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今世的魔气,竟过了足足一百年仍未扩散。薛应挽起身,道:“辛苦师兄再熬上几日,我会想办法来?救你。”
萧远潮不解,望着他:“倘若我真的是,他们口中的魔种?……为什么?,还要救我。”
薛应挽道:“因为有人要害你,我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到底要做什么?,所以我要救你。”
萧远潮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着薛应挽就离去的背影,恍然间觉得,好像二人曾经真的在梦中相遇过百遍。他也曾这样远离自己,只是那时的背影萧索单薄,堪堪最后一眼,也满是不舍与失落。
第73章
既明(三)
萧远潮没?有等来与薛应挽的第二次见面?,
十日?后,他被从水牢中提出,拖着那副衰败的身子,
被捆束在近乎与天同高的石柱上。
很小的时候,才来到朝华宗不久,
他就曾见过这根柱子。
那时文昌真人带着他认识朝华宗各峰所在,萧远潮抬起稚嫩脸庞,
惊诧地看着行刑台上的天柱,问文昌:“师尊,
这是做什么用的。”
文昌真人同样抬目而望,
笑道:“这是剑宗始便存在的天柱,
有通天之高,是用来惩罚罪大恶极,
不可饶恕之人。这样,
才能被仙人知晓,感应到尘世悔过之心,替其涤荡罪孽。”
萧远潮又问:“天柱上,有真的惩罚过弟子吗?”
“建宗近千年,
只有一个,
应该是三百多年以前了的事了……倒也?不是宗内弟子,是一个疯疯癫癫的人,总是徘徊在朝华宗下,
后来有弟子发现,
他身上竟带着沾染了魔气之物。”
“弟子把他带到了宗内,本想就这么处置,
却发现寻常灵力竟然无法近他身子,如何?也?造不成伤害,
于是便启用了天柱,行了七七四十九天极为残忍的刑法。”
萧远潮好奇:“那他最后死了吗?”
“这便不知道了,”文昌真人道,“只是那人被带上来时尚且年轻,据说行刑过半,便已成了个鬓发双白,神智混乱之人了。”
萧远潮脸色有些苍白,望着蔓延至天空深处,不见边际的长柱,默默紧了紧手中木剑。许是被吓到了,此后在宗内,总会刻意避着些行刑台所在的峰处。
自然,也?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被带上这个从小惧怕的行刑台中。
他的四肢被锁链缠绕,身躯暴晒于太?阳底下,无数钉子穿过躯体,将他结结实实于天柱相连。
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即将要经历的是什么。
刑法取世间灵力自然之物,要使犯人熬过七七四十九天才能予以死亡。前六个七天用雷,电,冰刑相交,辅以一日?从卯时至申时足足六个时辰不间断的鞭刑,到最后一个七日?,生?剖出魔骨,再兼以异火焚烧,将罪人的灵魂一点?点?濯净,回归天地万物。
在水牢的十日?,还以为自己已经能承受所有痛苦。可当带着荆棘倒刺的虎鞭再一次落到身上,伴着无数电流穿过四肢百骸的剧烈痛楚时,萧远潮还是无数次以为自己已然死过一遭,正?身在铁树磔刑地狱中遭受着责罚赎罪。
好像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他讲不出话,动弹不得?,眼中血红,连台下那些前来围观弟子的面?容也?看不清了。
只有断续的,讽刺与叫好声传入耳间。
此时的萧远潮,理解了当初文昌真人口中那位受刑之人为何?只捱过半,便已成了那副鬓发霜白的枯败模样,又不由敬佩,竟还能生?生?熬过半途。
到最后,剩下一个迷迷糊糊的念头——其中有阿挽吗,他会来吗?
他会看到我?……如此丑陋的模样吗?
他会不会……害怕现在的自己。
第一日?刑法结束时,身上衣物已无半分完整之处,没?了人格,尊严,像是在烤架上的一只牲畜,皮肉都?泛着黢黑的焦。
他闭着眼,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昏迷着,漫无边际黑暗与痛楚之间,又似有一道光线在前方替他引路。
他浑浑噩噩迈步而去,一时鼻间嗅香,刺眼日?光散去,恢复视线时,见到了心中最想看见的唯一一个人。
又是那个……长相与戚挽相似的弟子。
他为何?跪在自己身边,任漫天风雪轻抚过稚嫩面?庞,颤巍巍要把一个馒头塞到自己手中。红伞落在脚边,发间絮白,笑得?傻兮兮的,鼻间都?冻得?通红。
他为何?青衣长发,一柄木剑走在小遥峰的飞瀑下,四溅的水滴打?湿下摆,二人剑尖相抵,乌发后的青色发带随风扬起。
他为何?捧着一只红色流苏结成的剑穗,一双含着秋水的琥珀眼瞳,怔怔看向自己,羞赧的耳垂脖颈泛红,衬得?那张不足巴掌大的面?颊出尘的美。
“远潮,”萧远潮听见他在叫自己,又近又远,又轻又急,“远潮,远潮……”
一遍又一遍,像一只青白交加的蛇,在他脑中旋着,温声腻语,细绵绵地,分岔的舌尖勾着,搅乱一池无波无澜的水。
他要溺死在这条池水中了。
两重声音交杂着,直到下一波痛楚袭来的间隙里?,听到了那声清脆而明确的唤语:
“萧远潮。”
“——应挽。”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在一道尖细的雀鸟蹄叫中,他猛然抬头,额上满是湿汗,浸着惨淡凉白的月光,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影。
青衣,雪肤,润红的唇,舀着一泓秋水的盈盈双眼,被吹得?纷卷如水墨,散乱在空中的发丝。
他梦中的神女。
薛应挽后退一步,面?上有些惊诧:“你叫我什么?”
萧远潮这才如梦处醒,意识到方才的胡言乱语。
他口舌发干,还是艰难道:“我?,我?不知道……”
薛应挽一改往日?平和,语气不善逼问:“你?还记得?你?叫了什么吗?”
萧远潮张了张口,可梦中事梦中全,一时情?急叫喊出的话语,本就头疼欲裂,如今再想,怎么也?记不清了。
薛应挽见他滞愣,才一点?点?缓和了紧张神情?,往萧远潮嘴里?塞去一颗药丸,又渡上不少灵力。好一会儿,萧远潮才恢复些许体力,能与他正?常说上话。
行刑台一直有弟子严加看守,可他们却似看不到薛应挽,也?听不见二人讲话,萧远潮问道:“怎么回事,你?是怎么……过来的……”
薛应挽抿了抿唇:“自然……是用了法子的。”
说着,又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想救一个萧远潮,还当真不容易。
无论他与戚长昀如何?亲近,也?知晓明面?上戚长昀还是朝华宗的长老,又名望极高,这件事必然是不能去找他。
剩下的人中,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
只有越辞,能够救下萧远潮。
一个总是随身带有无数法器珍宝,又有足够高的修为,更通晓鼎云大陆桩桩种种轶事奇闻,秘藏之地,若他都?说没?有办法,那萧远潮就真的必死无疑。
这是薛应挽第一次主动找上越辞。
他独居正?阳峰洞天宝地,院落宽敞大气,薛应挽看到他时,正?在悠闲逗弄着木架上一只的通体金翠的鹦鹉。
显然并不意外薛应挽会来到此处。
越辞负手而立,身着玄袍锦带,腰衔一块白玉螭龙环佩,头戴束发乌金冠,华光朗目,飞眉入鬓,俨然一副气度逼人的翩翩贵公子模样。
薛应挽上前两步,越辞手中鹦鹉正?吱吱咋咋地叫,锯齿一般的声音尖利:“挽挽,挽挽,老婆——”
薛应挽眼角抽了抽。
越辞宠溺地看着它,食指点?了点?翅膀,鹦鹉便扑腾着飞走了。
“真笨,”他道,“教来教去,也?只会这一句。”
越辞直起身子,笑眯眯望向来人:“阿挽来此,可是有什么要事?”
薛应挽不想与他继续绕圈子,直白道:“你?要怎么,才能救萧远潮?”
越辞掸去指尖尘灰,低声道:“你?成日?在凌霄峰,从来不愿来找我?,好不容易能见见你?,第一句话,就是去问别的男人……”
而后,又像带着一丝恳求:“我?在秘境中受了伤,你?也?,关心我?一句吧……”
薛应挽道:“师兄在秘境中救下我?,恩德必然不敢忘,只是今日?却有要事……”
“要事,”越辞闭上双目,复又睁开,他本就是下三白的凶相,若克制看人还好,露出本性时,总压人几分戾,“去秘境是要事,赶我?走是要事,连关心他也?是要事。”
“那我?呢?”他上前一步,不解地问,“挽挽,那我?呢?我?算……什么……”
“大师兄若是不愿意救,我?便去想别的法子,”薛应挽身形后退,行礼作别,“不叨扰了。”
“……等等。”越辞声音响起。
他停下脚步。
越辞熟悉他,他也?同样熟悉越辞。
自己离开的这些年间,越辞的遗憾,心虚,愧疚,还有日?夜流转间愈加增进?而不得?发泄的爱意,人越失去什么,越不甘什么,便会在有可能重新得?到时更加珍惜。
习惯不求回报的薛应挽直到过去很久很久,才学会了这一个道理并加以利用。
越辞不可能会拒绝他。
果?然,身后被一道宽厚的胸膛轻轻拥上。
他被扶着手肘转过身子,越辞低下一点?头,与他额心相触,声音极近温柔:“我?救他。”
薛应挽道:“你?想要什么?”
越辞眼中光华流露,许是距离过近,薛应挽甚至望见那黢黑瞳孔中一点?自己的倒映。
“亲我?一下,好不好?”
“就这个?”
“就这个。”
薛应挽仰起头,嘴唇轻轻贴在他嘴角处,触之即离。
越辞忽而发笑。
“纵使你?来找我?,是因为别人,可我?还是很开心,或者……能见到你?,我?就很开心满足。”
“那师兄答应我?的事?”
越辞取出丹药,放到薛应挽手上:“行刑台的第一个晚上,亥时,你?去提前喂给萧远潮,让他能恢复体力,之后……到山下等我?。”
“我?靠近不了行刑台。”
越辞解下腰间玉佩,同样放在他手中。
“注入灵力,一刻钟内,不会有人能发现。”
而今,时限已然快到了。
瓶中一共三枚丹药,薛应挽晃了晃瓶子,将剩下两枚一一压着萧远潮口中喂下,起身要走时,萧远潮咳嗽两声,急急叫住了他:“阿挽——”
周遭风声忽急,薛应挽知道越辞要来了。为避免自己暴露,也?来不及再与萧远潮说话,指尖掐诀在瞬移符咒上,低声道:“有什么话留着吧,今夜子时,山下再见。”
第74章
既明(四)
他匆忙离开行刑台,
在下?山路上,撞到了?正从山下?返回?的争衡。
两人皆是一怔,争衡倒先开口:“秘境回?来这些?天,
一直没怎么见到你,现在也急急忙忙的,
赶着干什么呢?”
薛应挽不好立马推托离开,只得停下?脚步:“一直在凌霄峰和师尊修行。”
“他们?都说,
霁尘真人送了?你一把剑,是和既明当初同一材料打造的,
真的假的?”
薛应挽点头。
“真的啊!”争衡来了?兴致,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快跟我打一场,我还没见能与这么厉害的剑过过招呢……”
又瘪了?瘪嘴:“霁尘真人对你也太好了?,
连你那几个师兄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薛应挽连连应是,
争衡眼睛发亮:“那不然我们?现在就?去演武场比划比划,诶你剑呢?”
“我今日?尚还……”
他正想着拒绝,山内传出弟子高声呼喊:“魔种不见了?!魔种……魔种私逃了?……!”
九峰数百盏灯火骤然亮起,粼粼如?火海。
争衡反应很快,
双瞳睁大:“萧远潮跑了??他、他可是魔种……”
薛应挽同样面色严肃:“比试之事改日?吧,
魔种祸患无穷,为今还是尽快将其重新?捉拿为是。”
争衡提着剑,愤然道:“是,
你说的是!今夜先找魔种,
他应当没逃出朝华宗,现下?弟子们?应该在准备落大阵搜山了?……走,
我们?也去帮忙!”
薛应挽一面应答一面往下?走:“你去会合,我往山下?搜,
有可能藏在林中。”
好在争衡没有过多纠缠,大阵将启,到那时,上下?山皆要严加管控,薛应挽加快脚步,几乎算得上匆乱地离开了?朝华宗。
他在长溪镇前?的山路上,见到了?萧远潮。
披着极长的黑色斗篷,身形有些?佝偻,依靠在一颗树上,薛应挽走近时,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怎么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