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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怎么没有一点防备之心。”虽是问询,话语中却没有丝毫责怪之意。

    薛应挽闷闷地?答:“我也没想到萧远潮会做出这样的事,我将他当做朋友的。还以为他半夜找来?,是有什么着急的事……”

    “太过天真单纯,不是好事。”

    薛应挽在他怀里轻轻嗯声,许是才脱线不久,竟不自觉地?依靠着面前人?,带着些许撒娇意味,声线黏糊:“我知?道?,多谢师尊,往后?……一定不会了。”

    戚长昀掌心微顿,一抹细滑的发丝从指缝间滑下,只留下浅淡的梨花幽香。

    和薛应挽身?上的味道?一样,温软,缠绵。

    缓和片刻,薛应挽才问道?:“萧远潮身?上的魔气……”

    戚长昀道?:“我已经通知?了戒律堂,会有人?来?带他走。”

    薛应挽想起,他初见萧远潮时?不过七岁,而萧远潮也只比他早来门派几年,二人?关系尚可的时?候,也从萧远潮口中知晓一二从前之事。

    萧远潮是主动拜入朝华宗的。

    他生?在江城一寻常官宦之家,因着母亲生?下他后?便离世。父亲对他从来?没有好脸色,在府中亦并不受宠,而后?长至七岁,受一路遇道?士引导,主动来?朝华宗求道?。

    照理说来?,朝华宗是不收这样年纪的弟子的,薛应挽看向戚长昀:“……师尊,我想问你?,当初萧远潮,究竟为什么能顺利入朝华宗?”

    “你当真想知道?”

    薛应挽点头:“……师尊,告诉我罢。”

    戚长昀垂下眼,见薛应挽衣衫单薄,明知?修行者耐寒比常人?高上数倍,也依旧问道?:“冷不冷?”

    薛应挽愣了一下:“不……”

    戚长昀将他抱上床榻,取来?被子,披在薛应挽肩头与胸口,又?将他搂得?紧了些,只一低头,下巴便能抵在脑袋上。

    薛应挽终于意识到什么,他眼睫颤颤,掌心还依旧抓握着戚长昀衣物,直到被一只大掌握紧,十指相扣,不断递送一点灵流,平复他方才惊乱。

    戚长昀的身?体,是有些凉的,像是天生?的寒冰,如何捂……都热不了。

    怪不得?,要盖上被褥。

    他怕自己冷到薛应挽。

    薛应挽指尖微动,也问:“那?师尊……冷吗?”

    被褥子盖着,手握得?再紧,也像是藏于黑暗之中不为人?所道?,冰与热交融在一起,却似融成了春日破冰后?潺潺的溪流。

    戚长昀低下头,怀中人?抬起的眼睛对视,两只棕琥珀色的瞳珠盈盈乱乱,映着案上一点跃动的烛火。

    额上还留着,自己为他设下的,近乎明显象征所有物的印记。

    戚长昀声音有些发哑:“挽挽,别勾我。”

    薛应挽没说话。

    戚长昀闭上眼,复又?睁开,语调已然恢复平常。

    “萧远潮的母亲与他父亲是偶然结识,听说也曾是修炼世家的小姐。后?来?宁愿叛出家门,也要与他父亲这个寻常人?在一起。二人?婚后?,她曾不慎被魔物引入过域外,在那?处待了足足三月,后?被朝华宗一长老所救。而后?送回府中,不日便有了孕。”

    “府中人?知?晓她肚子里多了东西,她与丈夫关系也渐疏远,若非朝华宗叮嘱,怕是早已不愿意容忍。萧远潮出生?之日,她母亲也难产而死。”

    薛应挽似明白?什么:“所以,后?来?引导萧远潮拜入朝华宗的,也是当初救下他母亲的长老?”

    戚长昀道?:“我并不清楚其中详细,只知?道?这回事的存在。”

    薛应挽心中顿悟了。

    “所以,其实宗门知?道?萧远潮身?份并不简单,甚至有可能有魔族血脉,也还是引导着让他入了宗门,甚至在文昌真人?死后?将他收作宗主弟子。”

    戚长昀:“是。”

    那?便不奇怪了。

    甚至上一世,这一世,为什么吕志明知?萧远潮杀害了宗门长老,依旧瞒下祸乱,选择要保下他。

    薛应挽抬起眼睫,褥子下的手紧了紧。

    戚长昀眉心敛起,低声道?:“挽挽。”

    “师尊,这不应当,也没有必要要冒着风险这么做,除非宗门还有事瞒着,关系到比除了一个宗门内出现魔族还要更要紧的事……对不对?”

    戚长昀挺正的鼻梁落在他发间,长眸低垂,“挽挽,你?想从我嘴里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师尊告诉我吗?”

    戚长昀按着他的手,嗓音有些不稳:“千年前,朝华宗曾得?到了一本预言,名为《山河则》,其中便提到,朝华宗弟子,必生?魔种。”

    果然,这一点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所以,其实朝华宗早就知?道?萧远潮很可能就是那?个魔种,但却要故意留着他,待他真的生?了魔气,再顺理成章交出去。不光能避免被人?利用预言生?事,还能为宗门再搏出一个‘为大义?而不惜牺牲宗主大弟子’的名声。”

    “你?很聪明。”戚长昀道?。

    “只有一件事我想不通,沧玄阁想必也早知?内情,可即便如此,却还要让宁倾衡与他结为道?侣,两人?这百年间,却无?一点情意……师尊可知?晓,这是怎么回事?”

    戚长昀:“我说过,我向来?不会去理会宗门之事。”

    “当真?”

    “何必骗你?。”

    确认戚长昀与此事无?关,薛应挽反倒松一口气。

    他不希望自己的师尊被涉入到任何一淌污水之中,害怕看到心中一直敬仰的人?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更害怕……从前世开始,师尊都参与其中。

    好在,戚长昀还是那?个戚长昀。

    从前薛应挽并非没有与戚长昀如此亲近过,可到了这世却实实在在是头一遭,心中生?出巨石落地?的松懈与贪恋来?,不自觉地?便想更紧地?去依赖。

    似乎唯独在师尊怀里,才能有一分别于尘世外的安全感。

    腰上掌心只隔着亵衣传来?冰凉,两人?的发丝早就在拥抱与话语间纠缠在一处,绵密的乌黑中绞着细碎的银,像是阒夜中划下的一道?道?流星白?练。

    戚长昀嘴唇贴在薛应挽耳侧,声音饱含一股难以言明的欲沉:“挽挽,方才,萧继还对你?做了什么?”

    第72章

    既明(二)

    “师尊问这个做什么??”

    “你入宗以来?,

    倒是招惹了不少人,”戚长昀今日竟生了心思,与他一个个数来?,

    “杭白,越辞,

    萧远潮,黄争衡……还有谁,

    那个好帮忙的小弟子蔓菁,和你的师兄魏以舟,

    顾扬关系也十分近。”

    戚长昀往日说话?能简则简,

    少有一口气讲这样多的时候,

    薛应挽落下?一件心事,掀起眼,

    盈盈望他:“师尊难道还管着我交朋友么??”

    “没有,

    ”腰间手掌将人揽得更?紧了些,戚长昀冰凉气息落在他耳廓,“我很开心,你能在宗门有朋友。”

    薛应挽其实更?习惯与师尊这般相处,

    倒让他想起前世二人还未关系冷僵,

    日日被师尊抱在怀中的日子。

    不由出言打趣:“师尊在外人面前像座融不化的冰块,私下?待我却是热忱得很……魏师兄他们知道师尊还有,这样一面吗?”

    戚长昀轻笑一声:“他们也不知道,

    你会被我抱到床上来?,

    ”许是知道自己身上冰寒,又问,

    “抱我这么?久,还不冷?”

    “不冷。”

    “初见你时,

    还有些惶恐,见谁都战战兢兢,弄了个拙劣的易容,想防着谁?”

    薛应挽从褥中伸出一只手,去绞几绺戚长昀的头发,银白发丝雪一般从指缝倾泻,细细凉凉。

    “那现在呢?”

    戚长昀侧下?一点脑袋,任他更?方便把玩。

    “胆子大起来?了,敢做这些……大不敬之事。”

    薛应挽也自觉,自百年后重走这一遭,虽还是习惯性待人与善,不忍看欺凌侮。辱之事,心性却不知何时开阔许多。又有师兄疼爱,同门敬重,连与人言话?,都带了几分纵。

    “师尊觉得,我这样好是不好?”

    “再骄纵一些也无妨。”

    薛应挽也笑,轻轻巧巧地去贴戚长昀胸膛,犹记得小时足足十年间,每日这样抱戚长昀,晚上总睡得特别香。

    戚长昀道:“还没回答我,萧继……方才都对你做了什么??”

    “师尊来?救我,不都什么?都看见了么??”他抬起手,两只润白清瘦的手臂揽住戚长昀脖颈,有些委屈后悸,“再晚来?一步,就不好了。”

    戚长昀抱他顺势在榻上倒下?,掌心从始至终也没离开过腰间,被褥被薛应挽体温捂出一点暖意,半遮盖在两人胸口。

    从戚长昀角度,恰好能见他颈间锁骨被吮吻出的红痕,在大片皙白中极为醒目。

    腕上留下?的绳痕同样显眼,戚长昀指腹摩挲那处痕迹,问道:“疼不疼?”

    “师尊握着,就不疼。”

    戚长昀捧着他纤细的腕子,托到嘴边,很轻地吻过,带着一丝寒凉。

    薛应挽身体凑入他怀中,闭上眼,长叹一口气:“我曾做过一个梦,梦见师尊……离我而?去,我在世上没了亲人,此后如何后悔,都再找不到师尊了。”

    戚长昀道:“我不会离开你。”

    薛应挽抱得很紧,似乎当真怕会有一日再次失去他,身上软香漾在空气中,二人交颈厮磨,乱发再一次缠在一处。

    他很久没这样亲近地去闻师尊身上的乌木檀香,没睡好过一个觉了。

    *

    第二日晨起,萧远潮身上竟有魔气之事已?然传遍了朝华宗,他昨夜被戚长昀断了手脚筋后便被赶来?的戒律堂弟子带走,关在三重紧锁的地牢之内。

    与他预想的不错,朝华宗很快向?外散发出消息,公开当初《山河则》未全的后半本,阐明预言之事并非故意隐瞒,而?是想要亲自找出,以免祸乱。

    其次,便是宣告,于十日之后,当众处刑魔种?。

    依照古籍而?言,魔本不叫做魔。它?们最初生于世间混沌,曾与清气共存,是最古老的构世之气,而?后堕于下?界,经千万年世上重重恶陋,污浊催灌,这才滋生了最初的“魔物。”

    魔物吃人间恶意滋养,生出灵智,虽有超乎寻常的天赋与灵力,所到之处却往往带来?灾厄,在万年前人魔一战中被驱赶至域外,并设下?结界以防再度侵袭。

    可一万年过去,当初的大能早已?飞升仙人,结界逐渐不稳固,加之万年前曾有魔物与妖,人曾混血潜伏世间,所有人都在担心,魔物有一日会卷土重来?。

    而?魔种?,便是引诱魔物大量复苏的关键。

    界碑在百年前就出现预言,魔种?即将现世,只是这些年来?各宗门严阵以待,却迟迟没有动静,不少人都逐渐放松了警惕。

    直至——朝华宗宣称,魔种?正是宗主疼爱的大弟子,萧远潮。

    这般大义灭亲,不仅没有遭到众门派因魔种?现世之事抵制,反倒夸赞朝华宗深谋远虑,更?是毫不包庇,其心可赞。

    薛应挽听弟子讲述,一一点头称是。

    来到戒律堂时,正?逢午后。

    因着着重看管,地牢前派了不下?十数名弟子,牢牢把守着里外三层牢门。薛应挽带着昨夜与戚长昀亲近时偷偷取走的长老令牌,向?询问弟子应道:“是,本就是在凌霄峰出的事,我是奉霁尘真人之命前来?问询一二的,只说几句话?便走。”

    而后穿过通向地下的三层楼道,走入近乎迷宫一般的弯道,至最里处,唯一一间单独的石门也早被长老设下最严密的灵力结界。

    弟子嘱咐:“戚师弟,你得快些,虽说是霁尘真人指示……可我们也不总不好违抗天同长老,别让我们难做。”

    薛应挽应道:“放心,说一刻钟,便是一刻钟。”

    石门缓缓合上,薛应挽一步步往水牢中心踏去。

    本就挑断筋脉的双手被锁链分开吊在半空,又被被锁链穿过琵琶骨,衣物上满是血迹,披散的头发凌乱不堪,几乎辨认不出原本尚且算得上清正?的面庞。

    他垂着头,双眼紧闭,薛应挽停步在没过他腰部的牢笼面前,低声唤道:“萧远潮。”

    数声过去,萧远潮指尖微动,显然却没有力气抬起来?。

    薛应挽蹲下?身子,往萧远潮口中塞去一枚药丸。

    很快,男人微弱的喘息逐渐变得明显。他慢慢掀起眼皮,在看到来?人是薛应挽时有些惊讶,想要讲话?,喉中一哽,兀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阿,挽……”嗓音像是被烈火烧灼过一般枯涩干哑,听?不出一点原来?声线。似是想靠近薛应挽,身体略微前倾,勾起大片哗啦水声与锁链哐当。

    “阿挽,对不起,”他不顾身上痛楚,睁大双眼,语无伦次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我那天,不是故意要对你,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你那天的状态……很不对,”薛应挽柔软的掌心捂上他双眼,让他在黑暗中稍作平复,随后告知了宗门对他的惩治,“只有十日了,十日之后,你会被带上行刑台。”

    萧远潮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轻颤,薛应挽撤开手,问道:“萧师兄,你是……那个魔种?吗?”

    “我不知道,”他有些迷茫,“我真的不知道……”

    薛应挽继续问道:“师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宁倾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见萧远潮眉头紧缩,双唇抿起,薛应挽叹了口气,逼道:“师兄,我时间不多,如果你再不说……等我离开,就真的没有人能够救你了。”

    二人对视良久,萧远潮终于松了口,他闭上眼,将这二百年间发生之事一一讲出。

    “宁倾衡,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若说很早以前,我天赋尚可,在宗门内崭露头角之时,对我有意还能理解。可那时我分明已?然灵根尽毁,再不能修行,宁倾衡却主动提出要与落魄的我……结为道侣。”

    薛应挽最不能理解的,其实就在这里,宁倾衡修为天赋都算上乘,又是三大宗门之一的沧玄阁阁主独子,家世钱途样貌样样不缺,想找道侣更?是整个鼎云大陆大半宗门随意挑选。无数天子骄子等着送上门,这样的条件,为什么?偏偏就盯上一个堪称废物的萧远潮?

    萧远潮话?语挺动片刻,再出声时,嗓音有些克制不住的发颤。

    “我知道,他并不喜欢我……也一直忍让,想着哪怕相敬如宾也可以,直到有一日,我听?到宁倾衡与他父亲讨论时,提到了我母亲的名字。”

    “宁天河竟管我的母亲叫做……妹妹。”

    此言落下?,薛应挽方而?顿悟,心中惊诧不已?。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萧远潮跟宁倾衡竟是表亲,怪不得他二人从未有过夫妻之实,而?萧远潮母亲自魔域返回后留在萧府将他生下?,想必自那时起,宁天河就已?经与朝华宗达成了共识。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萧远潮的出生不平凡,让宁倾衡与他结契,只是为了更?好的将人掌控在视线之下?,甚至萧远潮当初杀了文昌真人,都在他们意料之中。

    朝华宗宗主吕志更?是为了包庇萧远潮,而?选择隐瞒文昌真人真正?逝世的原因。

    从头到尾,他们早就知道萧远潮可能是那个魔种?,却偏偏都在利用萧远潮。

    萧远潮显然已?经不在乎将家中丑事说出,只垂着眼,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他们留着我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现在再想,也都不重要了。”

    薛应挽想起上一世朝华宗的覆灭,定然是吕志与宁天河之中有什么?契约破裂,沧玄阁才会在最后反咬朝华宗一口。

    两世之间……有什么?是不同的呢?

    很快,他便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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