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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不是,”越辞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道,“很晚了,睡觉吧。”

    往常的越辞总爱和他分享见闻,要将一件件事情都讲给他这个多年闷在相忘峰不下山的人,只过了大半月,就?像变了一个人。

    薛应挽脑子?浑浑噩噩的,应了句“好”,困意袭来,聊天就?到?此为止。

    又过了很久,听到?呼吸绵长,确认薛应挽睡去,越辞才起身走到?榻边。

    漆黑而寂静的屋中,看到?寝被勾勒出的单薄身躯,柔软脸颊一半埋在木枕中,发丝顺着床沿滑落,像是水墨落纸云烟,纷纷缠缠盘绕在一起。

    第二日,薛应挽卯时?便起了身,已?经尽量减小动静,还是将越辞一道惊醒了。

    “起这么早?”越辞眼下一片乌青,看来睡得不怎样,“在这处也要忙吗?”

    “我早上一般要出去,”薛应挽道,“吃食会留着,药给你放在桌上。”

    薛应挽给他用的药一部分是自己钻研琢磨的,一部分从朝华宗带来,皆是上好伤药,加之受的都是皮外伤,一夜间痊愈都不奇怪。

    越辞揉揉太阳穴,清醒大半,抓起外衫套在身上,说道:“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和你一起,就?当恢复身体。”

    薛应挽没说什么,算是默认同意了。

    天尚还蒙蒙亮,需靠灯烛照明,镇上浮着一层雾,却已?有不少?货郎挑起扁担,托着货郎车到?了街头。

    越辞跟在薛应挽身后?,一路随他走出三环巷,穿过满是柳枝垂髫的石拱桥,还不忘朝着桥下经过的鱼儿?嘬嘬逗弄两声,

    先是照例去了东市一家糕点铺子?,老板蒸制糕点,他便在一旁看着,手中捧着本子?记录,比如红枣糕要加几分水,茯苓糕要几时?撒糖等等。

    越辞对此不感兴趣,等在一旁,困怏怏伸了个懒腰,买了两个薛应挽一直盯着的枣糕,随后?评价:“不如你做的好吃,老板请教你还差不多。”

    薛应挽胆战心惊,确认离开到?老板视野之外:“不许乱讲话,我还要继续学呢。”

    越辞哼笑一声,说道:“哄你高兴成本真低,下次给你报个什么面点蛋糕班,天天学做糕点就?好了。”

    “蛋糕班是什么?”

    “教你做蛋糕的,就?是这些花里胡哨的糕点,”越辞道,“或者?我去网上学,学了再教给你,保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带重样。”

    薛应挽不置可否。

    接下来要去采买今日吃食。得益于朝华宗灵气充裕,附近的蔬菜瓜果等收成都十分不错,买了些茼蒿,芋头,猪肉等物,这才一路看风景,慢悠悠地返回。

    越辞打哈欠,嘴边还留着糕屑,一手替他接过提物:“这是我们今天午餐和晚餐?”

    薛应挽想了想:“郊外会有野菜,有空的时?候偶尔会去摘些,味道很不错,今日便算了。”

    越辞正想问还要做什么,薛应挽已?然轻车熟路走到?了东市布庄,新买了床厚衾,托伙计送到?住所。

    “是不是有点过厚了,现在的天气盖着会热。”

    薛应挽不急不缓:“我已?经有一床薄的了,总不能再买一床薄的现在盖,太浪费。等你走了,这床是我冬天要盖的。”

    离入冬还有个小几月,越辞脚步一顿,又三两步赶上,与他并肩而行。

    “盼着我走?”

    薛应挽瞥他一眼:“不是伤好了,什么时?候回宗门?”

    越辞恹恹地说:“没好透,现在回去,再被打一顿,人就?废了。”

    他们现在又回到?当初一般能玩笑打诨的关系,像是熟悉多年的好友,轻松自在。这样很好,薛应挽想,也许昨日只是他的错觉。

    越辞还是这个越辞,是他自己心境有变,才会将人看错。

    午餐果然吃了那顿炒茼蒿炒肉,时?令菜鲜甜清爽,入口回味,越辞就?着两只馒头,吃得只剩下心满意足,感慨道:“在相忘峰吃了太久你做的东西,后?来你不在,只能去食堂吃泔水,当时?我就?想,要是能一直吃到?该多好。”然而语毕,自己也滞了一下。

    薛应挽不以为意。

    午间小憩后?,薛应挽会将屋中笔墨纸砚带到?屋外石桌,未时?才过一刻,便有镇民找上门来,说自己这几日风寒头痛,请先生帮忙看上一看。

    越辞坐在他身侧,托着下颌,一手遮挡太阳:“你还帮别人看病啊。”

    薛应挽道:“平日便有学习医书,帮忙看些小病还是足矣。”

    越辞调侃:“看起来在这还比待在朝华宗更加如鱼得水。”

    何止小病,望闻问切,诊脉开药一气呵成,连每个病人的症状与病根都讲得一清二楚。

    风寒的老人搀着拐杖,颤巍巍拿着写?好的药方离去,下一个便是咳嗽多日的孩童与在外野猎受了伤的镇民,薛应挽一个个诊治,诊金也只象征性的收上一二。

    他诊脉水平高,价格又便宜,遇上家中困难的,还愿意主?动帮忙。这才大半月,长溪镇民就?已?经口口相传,都说镇上来了个好心肠的神医,都爱来找他看上一看。

    越辞看着薛应挽弯起的唇角,写?诊方时?熠熠发亮的眼神,问道,“在长溪会比在朝华宗更开心吗?”

    “不知?道,也许吧,”薛应挽声音轻快了许多,“朝华宗里大家很厉害,也没有人会生病。在长溪,就?总是会有需要看病诊疗的人。”

    大概总而言之,就?是令人多了一种被需要的重视。

    来看诊的人逐渐减少?,正要收起纸笔之际,院中来了最后?一位客人。

    此人身着白衣,样貌清俊,腰间别着一柄折扇,一副文质彬彬模样。

    与其他看诊之人不同,面上非但没有疾病之相,反倒看起来神采奕奕,手中更是提了一只木攒盒。

    薛应挽像是早有预感或相熟,没有抬头,继续收拾着桌上物品。反倒越辞盯着来人上下巡视,似是看出他不像来看诊之人,目光流露不解。

    那人也同样疑惑薛应挽身边多出之人,且看起来关系十分不错,清咳一声,唤道:“阿挽。”随后?自然而然坐上石桌位置之一,看向薛应挽,声色清和,礼貌相询:“这位是?”

    薛应挽答道:“是我一位师弟,名叫越辞。”

    小昭一家搬走后?,长溪便无人知?道他二人是朝华宗弟子?,男子?也只当薛应挽口中“师弟”指的是他学医之处,并不多过问。

    看出越辞年纪不大,还主?动颔首示意:“我是你师兄的好友,莫迁,字彦平。”

    越辞目光一凛。

    薛应挽没有字,上一个他唤“阿挽”的人,还是与他打了一架的萧远潮,正鉴于此,他对薛应挽被喊“阿挽”这个名字几乎有点本能反感。何况才到?长溪几日,便有了如此交心,到?能称呼亲昵小名的好友吗?

    许是感受到?越辞身上带的敌意,莫彦平莫名觉得头皮发麻,却不想过多探寻,正了正身子?,与他退开一点距离,目光重新回到?了薛应挽身上。

    将带来的攒盒打开,露出精致摆放着的干果蜜饯,粗略一数,也有十数种之多。

    “前几日你说没吃过桃子?蜜饯,我特意回了一趟乡下老家,问外婆取了不少?。还有之前你说好吃的,杏子?,苹果蜜饯,都给你一并带来了。”

    “只是随口一讲,不必如此,”薛应挽从方才看诊病人给的铜钱中数出不少?,放到?莫彦平面前,道,“辛苦你跑这一趟。”

    莫彦平没有收下,道:“这有什么辛苦的,是我主?动去替你取,何况你我之间谈什么钱?”

    你我之间?

    越辞眉心敛得更紧,转过身子?,看向这个正在想方设法讨好薛应挽的书生。

    他突然开口,“你们认识几天了?”

    莫彦平算了算日子?:“十日有余。”

    越辞道:“那倒也巧,我经常和师兄提要多下山看看,结交些好友,结果师兄才到?长溪半月,就?能结交莫公子?这样合心意的好友。”

    莫彦平:“阿挽心性良善,能与他结交是小生之幸。”

    越辞又问:“不知?莫公子?是怎样机缘巧合遇上的我师兄?”

    莫彦平对于薛应挽这个师弟是有点子?怵的,虽是长得一副神采俊朗,笑脸迎人,声色温和,可对上自己时?总觉得那双眼睛冷冰冰的,看得人直瘆。

    毕竟是好友师弟,莫彦平也不好表达不适,说不准还是自己多想了呢?稍加思酌,如实?回答道:“我母亲身体一直有恙,时?常会眼前生黑,浑身无力?。那日我随母亲出门散步,她在街上忽而犯了病,若不是遇到?阿挽,还不知?会是什么结果。”提及此,又庆幸地嗟叹,向桌对面的薛应挽投以感激目光。

    越辞偏了偏头,恰好挡住他二人视线相接。

    “噢——那确实?幸运,你母亲现在身体还成吧?”

    “多亏阿挽,现下调理得越来越好了。”

    “应挽一向心地善良乐于助人,顺手而已?,不算什么大事,”越辞赞同点头,唇角向上弯出弧度,却不见一丝笑意,“从前一起修……学习时?,应挽就?经常帮助同门的师兄弟。”

    薛应挽眼皮一跳:“你叫我什么?”

    莫彦平忙着与越辞搭话,生怕哪处不妥,赞叹:“能与阿挽交到?朋友,确实?是占了大便宜。”

    越辞取了攒盒中一只杏子?蜜饯,问莫彦平:“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莫彦平忙道,“你是阿挽师弟,那也是我的好友,若是觉得好吃,我下次再带多些来!”

    越辞咬着蜜饯,眼睛眯起:“嘶,好酸。”

    “酸?不应当啊,熟杏味甜,何况我外婆惯是爱放不少?蜜——”

    莫彦平心生慌乱,也想伸手去取一片来试,越辞提前一步将桌中央攒盒合上,推到?了自己与薛应挽一边:“辛苦莫公子?跑一趟,不过应挽之前就?不爱吃太酸的东西,下次就?不必这么客气了,再想吃,我带他去买就?可以。”

    莫彦平有口难言:“这,这……”

    他不傻,若说前几局还是寻常问答,后?面的便已?经不加掩饰的挤兑了,从小读圣贤书长大也让他不会去与人主?动争吵。

    何况越辞一没挑衅二没骂人,只旁敲侧击讲了几句话令他难堪,和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孩子?较真,说出去才算真的没了颜面。

    薛应挽自然也听明白了话中之意,开口阻止:“越辞。”

    “嗯?”越辞眼睛眨动,转头看薛应挽,这回的微笑却情真意切,“应挽,怎么了吗?”

    “……彦平是我好友,不要无礼。”

    “我没有啊,”越辞十分无辜,“我也将应挽的朋友当朋友,”他问莫彦平,“莫公子?,你介意吗?”

    莫彦平摆摆手:“无事的,无事的,小孩子?心性。”

    越辞道:“你看,师兄,是你太紧张了,我们只是聊天而已?。”

    薛应挽无奈,对莫彦平道:“彦平,今日多谢你,”他将银钱推到?莫彦平面前,“收下吧,若是不收,我也不能收下你的东西。”

    话到?这个份上,莫彦平点点头,取了银钱,说道:“阿挽,你试试味道,看看有没有不合心意的……”

    “应挽,”越辞突然打断他,说道,“刚刚被吹得有点头晕,想去屋里躺会,今天我们不是刚一起买了被子?嘛,但我弯腰伤口会痛,铺不了床,你帮帮我。”

    莫彦平的笑有点发僵,干巴巴道:“你二人住在一起啊。”

    “是啊,”越辞轻轻挑眉,漫不经心,“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有时?候晚了,一起休息也是常事……时?间不早了,莫公子?不会还要留下一起吃饭吧?”他作?势思索,说道,“没料到?莫公子?会突然来,早上和应挽一起出去的时?候,应该多买点菜的。”

    “不了,既然你们还有事,我就?先不打扰了,”莫彦平神情并不好看,对薛应挽道:“阿挽,那我就?先行离去了,等明日再来请你到?家中看看家母恢复情况。”

    “好,”他起身送莫彦平,到?院门前声音低了些,“我师弟不懂事,心直口快,今日实?在抱歉。”

    莫彦平摇头,笑道:“无事,阿挽的师弟很有意思,没想到?依你的性格会和他玩得这样好。”

    修炼之人本就?听力?更为敏捷,越辞环胸而坐,闻言冷冷哼了一声。

    等送走莫彦平,薛应挽返回院中,无奈道:“起来吧。”

    “去哪?”

    “不是头晕吗,进?屋里给你铺被子?,晚饭好了叫你。”

    越辞“噢”了一声,随他一道进?屋。夕阳落下后?室内显得昏暗,薛应挽点燃桌上那只油灯,光亮溢满小屋,越辞支腿倚靠在墙面,视线落在替他整理被褥的薛应挽。

    “其实?也没那么困,刚刚就?随口一说,”越辞说,“我一会帮你洗菜吧。”

    薛应挽跪在地面,落在胸前的辫尾随动作?晃动,侧脸被烛光照得柔和,鼻梁挺翘,睫毛微垂,皙白的肌肤像添了一层釉色莹润。

    手中理着被褥,轻声问道:“刚刚说话为什么夹枪带棒的,和莫迁相处不舒服吗?”

    半晌,越辞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你们才第一次见,”薛应挽将床单铺好,小心叠整新褥子?的褥角,“他不是什么坏人,待人也真诚,是个不错的朋友。”

    越辞眼神晦涩,声音也发沉:“你跟他很熟悉。”

    这句话讲得不合时?宜,尤其在这样的境况下,薛应挽动作?稍顿,呼吸微微停滞。

    他转过头,越辞靠在门框,一半身体落在阴影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介于少?年与青年的轻哑嗓音响起,带着耐人寻味的停顿,屋内空间狭小,一句话也像贴着他耳边。

    “我很在意,”他说,“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你和他这样亲近。”

    好一会,薛应挽才回过神。

    有的话是不适合去细想考究的,尤其二人从前曾因为此事闹过不愉快的前提下。

    甚至于对薛应挽而言,是一段可称作?难堪的记忆,于是他巧妙的略过这段有些模糊暧昧的话语,继续低头,理平被褥折角。

    “彦平兄在镇上风评不错,刘大娘也说他是个好人,经常会帮邻里……”

    “师兄。”眼前光烛照亮之地忽被影子?遮住大半,越辞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迈过几步,来到?他身后?,声音也切切实?实?地从耳边响起。

    薛应挽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男人烫热呼吸在扑洒在他后?颈,两人靠得很近,近到?一转身便能面颊相贴的程度,尤其在窄小屋室中,更将这股亲密错乱之感放大百倍。

    “你在相忘峰待了太久,很少?跟人接触,不明白世上人心险恶,我只是担心你,”越辞指尖顺势探过他手腕,覆在手背之上,嗓音低哑,“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许那个莫迁并非你看到?的样子?也说不定?。”

    薛应挽没敢再动作?一点,纤长的脖颈在黑暗中也像白得发光,此刻极小幅度地颤着,肩头含拢,像是害怕,也像慌措。

    “你在做什么?”他问道。

    一道很轻的气声传来,气息又拂上耳侧,吹动一点零散发丝。

    “怎么声音都吓得发抖了。”

    薛应挽像是被烫到?一样要拿开手,越辞却加重力?道,有力?的指节挤入他掌间,带着那只纤细的手腕抓上绵软的褥子?。

    “我帮你一起整理,好不好?”

    第22章

    殊途(三)

    “……不用?,

    松开!”

    薛应挽挣脱不开,心跳极快,喘息也粗。重,

    他想起身,可越辞却难得强硬。本就高出许多的身躯轻而易举就能将他桎梏在怀中,

    手掌紧扣,令其保持双膝在地的动作,

    分毫动弹不得,从越辞的角度,

    能看到衣物下的腰肢在细细发抖。

    “越辞!”

    薛应挽没有服软,

    声色威厉。似乎怕真的惹了他生气,

    越辞犹豫一下,松开了手。

    几?乎同时,

    薛应挽便抬手将他推开,

    以掌撑地向后退开几?步,忿然?仰头?,长睫簌簌。

    越辞站起身体,目光下垂,

    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称得上?狼狈的薛应挽。

    “不要这样,

    ”没了遮挡,光线再次返回视野,薛应挽道,

    “越辞,

    我不喜欢这样,别这么对我。”

    “抱歉,

    师兄,”越辞想去拉薛应挽起来,

    掌心停留在空中,久久也等不到薛应挽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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