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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时间一点点过去,越辞还是时常做梦,他会梦到很多?很多?,从最开始,很早很早以前,初上朝华宗时,遇见相忘峰上的薛应挽。

    会摸自己的脑袋,会给他一块热腾腾的糕点,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澄蓝天际,远处飞鹤点点,山下团云笼罩。

    再后来,便是一遍又一遍在长溪曾经相处的时日,交颈细语,相拥而眠,那时已然半只脚入秋,人体的温度微暖中带寒,二人便十指交握,紧到能在掌纹中渗出细细的汗。

    薛应挽睫毛很长,呼吸轻轻蹭在他脸颊。

    “越辞,”才?睡醒的声音绵软,尾音像吊着一把?黏糊糊的小钩子,“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看?一看?,你带我?去,好吗?”

    越辞指腹摩挲他柔嫩的脸颊:“你想去哪里呢?”

    薛应挽轻轻地笑:“不知道啊,我?曾听几个沧州来的弟子说,他们?那儿的清蒸白鱼极鲜极嫩,入口即化,最是有?名,连皇家也不远千里地要每年上贡,我?也想尝一尝。”

    “南沙漠也想去,听说那里气候炎热,却能骑着骆驼穿行,我?只会骑马,还从来没见过骆驼,也没见过一望无际的大漠,戈壁风砺,沙枣胡杨,还有?白面馕饼……”

    “或者一路沿着西行,过千江畔,琅琊山,有?一片千石林,据说那里的山峰险峻,石头也千奇百怪。不仅成树,成屋所?高塔,竟还会生出人面形状,我?只从书中窥得一二神奇,一直想亲眼一观。”

    薛应挽絮絮叨叨地讲,眼睛弯成了一条缝,他去牵越辞的手,纤细的指节摩挲着他常年握剑的粗茧。

    越辞说:“好啊,什么时候启程,明天,后天?”他亲了一口薛应挽额心,“我?去收拾行李,干脆下午就走?,怎么样?”

    薛应挽脸蛋埋在被?褥里:“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好。”

    “以前在朝华宗,过得不好吗?”

    “他们?看?不起我?,也不愿意和我?来往。”

    “因为你修行不好,境界也不高,对不对?”

    薛应挽闷闷地应。

    越辞慢慢摩挲他耳垂,问道:“告诉老公?,你究竟为什么会没有?灵根?”

    薛应挽似没听懂这句话,摇了摇头。

    “算了,”越辞说,“往后我?陪着你,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薛应挽密乱的乌发交缠在一起,鼻尖翕动,琥珀色的眼珠子亮晶晶蕴着水意:“我?只是一个没什么修为的弟子……不值得的。”

    越辞说:“我?爱你。”

    这句话,便敌过千百遍了。

    他紧紧抱住薛应挽,很久很久,突然感觉到怀中身体轻微瑟抖,分开距离,才?看?清薛应挽面上表情。

    “我?应该开心的,”薛应挽捂着心口,湿朦的眼睛微张,不解地问:“可是为什么,这里会这样痛呢?”

    他仰起头,望向越辞:“我?为什么,会没有?灵根呢?”

    越辞意识到什么,急切地去亲他:“别走?,别走?……再待一会,再陪陪我?,再,一会……”

    薛应挽还是消失了,他张开眼,失神地看?着房梁。

    不该问的。

    毕竟在他的梦境中,薛应挽又怎么会知道越辞不知道的事。

    越辞好像还是不能接受已经失去了薛应挽这一事实,每每午夜梦醒,都下意识去摸榻边空空如?也的另一侧,时常回神许久,才?反应过来,原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那件事后,他被?关?了禁闭三?月,其他弟子有?默契的不再提起那日之事。

    身为朝华宗宗主吕志弟子,他也认识了新的师兄弟,有?请教?他剑术的,有?想与他交好的,越辞按着耐心,一点点学着去应付。

    两个与他同届弟子给他送来宗门下发的丹药,又顺便讨教?起新学的剑招来,越辞一一演示,临告别,弟子闲聊抱怨:“越兄结丹可真?快,不像我?们?,还得吃膳堂那泔水一般的猪食。”

    越辞顺口说道:“得多?亏我?老婆做的东西好吃,我?才?不用去膳堂和你们?一起受苦,”又喊道,“应挽,今天做了什么糕点?有?两位同门……”

    话至半途,生生截住。

    弟子探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小屋,疑道:“嗯?越兄你在喊谁?这‘应挽’又是何人?”

    “……没有?,”越辞回过神来,温然笑道,“是我?讲错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时常不相信薛应挽会就这样离自己而去,总是习惯性地去喊他。比如?习剑结束,会像还在相忘峰一般问薛应挽自己剑术是否有?进,或是从演武场回到屋中,下意识喊一声应挽,说今天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一次又一次,一日复一日。

    可所?居的雨清峰竹林空荡,回答他的,唯有?不间断的竹风与纤细如?尘的山雨。

    爱人面容在脑海中翻覆无数次,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薛应挽好像比他想象中的更早就开始喜欢自己了。

    他总是很温柔又小心翼翼地待自己,目中藏不住那点浅淡情意,可他像个蠢货,屡屡对薛应挽的暗示视之无物,却又一遍一遍对他做出过界行动尚不自知。

    越辞啊越辞,你可真?是贱。

    爱你的时候弃若敝履,分别之后却将哪怕一丁点的回忆也当做珍宝。

    他好后悔。

    为什么当初那样自大,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伤他的心,为什么没有?早一点与他心意相通,为什么两人相处的记忆这样短,这样少。

    少到他已经将与薛应挽每一个表情动作?刻在心底,只能摩挲老婆留下的咬痕,反复依靠着那点微末的共处记忆聊以慰藉。

    他好痛苦。

    也好想薛应挽。

    这是他想要的结局吗?这是他期待的结局吗?

    越辞有?些?分不清楚了。

    *

    越辞从来没有?放弃过找薛应挽。

    他找了很久很久,但凡打听到可能有?一点消息,都会不遗余力地去求实,但结果却只是一次又一次失望。

    最近的一次,是听说新一届弟子中来了个很温柔的人,喜欢穿青衣,扎白色发带。

    他跑到弟子新宿,那小弟子吓了一跳,回头看?他,怯懦地唤他:“……师兄?”

    越辞僵立在原地,道:“没事,是我?认错人了。”

    他的精神,他的身体几乎快要在这日复一日的寻找间崩溃垮塌,土崩瓦解,他迷茫而困惑,焦躁而空虚混乱,整日浑浑噩噩,买醉而活。

    终于,也到了极限。

    他坐在雨清峰别院的屋顶,身边放着一壶山下买来最是浓烈的酒,在无声细雨中抚着那把?自纵曦洞而来,爱人身体换取的神器。

    这些?年来,他从未让这柄剑离身,多?年过去,神器依旧如?新,出鞘时溢出一点粼粼青光,剑身明澈得能照出越辞憔悴面容。

    他拿着剑,一步步朝雨清峰峰顶走?去,酒精作?用下,脑中一片昏蒙迷惘,恍然间,似乎听到这把?剑对他发声质问:

    你不是总稳操胜负,等着大显身手吗?为什么会慌呢,为什么会怕呢?

    你不是自诩天下第一吗?你不是要打通每一个结局,成为救世主吗?你都已经如?愿了,你为什么要伤心呢?

    你究竟在怕什么?

    怕自己像个蠢货无能,亲手弄丢了对你满腔情爱的恋人,还是怕自己找不到他,弥补不了当初的错误。亦或是害怕他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怕他恨你,怕他真?的不再爱你。

    还是害怕,再无人像他一样,曾真?的待你以真?心。

    越辞立在山巅,山中雾气缭绕,飞鹤点点,松柏如?滚浪,被?春分的细雨带来凉意清香。

    “我?不找了吧。”他说。

    “找不到你,我?就来陪你。”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薛应挽在纵曦洞时那毫无顾忌,几近求死的纵身一跃。

    忽而,发起笑来。

    “应挽,”他望着天,雨水湿透面颊,将一身墨色的衣袍打湿,紧紧贴合着身体,“那么久了,我?终于体会到你那时候的心情了。”

    一个人的信念和坚持一点点如?何被?打碎摧毁,脊梁骨被?弯折,最后心甘情愿化作?熔岩中的飞灰。

    经脉俱断,抽筋剜骨,要生剖出一颗心,放到油锅里炖煮,然后问他,你痛不痛呀?

    越辞现在可以回答了。

    他真?的,好痛苦。

    “你怪我?吗?”他问,“怪我?当日少年心性,不懂你的心意,怪我?没有?坚持,怪我?自私,愚蠢,怪我?抛下你,总以为万事在握,成竹在胸。”

    “以为新雪能再下,花落能再开,水中碎月能如?初,失散能再复重圆,以为你总在原地,依旧待我?如?初。”

    越辞长长叹了口气,却是解脱的笑。

    “应挽,再原谅我?一次吧。”

    “我?知道错了。”

    长剑被?置于脚边,越辞闭上双眼,任细雨凉风肆意扑洒,往前迈出踏空的一步。

    纵身而落。

    第42章

    重生(一)

    夜半暴雨倾盆,

    薛应挽骤然?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气喘不止。

    屋外雨声倾泻,

    汛水连成银丝从檐角淌落,触地飞溅成珠,

    在这?一片昏暗之中,薛应挽几乎要被漫无?边际的空落吞没。

    怎么……回事。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被灼烧身体的痛楚尤历历在目,

    薛应挽费了极大力气,欲支起身子,

    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酸软侵袭,

    脱力摔回被褥之间。

    他抬起一点?手臂,

    借着极微弱的月光看清自己双手,摒去纷扰心?绪,

    试着动了动手指,

    一点?点?身体知觉恢复,重新从榻上撑起。

    屋外瓢泼大雨还在下个不停,哗啦啦的声音从未停歇。

    他就这?么坐了一夜,直到雨声收歇,

    东方将白?,

    晨曦第一抹晖光泄入屋中,才慢慢回过神来,观察着身处周边的一切。

    一间狭隘而逼仄的小房子,

    屋中堆满杂物,

    榻前便是散乱的书本纸张。算得上物件的,也只有一张发霉的老旧桌案与架柜,

    均布满尘灰,想来许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薛应挽走到架柜前,

    取下已然?蒙尘,布满裂痕的铜镜,简单擦拭后,看到了曾经属于自己的面容。

    不知怎的,他突然?松了一口气。

    一夜过去,心?绪已然?恢复平静,固然?从前落了个惨淡下场,可上天既给了他再一次重返世?间的机会,想必并不是为了看他继续被囚困在疲乏不堪的过往中折磨自己。

    自然?,也有些?许讽刺。

    一腔真?心?错付,换了个死?无?葬身之地,

    世?上千千万万值得之人,却偏喜欢上一个最下作的小人,到如今说不上什么恨,再回想前尘,甚至像看未开蒙的孩童一般觉得好笑?。

    这?样的人,连让自己再为他气恼烦厌也不配。

    薛应挽简单理了理身上衣物,离开了这?间陌生的小屋。

    将将过了卯时三刻,经过昨夜一场大雨,屋外日头高?盛,潮润的空气还带着雨后清新,草木露珠未干,滴滴答答地顺着叶片落在泥地里。

    这?处显然?是个小村庄,往来的村民背着背篼或锄头提篮,忙碌于下地耕作或到镇上早市,薛应挽这?般呆站在屋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想拦下一个村民简单问询情?况,便听到远处一道匆忙喊声,继而朝他奔来:“傻子,傻子,你怎么在外边!”

    薛应挽也是一愣。

    傻子……指的是他?

    讲话之人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清秀少?女,气喘吁吁,面上却十分着急,鼓腮不满:“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屋里吗,你怎的出来了?”

    薛应挽问他:“姑娘,你认识我?”

    那?少?女本还抱怨,如今听他说话,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诶”了一声,视线上下巡视一通,停留在薛应挽面上,对上那?双清澈瞳珠。

    “你恢复了?”少?女疑问。

    恢复?

    薛应挽意识到自己应当此前经历了什么事才会出现在此,心?念一动,顺着少?女话语继续打探,摇头道:“我今日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屋内,从前记忆却不知怎的消失无?踪了,姑娘可否告知我……一些?之前的事?”

    少?女惊讶不已:“说话这?么有条理,你真?的不是傻子了!”

    薛应挽:“……”

    在与少?女对话间,薛应挽才逐渐知晓一切由来。

    此处是平吉村,少?女名柯琼,自小在村中长大,家中卖酒为生。

    与薛应挽认识,则是在三日前。

    那?日她傍晚归家,看到一个在村口鬼鬼祟祟之人,正想拿棍子驱赶,薛应挽竟就这?般突然?昏迷在地,无?法,只得寻了家人,将他带回村中先行医治。

    村里大夫给他扎了两针,薛应挽是醒了,但是整个人却失了魂一般痴痴傻傻,双目无?神,问什么都答不上。

    柯琼与家人商议一下,决定带薛应挽到已经离村的舅舅家暂住,每日给他送点?饭食,因着不知道名字,干脆就傻子傻子的唤着,反正薛应挽也听不懂。

    当然?,听完这?些?,薛应挽自己也再一次迷糊了。

    三日前?记忆中自己三日前,还与越辞一道在浔城忍受寒风凛冽,现下一转眼已是阳春三月,还留在了这?个极为平和的村庄里。

    魔族呢?那?些?流离的百姓呢?

    思来想去,换了个法子,问道:“柯姑娘,敢问如今是哪一年了?”

    柯琼双手背在腰后,好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观察着薛应挽面上表情?,把?人盯得都有些?不好意思,才笑?吟吟回答,“今年是楚阳历第五百零九年了,你什么都不记得,问年份做什么?”

    话音落下,薛应挽却是心中重重一震,瞳孔骤然?紧缩。

    怎么可能?

    他分明记得,今年是楚阳历四百零九年。

    为什么凭空多?出了一百年,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到百年之后?

    柯琼见他面色不对,以为薛应挽又犯了病,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薛应挽脸色苍白?,抑住嗓音颤抖:“我没事……柯姑娘,那?敢问,你知道朝华宗吗?”

    柯琼看他的表情?更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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