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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终于,面前不再是那永远缭绕着?乌云黑雾的压抑,不再是没有?尽头的尸山血途,不再枯骨遍地?,断壁颓垣,那些困苦终于倒塌,随之而来的,是一道他从未见?过的光亮。

    云舒霞卷,斑驳陆离。

    他站在幸福村的小屋前,被母亲牵着?手掌,一步步往前走,父亲跟在身后,与小贩商讨着?酒价。

    村民们与他打招呼,送上一只新鲜的桃子,在万众瞩目之下被送到朝华宗,成为霁尘真人?的徒弟。

    师门和睦,万事?顺遂。

    萧远潮没有?杀害文昌真人?,百年一瞬,二人?仍是好友,一道下山历练,美名?远扬,并称朝华双剑。

    再而后,魔物侵袭,与宗门一道出战应敌,历时数年,终于大败魔物,世间恢复平静。

    他回到朝华宗,回到师尊身侧,日日奉茶习剑,再无波澜,仰头去看,只见?飞鹤盘旋,天高气朗,一片清明。

    浑噩之间,薛应挽好似就这般过了一生,过了他梦中最?为期盼渴望,最?是美好不过的时日。

    一道声音问?他:“你愿意留下吗?”

    留在这天上人?间,绝无仅有?,为他精心编织好的桃园梦境。

    薛应挽环顾四周,他已是朝华宗首席弟子,栈桥上梨花飞落,新入门弟子与他招手致意:“师兄!”

    萧远潮在桥下等他,却风负于身后,侧过一点脸颊,声音清冷:“还?不过来,又要耽误今日习剑。”

    微风拂面,发丝微扬。

    春日之景再好不过,教人?不自觉沉湎于此,要去奔赴满地?落花与日光。

    似乎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你该留下,这就是你最?渴盼,最?想要的一切。

    只要往前走出一步,就不会再有?从前的折磨苦痛,不再经历磨难,得?以平安顺遂,再无烦扰忧愁。

    该去吗?该做吗?

    薛应挽的确心动,甚至几乎无法控制自己要迈出步伐,迎向这一片杏雨梨云,秋月春华。

    可也?是在这一瞬间,他回头了。

    他看到了乌云盘卷的来路,看到焚烧的大火,看到了道殣相望,饿殍遍野,一双双不甘的眼睛,耳中传来交叠着?的痛苦嚎叫。

    天上盘踞着?乌鸦与纸钱烧销过的灰烬,魂幡翻滚如浪潮,山顶花叶落败,唯余枯枝。

    野兽咆哮,山风凛凛。

    一黑一白,两相交望,薛应挽就站在夹道中央,像是经由冥河之道,一处春花向阳,阳光满照,一处张牙舞爪,十八般鬼刹各显神通。

    该去哪里呢?

    该如何抉择呢?

    薛应挽的一生充满着?痛苦,无人?关爱慰藉,他苦苦煎熬百年,换来再一次去欺瞒与抛弃,换得?人?人?指责,换得?云天雾地?,茫然无解。

    有?太多?的选择,太多?岔路,可注定有?人?要选择最?艰难的一条,去一遍遍走过苦痛,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而非沉溺于幻影一般的美好,就此妥协。

    他笑了一声,心如明镜般浑然通透。

    毅然决然回身,奔向那条满是枯骨之路。

    长?剑不知何时已回手中,拔剑出鞘,轻而易举挥动,便打碎了看似漫无边际的幻境,琉璃碎裂之声响起,景象如碎片剥离掉落,终于窥见?了一丝真实。

    酒初醒,梦初惊,

    月初明,性初平,

    如觉悟,是前程。[1]

    一道声音钻入耳侧,清晰而响彻,教人?恍然。

    “朝华宗弟子试炼第二轮,乾真阵首名?破阵弟子——戚挽!”

    第45章

    重生(四)

    薛应挽似还未回过神,

    怔怔握着?剑,眼中茫然,胸口起伏。

    他腕上还淌着?血,

    是?方才为了让自己神思清醒而划开的,如今正顺着?指尖一点点往下滴落。

    直到?弟子再一次唤他名字,

    才脱力般垂着?手,拖着?身形往前行去。

    原来他走了这么久,

    无边无际一般的世界,不?过是?画地?为牢的一个?小阵法,

    只一抬脚,

    就能轻易跨出。

    天同长老毫不?吝啬抛来赞赏目光,

    视线更在他身上停留许久。

    “不?错。”

    “戚挽,平吉村人士,

    单水灵根,

    炼气八层,”弟子念出他名字,语中不?乏欣喜,“你?是?第一个?离开乾真阵的弟子,

    自然也是?本?届弟子比试的第一名,

    且先在一旁候着?。”

    薛应挽点点头,慢慢地?走下试剑台。

    他身后有许多?弟子依旧被困在阵中,面上表情各异,

    有苦恼,

    有欢欣,有泪水淌过,

    他们双目紧闭,显然沉湎其中。

    弟子讨论声窸窣响起:“怎么可能,

    这可是?霁尘真人设下的阵法,这些年来也没几个?人能通过,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是?换了我?进去,也不?敢自称能从里面走出。”

    一位少女从观战台跳下,径直走到?薛应挽面前,剑柄抵在他胸口:“你?倒是?挺厉害。”

    少女长发梳成?利落马尾,话语间十分飒然,目光中带了几分挑衅之意,直勾勾看着?薛应挽。

    薛应挽问?:“这位师姐……不?知是?有何事?”

    “事倒算不?上,”少女笑道,“可惜你?才炼气,等你?境界再高些,与我?比上一场,如何?”

    有人朝少女喊:“争衡,你?又调戏师弟了!”

    原来少女名“争衡”,薛应挽没有推辞她的邀约,点点头:“好,定不?辜负师姐期盼。”

    正说着?,阵法处传来异动?,薛应挽随众人目光看去,竟是?有一人中途创阵失败,生生从阵中脱出,跌坐在地?,手中长剑同时脱手。

    他看向四周,这才如梦方醒,意识到?自己失败,慌乱地?去捡起地?上长剑,哀求道:“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失败……”

    主持弟子道:“你?已失去机会,请回吧。”

    弟子捶胸顿足,悲痛不?已。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有人闯关失败,一转眼,竟去了接近十分之九,只剩下约莫不?到?二十人仍在场中……

    又过小半时辰,终于有第二名弟子也闯阵成?功,是?名筑基中期的双灵根弟子,他大汗淋漓,喘息不?止,知晓自己闯阵成?功,竟一时兴奋,昏晕在地?。

    时间差不?多?了,天同长老示意弟子收阵。

    阵法关闭,所有阵中弟子皆身体一僵,睁开双眼,怅然若失,环顾四方,才明白试炼已经结束。

    “就到?这里吧,”他道,“余下还能在阵中坚持的,皆能入外门,戚挽,周侨二人入内门。”

    *

    离正式拜师还有三日。

    薛应挽在上届弟子的引导下熟悉宗门,弟子是?个?筑基后期的小师姐。小师姐名作蔓菁,絮絮叨叨的,看到?什么都要跟他说上一遭,还不?忘嘱咐各峰的注意事项。

    蔓菁显然人缘不?错,每走过一处弟子峰,便有人与她打招呼:“师妹,听?说本?届来了个?资质不?错的弟子!”

    蔓菁笑嘻嘻地?与他们打趣,说道:“不?就跟在我?身后吗,眼睛都看哪儿去了。”

    薛应挽与来往之人点头示意。

    其实这些地?方,薛应挽都再熟悉不?过。

    他在朝华宗待过百年,每一处峰头溪涧都曾走过,每一处殿宇都曾踏足,便是?连寻常弟子不?知晓的偏径都了然于胸。

    而今听?这位自己的小师姐认真介绍,倒也生出种恍如旧梦的错觉。

    一路观赏,已然不?知不?觉间到?了凌霄峰。

    百年过去,此?处的景色依旧,连薛应挽从前最是?喜爱的峰底下两颗大榕也繁茂地?垂条,两只鸟雀在高耸的树顶绕着?打转。

    “这里是?霁尘真人所居的凌霄峰,”蔓菁犹豫一下,还是?说道,“不?过此?后就算你?入门,想?必也不?会来此?。凌霄峰只有霁尘真人和他几个?弟子居住,而且他们不?喜外人到?来。”

    “霁尘真人大概还在闭关修行吧……我?们就不?上去了,走,我?带你?去下一峰。”

    话说着?,正要往峰下离去,迎面却撞上一个?返峰之人。

    正是?薛应挽曾经的师尊,有着?当世第一剑修之名的霁尘真人戚长昀。

    蔓菁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戚长昀,竟然还未御剑步行上峰,一时惊慌失措,连连行礼,磕磕绊绊道:“真、真人……”

    薛应挽也有些发愣,竟就这般直白地盯着戚长昀。

    他想到了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师尊,在重霄峰典礼台上,天崩地?裂,扭转乾坤,如屏障般挡在他身前,只用一把既明杀出血路,送他安然离宗。

    最后,身死在那场动乱之中。

    尸骨无存。

    他张着?嘴,竟叫不?出熟悉的“师尊”二字。

    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

    好在,戚长昀似乎并没有认出他,只视线向下,看着?薛应挽略显苍白的脸色,出声道:“戚挽。”

    薛应挽忙应:“是?。”

    “是?你?第一个?通过了我?的乾真阵?”

    薛应挽还是?答道:“是?。”

    戚长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简单梭巡过,半晌,声色冷清,问?道:“可愿拜在我?门下?”

    蔓菁惊得张大了嘴。

    薛应挽则是?讶然,他到?朝华宗,并没有决心?能让戚长昀再次收下自己当弟子。可他本?就是?为了寻戚长昀而来,如今误打误撞,竟又能被他收入门中。

    不?在推脱,眼神坚毅,应道:“弟子愿意。”

    戚长昀“嗯”了一声,道:“明日卯时,到?我?的霁尘殿来。”言罢,与他二人错身,自石阶迈步入峰而去。

    薛应挽转过头,见到?蔓菁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似是?呆滞一般。

    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蔓菁才反应过来,急得跺脚,不?掩欢喜之意:“你?运气也太好了!霁尘真人已经百年不?收徒弟了,你?竟然就这样成?了他的弟子!”

    薛应挽:“也许是?见我?有眼缘?”

    “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往后你?在宗门,可算有了大靠山了!”蔓菁笑眼咪咪,“既然你?被收作霁尘真人徒弟,那我?们便可以入凌霄峰,我?来继续同你?介绍。”

    她带着?薛应挽沿戚长昀曾走过的石阶一路往上,介绍道:“你?往后就是?内门弟子,要知晓的东西不?少。霁尘真人有三个?弟子,你?是?他收的第四个?徒弟,往后修炼,就同你?的几个?师兄一般在凌霄峰。”

    “若是?入门弟子学习与功课,则在方才我?们从安桥双涧后的迟亘峰,那处有个?演武场,可以与师兄弟们相?互切磋比试。”

    蔓菁歪了歪头,想?起什么:“唔,对了,大师兄出任务去了,现在不?在宗门。如果他在的话,会时常到?演武场视察,可能会随机抓人出来考招式,要小心?不?被抓到?。”

    “不?过……也不?必多?害怕,大师兄是?个?很不?错的人,你?见了就会知道了。”

    薛应挽顾着?看阔别百年的凌霄峰,一草一木都极为爱惜,略有恍神,答道:“好,等有机会,我?会去拜见萧师兄。”

    “嗯?”小师妹疑惑,“什么萧师兄?”

    “……啊?”薛应挽也懵了。

    说错话了吗?

    蔓菁一拍掌心?:“我?还以为拜入朝华宗的弟子,依照大师兄的名字无人不?晓呢,是?我?倏忽了!”

    她停下脚步,微正身子,清了清嗓子,哼哼道:“——如今我?们朝华宗大师兄,正是?宗门门下次徒,越辞越师兄!”

    薛应挽睁大了双眼。

    什么?

    谁?

    是?他的记忆混乱了吗?

    为了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没听?错,他重新问?了一句:“越辞?那……那萧远潮呢?”

    “萧远潮?”小师妹笑了一声,“看你?年岁不?大,竟然也认识他。”

    薛应挽竟平白从那道笑声中听?出一点嘲讽之意,试探问?道:“我?也是?从前偶然听?过,是?怎么了吗?为什么不?能认识?”

    “唔,那你?的消息可能有些滞后了。”蔓菁道。

    “我?也是?听?说——据说萧远潮确实也曾有过一段时间修行不?错,好像是?他初入宗门,拜了文昌真人为师那会吧,都说他天赋异禀,是?难得一遇的奇才,连沧玄阁的小公子宁倾衡都点名要与他结为道侣。”

    “那后来发生了何事?”

    “后来啊,文昌真人好像在修行中突然暴毙,萧远潮没了师尊。自那以后,虽然又拜入宗主门下,可不?知怎的,境界便一落千丈了,至今,都只是?金丹初期,百年再无进益。”

    竟是?……如此??

    很快,薛应挽便捋清了其中关系。

    在这个?世界中,因为自己不?存在,萧远潮在杀害文昌真人后内疚毁去灵根,有无人能替他修补,是?以修为进展极其缓慢,以致百年都只停留在当年的金丹。

    自然,朝华宗的大弟子之位也不?再会是?他的。

    只是?薛应挽不?明白,越辞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还是?来到?了朝华宗,朝华宗也没有经历与另一世相?同的灭宗之难,更没有魔物临世为祸凡尘,而他更是?替代萧远潮,成?为了朝华宗的首席大弟子。

    无论朝华宗还是?整个?鼎云大陆,百年过去,依旧平和如初。

    他还记得自己吗?还是?当初的那个?……越辞吗?

    薛应挽觉得这个?百年后好像什么都变得不?太一样起来,许多?事更是?与他认知记忆中天差地?别。

    他不?禁怀疑,自己到?底是?在那所谓的乾真阵没有走出,还是?从前那些在朝华宗生活的点滴,经历过的百年,都只不?过是?一枕黄粱。

    第46章

    重生(五)

    “你们是何人?胆敢到我们凌霄峰来??”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剑风凛然,越过薛应挽发丝,在身后密竹上留下深深剑痕。

    白衣持剑之人从?阶上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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