门熟路,赶车直往集市里去。

    他们有车,摊位费要十五文钱。交了钱,拿上牌子,就能进集市挑个空地卖豆腐。

    今天来得不巧,黎寨好多汉子组队出来卖猎物,黎峰也在。

    婚期将近,礼都过了,这门亲事板上钉钉,老丈人到了跟前,黎峰热络得很,对着陆杨,则略显冷淡。显然还对之前争取家中话语权的事耿耿于怀。

    陆杨哼了声。

    臭男人,摆脸色给谁看。

    他毫不客气使唤黎峰:“这豆腐嫩,不好搬来挪去的,你把木墩搬走,我把骡子赶过去就行。”

    黎峰定定看他,一双环眼不怒自威,浓眉一挑更是煞气毕露。

    他不听话,非要搬。

    “不用那么麻烦,我给你搬下来。”

    陈老爹笑呵呵说好,还侧身一步,把陆杨挡在身后,拿后脚跟踩陆杨的鞋面,无声警告他。要他老实点,懂事点,亲事搅黄了,有他好看的。

    陆杨忍痛扬笑,看黎峰撸起袖子就去搬豆腐,浮夸又虚伪的赞道:“哇,黎大哥的力气真大,不像我,一次只能搬动一板豆腐呢。”

    他看见黎峰的动作僵了下,腰臂下沉,手掌挪动,一次搬动两板豆腐,给摆到了木墩上放着。

    周围的黎寨汉子们看见了,都在憋着笑,有个别胆大的,还学陆杨说话,打趣他:“哇~黎大哥的力气好大啊~"

    被黎峰看一眼,又都合群的憋笑。

    很有威严嘛。

    陆杨的心沉了下去。

    陈老爹看他俩没吵起来,放心许多,说要去逛逛别的摊子,嘱咐黎峰看着点陆杨。

    “他是小哥儿,脸皮薄些,你帮着叫卖叫卖。”

    黎峰:“……”

    这还叫脸皮薄。

    目送陈老爹走远,黎峰看向陆杨。

    他说:“你刚才是故意的。”

    陆杨笑道:“怎么了?你要打我?”

    黎峰不屑动手,扭头就喊“卖豆腐”,一副要快点把陆杨送走的样子。

    陆杨觉着他的脾气还有救,便凑过去问:“诶,我最后问一次,家里都听我的,外面都听你的,这样行不行?”

    黎峰一巴掌拍在豆腐上,拍烂了一大片。

    他说:“这些豆腐我买了,你去找你爹吧。”

    陆杨明白了,朝他伸手:“三百文。”

    陈家做豆腐的模具大,一板豆腐是六十四块,陈老爹暂定两文钱一块。两板豆腐合计两百五十六文钱,陆杨故意多报了。

    黎峰没点数,直接给他拿了三串钱。

    陆杨上手掂掂,心里有数。他解开绳结,数了四十四个铜板给黎峰,笑得纯良:“我不占你便宜。”

    黎峰无语。

    他都把豆腐全给买下了,陆杨还要戏耍他一番,实在过分。

    这就是他娘给他找的好亲事。

    真是好极了。

    -

    陆柳跟着父亲陆二保在天光大亮的时辰,赶到了县里。

    他们避着官道,走了些小路,进城门后,又根据过往经验,多绕了几条街,去了最东边的入口,这样可以避开熟人。

    来得晚,远远看去,集市里已经没多少空位。

    陆二保也舍不得摊位费,他把扁担给陆柳抱着,两笼鸡则自己拎着,过去跟集市管事的说他的鸡笼会叠着放,不占地方。

    父子二人,统共交八文钱拿牌子,进集市卖鸡去。

    陆二保在鸡笼里藏了一篮子鸡蛋,他实在老实,不敢让陆柳拿出来摆摊卖,也叠着放在鸡笼上。

    有人买鸡,就把篮子给陆柳抱着。

    才十一月中旬,还没到年节的时候,鸡不好卖,许多人家都攒钱等着买年货。

    陆柳想着每年都是年底农闲说亲的人多,就尝试着叫卖:“农家养的大肥鸡要吗?家里嫁娶都用得上,可以烧菜,也能炖汤!”

    他其实还有一串熟悉的话说,炖汤补身子,以后好怀娃娃。

    可他还未出嫁,这话实在羞人,难以说出口。

    吆喝声吸引来了些客人,好巧不巧,还有谢家母子。

    谢母越过人群,看见摊主是陆家父子,立时尴尬,一时称呼都忘了。叫亲家吧,太早了,说老大哥吧,又太亲近了。

    她尬在那里,她的秀才儿子谢岩竟然一声不吭,由着娘亲尴尬。

    更巧的是,陆二保也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老实一辈子,就没跟几个女人打过交道,面对未来的亲家母,还是读过书的斯文人,他愣愣好一会儿,才由一句“亲家母”开场,打破僵局。

    陆柳差点儿捂脸。

    他努力担起沟通的桥梁:“伯母要买鸡吗?”

    谢母的脸色更加尴尬了,她断断续续解释着:“我们刚来……去过街上……顺路来看看……来看看……”

    中间的逻辑全断了,也没说要不要买鸡,但陆柳能猜出来。

    和他们一样,是为了躲避熟人,所以避开了常走的道,没想到双方会撞到一起。

    两家是要结亲,最好的话题就是亲事筹备。

    陆柳把话题带过来,谢母显然有准备,再说话就顺畅了。

    亲事由长辈说,陆柳不好插嘴,于是侧步向前,自己守着摊位,让两位长辈说话。

    谢岩自觉站过来,但哑巴似的不开口。

    陆柳想想这几天的害怕与无错,鼓起勇气跟他打招呼。

    “你哪里不舒服吗?”

    谢岩眼珠转动,似乎被拉回了游走在外的神思。

    他摇头:“没有。”

    陆柳又问:“那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谢岩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只是摇头:“说什么都没用。”

    陆柳疑惑:“为什么?”

    谢岩:“反正都要成亲。”

    陆柳:“……”

    说到这个,他就委屈了。

    他小小声跟谢岩说:“我前几天去上溪村了。”

    谢岩眉目微动,但只是“哦”了声。

    陆柳又说:“我看见你家好多人……”

    谢岩回头了,给出见面以来的最大反应——满眼满脸的期待。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陆柳:?

    谢岩在期待什么?

    他应该有什么想法?

    说想退亲吗?

    陆柳已经争取过,退亲是不行的。

    如今婚期临近,谢家也没反悔的意思,那只能想法子解决问题。

    陆柳心想,谢岩好歹是个秀才,脑子聪明,说不定早有主意,只是家中人少,孤立无援,无法实行,所以才一直被欺负。

    他也回以满满的期盼,心跳都快了许多,小脸红扑扑的问道:“你有解决的办法?需要我做什么吗?”

    谢岩的喜悦期待立马垮塌,看向陆柳的眼神还有几分茫然:“什么,你竟然没办法对付他们吗?”

    陆柳被他的话问得大脑一片空白。

    恍惚回神后,又听谢岩说:“那你嫁过来要吃大苦头了。”

    陆柳差点哭出来。

    谢岩半点不怜香惜玉,视若无睹道:“你爹怎么舍得?”

    陆柳哭了。

    两人有一阵没话说,陆柳擦了数次眼泪,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大多是他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欺负,然后是父亲坚定的说他以后一定会过上好日子来收尾。

    陆柳知道他们家翻身很难,更知道之前提亲的都是什么人。

    他反复回忆父亲说过的话,给自己鼓劲,然后吸气调整情绪,又一次期盼着问谢岩:“你还会继续科举吗?”

    谢岩说会。

    “毕竟我又不会种地。”

    人人都说谢岩是个书呆子,陆柳从没听说他这么会气人。

    陆柳内心敏感,听出来谢岩对亲事、对他的不满意,他咬唇,再次鼓起勇气问:“那你以后会考举人吗?”

    谢岩的惊讶刺痛了陆柳的心,一字一句跟铁锤一样,锤得他头痛发晕。

    “会考的,但是考不中。你不要对我有这种期待。”

    陆柳无法跟他继续交流,又一次抬手擦眼泪,他很用力很用力,袖口抹出一片水痕,眼眶红红的。

    他快步走到父亲身侧站着,怀里抱着一篮鸡蛋,表情倔倔的。陆二保侧头看看他,身形僵硬,脖子动了几次,始终没有回头看谢岩。

    谢岩目光淡淡望着那边,对这门亲事彻底死了心。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有人上山打虎,有人上山当食物。

    显然,陆柳是后者。

    第3章

    兄弟

    陆杨拿了钱,没立即去找陈老爹,他避开了陈老爹走的方向,也在集市里闲逛。

    陈老爹不让他做豆腐生意,黎家母子的性情又跟他不合,他估摸着这亲事不长久,得另寻摸个出路才好。

    他自幼长在县里,不会种地,旁的东西多多少少都会一些。

    像家常会用到的东西,草编、竹编类别的,他基本都会。

    豆腐之外,他还会做包子,皮薄馅大汤汁浓,汤包也能做。他跟着好几个师傅学的,都是年幼时卖乖,甜话一箩箩的送,才让人家哄孩子似的跟他讲。

    如今大了,再要学这手艺就难了。

    除了编织和吃食,陆杨细算下来,他也就识得几个字,会点儿雕版的手艺。

    正想着,他走到了包子摊附近。

    集市上有卖熟食的,以陆杨的眼光来看,这实在不是好摊位,不固定,村里来客多,大多舍不得吃包子,都会自带干粮。来一趟还得交摊位费,太不划算。

    胜在人多,客流量大,总有人指缝里漏一点儿,要吃热乎的,想摆阔,生意就来了。

    陆杨找了靠墙角的位置,仔细观察包子摊的生意。

    摊上卖得杂,包子就有好几样,素的荤的都有。还卖馒头和花卷,另有手臂长的大馍馍。花卷和大肉包子卖得最紧俏,别的就差一些。

    他没想到,他在观察包子摊的时候,也有人在观察他。

    陆柳远远看着,不敢置信,这世上竟然有跟他长得这么像的人。

    他被谢岩气哭,没法在摊位待下去,跟父亲说了声,抱着一篮鸡蛋换地方卖。

    才绕过弯儿,就让他看见了陆杨。

    陆柳震惊完,想起来一件事。他定亲之后,某天起夜,听见两个爹说起另外一个孩子。

    一个送给姑姑陆三凤养的孩子。

    原来爹爹王丰年当年怀的是双胎,因着家里穷苦,难以糊口,就让陆三凤抱走了大的。

    这么多年,两个爹始终不敢找过去,也没见陆三凤带孩子回来看。

    陆柳定亲了,哥哥与他是双生子,同龄同岁,也该相看亲事了。两个爹哀叹,不知哥哥会许到哪家做夫郎,离家远不远。

    陆柳愣愣盯着陆杨看,下意识拿盖着鸡蛋的布蒙住了脸——知道他是双生子的人不多,遮住脸的好处不知道,总之先遮住。

    他还不知道哥哥叫什么名字,现在住哪里,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陆柳心里的问题拥挤,却没想过认错的可能。

    他仿佛有神奇的感应,那个一直盯着包子摊的小哥儿,一定是他哥哥!

    哦。

    对了。

    包子摊。

    哥哥一直看着包子摊,定是饿了!

    陆柳有了精神,立即把糟心的亲事和气人的谢岩甩到脑后,摸摸怀里的小钱袋,去买包子给哥哥吃。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在县里买过熟食吃,平时问也不敢问,只听村里别的小哥儿说起过各类面条的价格,包子倒是不了解。

    但他有钱,两个爹给他添嫁妆,让他买些喜欢的、有用的东西,他手里有五百文钱!还有几个刚卖鸡蛋得的零散铜板。

    包子摊生意好,他看别人不是买肉包子就是买花卷,也不知哥哥喜欢吃什么,就一样买了两个。

    肉包子四文钱一个,花卷两文钱一个。一起花了十二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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