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越辞抱胸挑眉,看向身侧懒洋洋的?雁行云:“雁兄就是这么教徒弟的??。”雁行云目光落在雁谨蹦蹦跳跳的?背影,大方?笑道:“小?孩儿嘛,能玩能吃是福,开开心心就好了。”
多了同行之?人,行走间也?不觉疲累。
随着视野开阔,那座隐藏在厚重雾气下?的?山峦也?逐渐显现出了真正模样。
一座伫立在群山间,极为巍峨壮阔的?高山。
山下?种满了整排的?菩提,高榕,贝叶棕槟榔糖棕等本不可?能聚在一处的?树木。
树木之?间,铺就有一条长长的?白石小?道,石道末端,则是一座近乎嵌于山中的?庙殿。
小?道四周,则种了满满一片地涌金莲,抬眼望去,更铺盖着黄姜花,文殊兰,鸡蛋花,缅桂花。
最后一莲花,则由纯金雕刻,位于大殿牌匾之?上。
五树六花,竟聚集于此地。
庙门上的?牌匾已然看不清字样,十三重塔的?塔刹高至山巅,几乎要冲破云端。
黄墙黛瓦,朱红色魂幡随风飘扬,显然已经许久未有人前来过了。
庙殿四周萦绕着一层极为浅淡的?薄雾,为这空无一人的?庙殿无端增添了些奇诡的?空寂之?感。
不知是不是错觉,靠近之?时,甚至能听到一阵低沉的?梵音穿透山体幽幽而来,像是千年万年间不断有人在此处吟唱。
殿门大敞,薛应挽几人踏入其中时,闻到了一阵竹香。
入内的?同时,殿门也?随之?关闭,四角灯烛倏地同时燃起。
殿中木柱脱漆,十分颓败,供奉着一只几乎占据整个?大殿的?佛像,佛像前摆着一只破旧蒲团,右侧摆着许多未燃的?竹香,香池堆中灰烬堆积。
这并非薛应挽认知的?任何一个?佛像。
佛通体漆黑,粗鼻厚唇,手持佛珠在唇边呢喃,面目似慈悲似无情,袈裟半披,佛身则密密麻麻穿着无数小?孔。
仔细一看,却发现佛珠竟还?雕了双栩栩如生的?眼珠子,无论走到何处,都像能时刻注视着你。
被?佛像这般看着,薛应挽生出一股异样之?感。
更为奇怪的?是,在外面看庙殿时,分明看见了十三重塔,为何入了殿内,四周空空如也?,头顶徒剩山石。
他?环顾四周,的?确未发现有能够上行的?楼梯。
那十三重塔又是如何建成?
怀着心中疑虑,薛应挽重新走到佛像身侧。
铸造佛像本就是为了让信徒虔诚参拜,这尊佛像如此宏伟,却只在这样破旧颓败之?地,岂不矛盾?
他?正要将心中疑虑说出,雁行云却忽而神色紧敛,说道:“这个?地方?不对。”
“什么?”
“有人来过此处,不止一个?。”
越辞上前数步,从炉中捻起一把香灰,只瞬间就分辨出不同。
“最上面的?香灰,是新的?,”他?说,“有人在短时间内曾经供奉过。”
“有人曾比我们先一步来此?”薛应挽拾起一只竹香,这竹香不过半个?小?指粗细,许是放了太久,还?有些发潮。
“可?他?们为何要点香供奉,又径直离去?”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越辞道。
取了三只香,指尖燃起一簇火苗,静待竹香点燃后,插入香灰堆中。
烟雾弥散,浅淡的?竹香一点点在殿内蔓延。
初时毫无动静,就在越辞以?为燃香并无作用时,佛像忽而发震,从身上无数空洞中冒出浓烟,手上串珠滚动。
也?是此时,薛应挽才看清,那哪是什么佛珠,分明就是由人骨所制成的?骨珠!
“小?心!”
脚下?地面缓缓分裂,越辞眼疾手快,冲到薛应挽面前,将他?一并带离。
只下?一瞬,方?才停留之?地便轰然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暗渊。
薛应挽目光死死盯着那处佛像。
雁谨吓坏了,嗓音颤抖,眼中急得落泪,慌道:“怎么,怎么回事?,哥哥……呜哥哥!”
他?二人与薛应挽越辞已被?逐渐塌陷的?地面分隔出一道鸿沟,越辞握着剑鞘朝关闭的?殿门挥去。
毫无动静。
“有些糟糕了,”他?低声对薛应挽道,“跟紧我。”
地面还?在崩裂,雁行云护着雁谨,为他?设下?一道结界,苦笑:“越兄,我可?没遇到过这样情况,你不是说有妖兽,你来解决吗?”
越辞挑眉:“是没错,可?你倒是说说,这哪有妖兽?”
话语刚落,一阵窸窸窣窣之?声传来。
薛应挽心头吊起,拔剑砍下?一个?朝二人扑来的?不知名虫体。
佛像身上的?无数小?孔逐渐变大,约莫扩张到人的?手腕大小?,从中缓慢钻出无数软体透明蛞蝓,顺着墙面,一点点靠近如今仍在大殿内的?几人。
那些竟有数百,且依旧在源源不断往外爬,似乎无穷无尽,很快,虫海便覆盖满了整个?大殿墙面。
远远看去,像一片隔着纱帘的?水波,每每蠕动,便荡起波纹,他?们尤不满足,精巧地避开塌陷的?地面,朝几人脚下?挪移而去。
薛应挽抽剑斩断,被?砍过的?溅出一股透明汁液,竟又分成两个?虫体开始继续爬动。
雁谨眼见如此,哭得更加厉害,觉察,加快速度往他?方?向挪去。
雁行云修行道家功法,为二人周身数步之?内立下?一道灰白色球状结界,能暂时抵御。
可?那些顺着结界爬满了每一处,远远看去,像是一道被?虫海裹满蠕动的?圆球,更令人不寒而栗。
“越兄,你怎么样?”远处雁行云声音传来。
“不怎么样,这群……麻烦的?东西。”
越辞沉着眼,无论火烧,亦或用灵力轰炸,都无法尽数消灭,且有可?能越来越多。
他?将目标转向佛像。
无名再次出鞘,乌蓝幽光充斥整个?大殿。
雁行云微眯起眼,看着越辞挥剑斩向佛像。
不愧为世上独一把的?顶尖神器,剑气轻易便穿破了佛像护身屏障,随着剑落,巨大的?佛像半身被?一分为二。
随之?而来的?,是那在佛像内部?聚齐的?,无数黏合在一起相互蠕动的?。
佛像倾倒,便如海水一般大片倒灌在地,以?极快速度朝着几人袭来。
毛骨悚然。
薛应挽忍着胃中反呕之?意,眼看要爬上自己身体,而前方?地面犹在碎裂,深渊扩大,似乎要将他?们逼到早已团聚着无数的?角落之?处。
越辞转过头,舔了舔唇角,问他?:“敢不敢跳?”
薛应挽没有理会,抬步要往下?跳。
越辞将他?捞回怀中,掌心抵在后腰,低声道:“抱紧我。”
周身灵流环绕作缓,扣着怀中人,当?即纵身一跃,坠入这道不知深度的?暗渊中。
许是因为灵流护身,二人下?落速度变得极慢,久到薛应挽以?为真的?坠下?了什么万米悬崖。
坠入越深,则有刺骨的?寒气侵袭,连金丹之?期的?身体都打?了个?哆嗦,不由靠近身前唯一热源。
越辞将薛应挽抱得更紧,便是连落在地面,也?让自己的?背部?着地给了几分缓冲。
可?惜坠地太重,还?是撞出了一声闷响。
越辞躺在地上,脑袋撞得嗡嗡直响。
薛应挽本不想理会,可?见到越辞久久没缓过劲,犹豫片刻,还?是跪坐在他?身侧,小?心握他?手臂:“怎么样,还?能不能起来?”
没有回答。
那些蛞蝓没有随着他?们一起掉落,此处是一条石砖铺就的?甬道,每隔一段距离便燃着一架长明灯。
奇怪的?是,灯光只能照亮当?下?所在此处,若要往前看,则是一片漆黑。
橘色暖光照在越辞紧皱眉间与满是薄汗的?额头,他?口中微动,似要讲什么。
薛应挽低下?脑袋,忙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被?亲了一下?。
脸颊泛着一点热意,薛应挽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
“你骗我?”
越辞撑起身体,活动了下?脖颈与手腕。
“没骗你,这么高,摔下?来当?然痛,”
薛应挽不再理会,起身往甬道深处走,越辞赶上前,道:“别走这么急,小?心些。”
这座庙殿建造距今已经有非常久的?时日了,却因被?封存在秘境,又有灵力相护,多年仍未衰败,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这是一条并不宽敞的?甬道,薛应挽回头望去,一眼看不到底。
雁行云与雁谨当?时位置与他?们相隔很远,就算是选择跳下?,也?定然不会在同一个?地方?。
也?不知他?二人情况如何了。
此处难以?辨认时间,沿着甬道一路走,约莫足足两个?时辰,回头望去,依旧感觉与曾经走过之?处并无差别。
这条甬道有这么长吗?
怀着心中疑虑,果不其然,又过半个?时辰,甬道左侧便出现了薛应挽最初离开时用石头划下?的?记号。
他?们又回来了。
越辞低骂了一声。
此处并无其他?设施机关,也?没有危险,纯粹就是想将人困在此处。
这样说来,破解应当?也?不算难。
薛应挽一手探在墙面上,又走了一炷香时间,确认了心中猜想。
“甬道是环状,我们一直在打?转。”他?说。
越辞道:“我玩过很多游戏,电视剧也?看过不少。这里的?灯只能照脚下?,远处是黑暗,道路弯曲的?弧度太小?,加上长明灯的?摆放做了视觉障碍,才让我们以?为一直在走直线。”
“你有办法?”薛应挽问。
“……按理说来,这种设置,应当?会有一个?机关或者?与众不同的?道路以?供分辨。我刚刚一路都在试探,但没有发现特殊之?处。”
又道:“干脆我把这里全砍了,自然就有路了。”
此处在地底,一个?不慎就是上方?山石倒塌,越辞行事?太过急躁,薛应挽摇摇头,说道:“我来吧。”
从前在藏书阁时,偶尔得闲,也?会去看符修阵修的?入门书籍。
阵修最基础,也?是最擅长的?就是画地为牢。
简易阵法的?破解方?式的?确如越辞所言暴力突破即可?,而若能力再强些许,便会用环境掩盖,到了能随心掌控之?时,再想破解,就十分困难了。
好在此处虽设阵之?人修为高超,却并不像是刻意为难。薛应挽掌心抚摸着斑驳石墙,碎泥灰落到指缝之?间。
他?想到书中一句话。
——越是简单的?阵法,越能困住繁复的?人。
此处无其他?机关,分明就是引导入阵之?人暴力施行,而若是反着来,便是要彻底静心。
心有所感,闭上双目。
薛应挽尽量让自己思绪逸散放空,不去思考困在此地的?焦急不安,只平静地保持步伐固定距离,掌心也?随走动而擦过石墙。
当?他?彻底忘却自己身处困境之?时,指腹忽而触上一道了不属于石墙的?粗粝质感。
再睁眼,早已不在甬道之?中。
越辞声音传来:“阿挽,老婆,你去哪了?一转眼你怎么就……不见了……”
他?的?声音距离自己很近,似乎只相隔数步,可?面前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甬道和人。
两人面面相觑,却已然如同相隔世界两端。
这便是……阵修的?厉害。
越辞向来看不起阵修符修药修,认为都是些投机取巧的?脆皮,真打?起来,分分钟就要投降,什么阵啊符啊统统不管用。
薛应挽想着,要不干脆把越辞先丢在那,等找到出去的?方?法再去救他?。
然后他?听到了越辞拔剑的?声音。
担忧他?做出什么事?,连着整个?甬道都倒塌,薛应挽长出一口气,回应道:“我在这里。”
越辞:“我看不到你。”
薛应挽将自己进来的?方?式告知越辞,片刻,面前空气忽而出现一到极其浅淡的?水波纹,越辞闭着双眼,下?一步便是走到他?面前。
像凭空出现一般,而身后景色一切如常。
“可?以?了。”薛应挽说。
越辞睁开眼,看到薛应挽的?瞬间松了一口气。
他?低声道:“别让我看不到你,我会心慌。”
“不是好征兆,等回了宗门,我替你去找天同长老治一治。”薛应挽平静道。
“你是故意不解风情吗?”越辞发笑。
薛应挽转身就走。
越辞继续跟在他?身后,相比甬道,此处已然是一道巨大的?回廊,长明灯换了琉璃盏底,延枝而上,极为细致精妙。
灯火映照下?,金沙绘制的?墙面流光溢彩,艳丽非常。
是壁画。
薛应挽停下?脚步,回忆方?才一路走来所见景象。
那是一幅幅属于万年前人类诞生之?初的?图案,有无数精怪妖邪情态各异,盛行世间,再有人类被?分食,与魔族大战被?几乎全数覆灭。
为保世间平衡,出现了能够主动汲取天地灵气的?修行者?,携手屠灭上古十大邪魔。
邪魔尽去,却留下?残余魔气凝聚而成的?一团魔种,修行者?用尽最后力气,将它封印在昆仑归墟山下?。
壁画到此处,像只是描绘了一段曾经的?历史?。
而再往前,薛应挽便有些迷糊了。
此处长墙镶珠嵌玉,富贵绝俗,金粉更是挥毫,可?在巨大墙面之?上,只有一道交错圈环而成的?阵法。
阵法四周用朱砂围起,艳红的?色泽在烛火照耀下?粼粼发光,无数衣衫褴褛之?人在荒地向着阵法跪地朝拜,篝火庆贺。
一位被?四分五裂之?人被?恭敬抬上阵中。
有人同时走进了阵法。
下?一幕,随着众人高举双手欢呼,从火焰中走出的?人四肢尽然恢复,所处之?地富丽堂皇,信徒们也?身披金银,面上洋溢喜乐。
越辞同样看得发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