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宗内便传遍了此次下山的功绩。比如他在哪处哪处又杀灭了什么妖物,哪个镇子又救下了几?个人,
完成了何种委托,每个人提到,
口中都只剩下赞叹。
薛应挽却在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有的事情与他记忆里的一样,比如萧远潮还是杀了文?昌真人,
还是与宁倾衡结成道侣。
有的却天差地别,
比如魔物侵袭并未降临,
宗门不仅没有在百年前被?剿灭,越辞还当上了大弟子。
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导致了这?些事情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呢?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也无法用言语去?解释。
第二日,
比试开始。
宗门比试一年一次,除却新?入门弟子需第二年外,其余所有出窍期以下弟子皆可自?愿参加。
赛制根据报名人数抽签分组,两?两?对决,
最后决出前三,
二十?名之内皆能够参与下一次的秘境开放,更有大量灵石丹药奖励。
前三之人,还能进入藏书阁最高层挑选一本高阶剑谱借阅。
如此丰厚奖励,
每年都引得许多弟子主动报名参加,
就算是修为?差些的,也趁此机会增强自?身?战斗经验。
萧远潮也不例外。
据与他同一时期入宗的弟子说,
他已经连续近百年报名了,可却没有一次能进前十?,
最好?的一次还是二十?几?年前,取得了个十?六的名次。
弟子皆哈哈大笑起来。
话虽如此,萧远潮凭借精湛的剑技拿下前一二轮胜利并不算难。
以防万一,薛应挽取了薄纱遮面,有弟子好?奇,只答道:“前几?日与师兄对招时,不慎伤了脸,已用了药膏了,还需几?日才?能恢复。”
讲话时,目光恰好?瞥见有人入场。
——是越辞。
那弟子也笑:“啊,大师兄来了!”
薛应挽终于明?白,先前弟子所言是何意了。
许久不见,如今的越辞和他印象里的少年完全不同,一袭墨色锦衣,发间以九龙赤金冠束起,随意又不失威仪,面容英挺,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竟还多了几?分雅俊。
他环抱一柄乌金盘纹剑鞘,锋锐目光看向场中,身?边则围满了或恭维或倾慕的弟子,女弟子尤其之多,不时有人发问:“大师兄,这?一招是怎使出来的?”“大师兄,为?何他能挡下这?斜刺?”“大师兄,这?招如何可破?元婴期能否学得?”
越辞便一一讲解,语调轻和,仔细详致,倒真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大师兄。
偏头?与一个小师妹讲话间,视线落到远处薛应挽身?上,薛应挽反应很快,侧过身?子,只留大半背影,专心看向场中比试。
他与越辞早就谈不上旧情,并不愿意再与越辞扯上一星半点关?系。
他做他人人簇拥的大弟子,自?己便留在凌霄峰,认认真真修行一世。
越辞问身?侧师妹道:“那是新?来的弟子么?怎么从未见过?”
小师妹也看了一眼,回道:“是呀,那是霁尘真人新?收的弟子,据说是水灵根呢!”
越辞温然一笑,又问:“特意来看比试,他是与萧师兄有交情么?”
他生得本就英俊,此刻更是气质出众,贵气逼人,如墨瞳色浓沉,说不上的温柔。
小师妹被?这?眼神一看,登时红了半张脸,耳尖发热,说话都支吾起来:“大、大师兄……”
旁边女弟子见状,也嗤笑一声?,拧了一把师妹腰间,替她?答道:“好?像是那日在小遥峰,王昶与萧继闹了不愉快,戚挽看不下去?,出手帮了萧继,两?人才?慢慢有交集。”
“戚挽,”越辞将这?两?字在舌尖滚了一遭,念道,“倒也是巧,都有一个挽字。”
台上两?人焦灼许久,最后还是靠萧远潮纯粹的剑招击中命门,得了胜利。
有弟子偷偷设了赌局,赛后气愤不已,愤而骂道:“萧继竟然赢了,气死我了,我的灵石啊,那可是我足足一个月的弟子月俸!”
宁倾衡倒是也路过试剑台,看了一盏茶时间便觉无趣先行离开。萧远潮拖着疲惫身?躯离开试剑台,经过薛应挽身?边时脚步略有停顿。
也便是这?一停留,越辞便移了目光,再次看到了薛应挽背对自?己的身?影。
隔日后才?会继续分组比试,薛应挽并未去?演武场,却在他常来的藏书阁一层遇见了萧远潮。
萧远潮身?形有些僵硬,半晌,先开了口:“我赢了。”
“我知道,恭喜你。”
“你去看了我的比试。”
“嗯,你打得很好?,最后一招‘从风而靡
’更是用得恰到好?处,抓住了对方漏洞。”
萧远潮停顿片刻,说道:“在那里的人,没有人觉得我会赢。”
薛应挽其实本只是想学习观摩剑招,又觉萧远潮算是相熟之人才?去?看,并未思及其他。如今碰了面,当下思忖一番,讨了个巧,肯定道:“我知道你会赢的。”
萧远潮偏过一点脸,低声?道:“多谢。”
薛应挽看到他脸上好?了大半的伤口,想了想,还是多关?心一句:“宁公子没有再对你……”
“没有。”
薛应挽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他怀中还抱着在藏书阁借阅的几?本剑谱,点头?示意道,“我先走了?”
与萧远潮错身?而过之时,却忽而被?握上手腕。
“等等……”
薛应挽吓了一跳,身?形不稳,整个人向前倾倒,连带着怀中剑谱也要掉落。
“啊——”
萧远潮眼疾手快接住他身?体,用胸口抵住滑落剑谱,薛应挽整个脸蛋几?乎靠在他肩头?,呼吸因惊吓而发急。
“怎、怎么了……”
萧远潮意识到二人现状,连忙退开,松了手,替他将剑谱重新?整理放回怀中。
方才?无意间用了力气,竟在薛应挽腕间留下了几?道深红指痕,与其他处的白皙相比极为?显眼。
“抱歉。”萧远潮道。
薛应挽安慰他:“还好?还好?,我没有事,你之前要说什么?”
“我……”萧远潮抿了抿唇,在薛应挽目光注视下,沉着嗓音,缓缓道,“宁倾衡一直瞧不起我,大婚后,也没有再回来过,大概是并不喜欢我。”
薛应挽:“嗯?”
萧远潮有些不自?在,声?音更加涩哑:“我与他……没有合修过。”
薛应挽有些尴尬,不知道萧远潮为?什么要与他说这?个。
讲来倒也好?笑,上一世自?己分不清楚与萧远潮的情感,以为?对方也对自?己有意。
后来萧远潮寻到了真正喜爱的宁倾衡,薛应挽才?明?白他压根就不喜欢他这?种温吞之人,是他自?作多情了许多年。
如今他与宁倾衡结为?了道侣,喜爱的人反而不喜欢他,冥冥之中,大概便也是种因果吧。
萧远潮问他:“下一场……你还会来吗?”
薛应挽还想多去?看看本届夺冠热门,可萧远潮既然这?么问了,总不好?说不来。
点头?答道:“嗯,会来。”
萧远潮低低垂着眼眸,说道:“……我会赢的。”
一瞬间,倒有了那么点从前的孤傲模样,薛应挽发笑:“我知道。”
萧远潮看向他往外离去?背影,指尖微动,仿佛还残留着薛应挽留在怀中的温软触感,还有那股说不上名字的沁香。
*
虽说宗门明?面上禁止弟子赌博,可每年讨论?谁能夺得魁首都成了一项惯例,不少弟子顶着风头?,还是私下偷偷开了赌局。
赢下这?场,便能挺进前二十?。
萧远潮已连续十?数年没能通过第四轮比试,前日在他身?上赔了灵石的,便立誓今日要赢回来,就算赔率低得可怕,依然源源不断地加注灵石。
而赌他能赢下比赛的赔率,竟高达足足二十?倍。
与他对战之人为?禄存长老名下弟子,已是元婴初期,如何看,萧远潮都不可能赢。
事实也如此,仅一开场,萧远潮便被?逼得连连后退,那弟子见取胜如此简单,招式便用得随意许多。
可也正是如此,萧远潮偏偏抓住了机会,又以损耗自?身?为?代价将修为?短暂暴涨至金丹后期,趁其大意,用最果断的方式结束了战斗。
他赢了。
场中一片死寂,无人相信这?个结果。
同在论?剑台观战的天同长老看向吕志,传音入密,语气愤慨:“萧继本就灵根有缺,怎能用如此伤身?之法,你就是这?么教徒弟的吗!”
吕志脸色难看,他道:“我从没教过他此法,这?是他自?己学的。”
被?他击败之人显然也十?分不能接受自?己竟输给了萧远潮,叫嚷着还要再来,可输了便是输了,从来没有转圜余地。
萧远潮体力不支,近乎蹒跚地走下论?剑台。
他艰难抬起一点头?,朝薛应挽方向看去?。
越辞在比试近末才?入场,见萧远潮险胜,顺着他的视线也同样望去?。
薛应挽并未意识到越辞前来,只觉察到身?后视线,下意识回望一眼。
虽带着雪纱覆面,可二人短暂对视,心头?便陡然发震,懊恼自?己大意。
果然,这?一望,越辞却是整个人滞在了原地,随后眼神一凛,踏步前来。
若说开始还尚有怀疑,那现在便是十?分肯定——越辞还有记忆。
果然,现在朝华宗的一切定然少不了越辞手笔。
他并不打算承认自?己就是曾经认识他的薛应挽,更有把握师尊为?他施下遮挡面容之术不会被?识破,虽只是像,仔细辨别却仍与从前的自?己有差。
倘若对方知晓自?己同样有记忆,不确定越辞会不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依然坚持不想与越辞扯上关?系。
连师尊都无法保存记忆,越辞却可以,且这?一百年间,性情大变,能够一路坐上朝华宗大弟子之位,受弟子爱戴,可见其心思深沉,背景莫测。
虽知道自?己要留在凌霄峰修行,与越辞见面迟早难免,可避免自?己又被?像上一世般被?早早算计,落入圈套,远离是最好?的方法。
带着记忆的越辞再次回宗,目的究竟是什么?这?种人,总不可能区区一个朝华宗大弟子便能满足。
他想离开论?剑台,身?后弟子喊他:“戚师弟,你二十?倍的灵石不要了?”
薛应挽顾不上回答,已想脱身?离去?,还是慢了一步。
被?越辞拦下时,表情已无一分异常。
越辞握住他弟子常衣下的手臂,薛应挽向越辞行礼,倒是真像极了初入门的弟子对前辈恭敬见礼:“大师兄。”
越辞亦是一愣:“你不认识我?”
远处偶然一眼,除却面容,连同身?形气质,越辞几?乎已经确定是薛应挽。
可走近一看,却发现虽说大体一致,可细处却有略微不同,说是长得相像也不为?过。
“……大师兄为?何这?么说,”薛应挽眉目低顺,有些惶恐,颤颤抬睫,“我可是什么地方惹恼了大师兄?”
越辞双手抱臂,略微低头?端详。
“为?什么霁尘会收你为?徒?”这?是第一个问题。
薛应挽道:“入门试炼中,我率先突破乾真阵,又与师尊灵根同源,师尊见我好?学,才?破例将我收作弟子。”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越辞长眸低凝,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破绽。
他眉弓锋锐,鼻梁笔直,生得本就属于张扬凶戾类型,一动不动盯人时,更是带了几?分邃然的幽沉,这?一百年间,他果真成熟稳重许多,连看人时都学会掩藏审视,伪装成一道“温和”的关?心。
薛应挽心跳如雷,指尖微紧,选择相信师尊为?他留下的遮掩。
越辞逼近一步。
薛应挽身?后是一颗粗壮树干,几?乎避无可避。
一只手掌就这?么贴上他脸颊。
修剪齐整的指甲如绷直细线般轻轻划在脸侧,薛应挽毫不怀疑,若回答不得他意,这?道看似温和的细线便会化为?力道,深深陷入他的肤肉,带出淋漓鲜血。
随后,便是指腹。
因着常年习剑,他手中长满剑茧,像是砂砾粗发糙,施力一按,便会在柔嫩而皙白的颊肉上留下红痕。
越辞的手很烫,缓慢地,从脸颊挪到被?被?迫仰起的下颌,欣赏掌下人如同引颈受戮般的脆弱,重重揉过微滚的喉结,就在薛应挽以为?他会掐上自?己时,越辞宽厚的掌心只是微微上移,极温柔地,替他将面纱取下。
而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薛应挽露出一点的鼻梁,和鼻梁上的一颗小痣。
薛应挽后知后觉想,当时应当让师尊替自?己去?了这?颗痣才?是。
越辞瞳中浓雾盘绕,柔情似水,却教人不自?觉毛骨悚然。
薛应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见过越辞这?样的眼神,是从前与他在长溪时,在曾经无数次暮雨朝云,浪潮翻涌间下意识地凶狠与欲。念。
还有……不得满足的渴求。
第49章
重逢(二)
看清面容霎那?,
越辞长眸凝起,那?股欲意?也很快被隐去。
“有?些歪了,就自主主张帮你取下,
不?介意?吧?”
薛应挽道:“自然不?介意?。”
他将雪白?面纱衔在指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