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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薛应挽很快便反应过来他遇见了谁,朝华宗里没有会用这样浓郁而张扬的香,天照峰也从未培育过这样香气的花草。

    “他是个怎样的人?”他随口问道。

    “不怎样,是个我不喜欢的人,”两人对这个并没有真正提及的名字心知肚明,越辞抓起一块糕点,说道,“不过,我从他口中知道了一件事。”

    薛应挽:“嗯?”

    “文昌长老的事。”

    薛应挽本在忙着挑拣药草,倏然怔愣,抬起头,“你……”

    “知道了不止一点,”越辞打消他抱有侥幸自己并未知晓全貌之心,说道,“所以你当时,真的是你对文昌长老动手了吗?”

    薛应挽沉默好一会,才应道:“嗯。”

    “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

    “无论是否有苦衷,你不会觉得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吗?”

    “不,我很明白,你不是他口中讲的那个心狠手辣两面派的人,”越辞道,“何况——我和你认识那么久了,如果我都不相信你,还有谁会相信你呢?”

    薛应挽垂着眼睛,嘴唇抿成紧紧的一条线。

    越辞问他:“这并非你本意,对不对?”

    隔了好久,薛应挽才道:“我不知道师兄会和他说这些。”

    越辞想道,这一点萧继应该没有骗他,萧继虽然人不怎样,可至少还是会信守承诺。

    虽然不知道宁倾衡是从哪里知道这些陈年旧事的,不过没头没尾,显然与萧继记忆中的不同。

    何况如果真的有证据,他早就把这件事告上宗门了,何必对他一个才入门的小弟子说。

    分明是自己不能当这个讲出当年事情之人,就想借他的口闹大,就算事实并非如此,也能加速流言传播,让薛应挽陷入不利境地。

    但他不想替萧继辩解,就让薛应挽默认了此事吧。

    “没关系,”越辞看着他,“如果你现在不想说,就等你哪日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了。”

    *

    折腾半日,还是在午后下了朝华宗。

    午间下了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间皆是泥土与雨后清新混杂的沁人心脾味道。

    一路沿小道而行,两侧翠绿的叶片还挂着将落未落的雨滴,天气从一片阴沉沉的灰蒙逐渐转晴。

    雨笠烟蓑的行人挑着扁担,急匆匆从他们身边路过。

    长溪镇的商铺重新摆起,相比朝华宗里人人修行的严肃氛围,越辞显然在此处更加自如。

    揉了揉手腕,看向身侧薛应挽:“今天晚点回去,我带你去镇上的特色酒楼。”

    薛应挽对山下不熟,基本是越辞说什么便跟着应什么,但他对街边小摊子上售卖的热乎乎糕点尤其感兴趣。

    什么米糕糯糕都要看着老板新鲜出炉,买上一只,再仔细品尝,问问老板要如何才能将糕点做得如此软糯香甜。

    越辞笑他:“你下山取经来了?”

    薛应挽不快在越辞一路逗弄下消散许多,捧着糕点像只仓鼠似的小口咬食,声音也沾上了黏糊不清的软意:“多问多学,以后会做新样式,也让你试一试,替我尝尝味道。”

    越辞还是习惯在长溪镇东奔西跑,薛应挽也才明白他话中“晚点回去”是什么意思,不是去给老人喂鸡就是去树上救猫,再或者替小孩寻上丢失的玩具、

    青石路面水迹未干,经行侠客驭马而行,马蹄踢踏,一路飞溅起水花,行人裤脚沾满泥污水渍。

    越辞侧过身,将薛应挽挡在怀中,没让他沾上一点水污。

    薛应挽在他怀中咬下最后一口糖葫芦,甜腻的糖衣在唇齿化开。

    越辞本是少年心性,一举一动皆是蓬勃朝气,这一年相处中发育得更加成熟,身形挺拔,肩头宽阔,不仅能替他遮挡水污,抱在怀间也绰绰有余。

    初时见面的青涩面容如今轮廓明朗,剑眉星目,看人时也自带一股锐利。

    相处时都几乎不像个小他许多年纪的人,有时与薛应挽对上眼神,都会让他不自觉回避锋芒。

    越辞将薛应挽带到摆着小椅的高榕下,取出银钱放在他手中:“在这等我会,很快,要是无聊就在旁边走走,买些东西也可以,不要走太远,一会会找不到你。”

    薛应挽瞳珠轻润:“没事,我在此处等你就好。”

    越辞做事十分有条理干劲,忙完这些琐事也不过一个时辰。

    回来时发间浸染湿汗,身形挺拔,遮住他看向街道的视线:“最后两个任务,做完我们就去吃东西。”

    薛应挽要起身,越辞尚带热意的掌心熟练握住他的手,将人顺势带起。

    “跑了一天,不会累吗?”薛应挽顺手替他擦去一点汗湿,问道。

    “我喜欢做任务,也喜欢感受在这个世界里不断奔袭的自由,”越辞偏下一点头,恰好能看到薛应挽柔和的双眼与轻轻颤动的浓长睫羽,“你这样,好像我老婆。”

    “老婆是什么?”薛应挽不解。

    “没有,”越辞回答,“一个称呼而已,你太乖了。”

    任务一路坐到镇尾,在街边包子铺买了两个大肉包子,顺路到了那间摇摇欲坠的老旧小屋。

    越辞还是如往常一般,将油纸包好的肉包子递给木椅上神情呆滞的老人。

    老人靠着墙,低头坐在门外一张破旧的小藤椅上,巷外有棵参天大树遮挡阳光,无论天晴下雨,俨然不动。

    也正因如此,这条巷道不常有人经行。

    老人似乎淋了雨,湿漉的单衣贴在瘦骨嶙峋的佝偻肩背上。

    接过越辞的包子时,满是斑块与皱纹的手掌颤颤巍巍,蓬乱的头发遮住眼睛,令人难以看清神情。

    薛应挽有些不忍,悄悄施了一道净衣术法,令老人身上衣物变得干燥。

    “这个我还没学到,辛苦你了,”越辞直起身子,拍了拍手,“搞定。”

    顺着来路往回走,远远便传来一阵孩童泣声,踏出小巷,迎面便撞上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的年轻男子。

    男子面容懒怠,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头发散披身后,道冠歪歪扭扭,手中一柄岔毛拂尘,正搭在臂肘,被身侧约莫七八岁的扎髻小儿扯拽,小儿满面泪痕,嗓子哭得发哑。

    “天啊,你到底要怎样啊!”男子显然嗓音拖长,“我陪你找了呀,找不到不是吗,我们不吃好不好,明天吃吧,明天早点……”

    “不、呜……我就要,就要今天吃……呜呜呜……”

    男子捂着额头,想往前走,又被小儿抓着袖口在原地,只听得刺啦一声,道袍被撕扯破碎,受力倾倒,孩童扑通一声跌坐在了雨水未干的街道上。

    呜哇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男子捂着脑袋,是真束手无策了。

    见到因好奇停驻的薛、越二人,无可奈何,上前问道:“那个,问个问题,你们知不知道,这镇上卖糖葫芦的地方?不要普通的,要那个,什么李家的招牌山楂冰糖葫芦?”

    李家冰糖葫芦出了名的好吃,薛应挽在山上都曾听闻,自己方才还特意绕去买了一只。

    原来竟是因为吃不到糖葫芦哭泣。

    当下心中了然,说道:“我带你们去吧。”

    孩童闻言仰头,蹄声稍止,抽抽噎噎看向薛应挽,好一会,才哑声问道:“……真的?”

    “真的,”薛应挽蹲下身子,握上孩童手掌,将其从地上拉起,“来,哥哥带你去。”

    道士当即“哎”了声,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耷拉,终于得了解脱似的抓了一把糟乱头发:“太好了。”

    薛应挽牵起孩童往前走,越辞慢悠悠跟在几人后头,问道:“你们从外地来的?就为吃个糖葫芦?”

    “是啊,”道士掌心枕在脑后,懒懒散散地回答,“我和我徒弟云游至此,先去了后边的镇子,听说这儿的糖葫芦出名,这臭小子就硬要来吃。”

    他停下脚步,靴尖凌空一弯,踹了一脚孩童小腿:“是不是啊?非要吃,一个糖葫芦,有什么好吃的。”

    孩童朝他做了个鬼脸。

    薛应挽半蹲下身子,捏了捏他肉颊:“道长应当也是修行之人,我叫薛应挽,这是我师弟越辞,我们是朝华宗门下弟子,若不嫌弃,可以交个朋友。”

    “嗯,噢噢,朝华宗弟子啊……啊,确实,这里好像是朝华宗地盘,”道士似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还是那副没个正形的无精打采模样,“我叫雁行云,我这小徒弟随我姓雁,叫雁谨。”

    朝华宗是鼎云大陆三大顶尖宗门之一,寻常人听闻都会心中生敬,这道士却无动于衷,不以为然,看来境界并不比他们差。

    这对师徒相处实在奇怪,打打闹闹,大的没有长辈样,小的没有小辈样。

    师父一身邋遢,却还是能隐约看得出面容朗俊,风姿气度不凡,更有仙家逸然,小孩闹归闹,浑身干干净净,应是被仔细照顾得极好。

    很快,薛应挽带着二人到了卖糖葫芦的李家铺子,给雁谨买了心心念念的糖葫芦。

    拂尘手柄敲在雁谨后脑勺,雁行云道:“臭小子,这下满意了吧。”

    雁行云谢过他二人,行礼告别。他穿着那身破烂道袍,身形微驼,步伐随意,竹制拂尘继续挂回臂肘,垂下的灰白麈毛在空中摇摇晃晃。

    待人走远,越辞伸了个懒腰,长出一口气:“好了,今天只剩最后一个任务了。”

    薛应挽停下脚步:“什么?”

    越辞视线有一霎那的放空,片刻,慢慢说道:“一个有些……奇怪的任务。”

    第09章

    长溪(三)

    “上次的小昭和书生,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带你下山,我说给他们送信那个。”

    “好像有点印象,两情相悦……互赠信物那个?”

    “对,”越辞继续道,“那个任务后续是这样的——又互相传信送了几天,他俩感情终于熬得够浓了,小昭让我瞒着她妈带她半夜去见书生,两人黏黏糊糊,小昭让书生娶她,书生开始烦恼聘礼不够,我还得教他赚钱之道……”

    说着说着,越辞都有点不耐烦:“最后总算这两人定下了,这回就是让我在他俩成亲前,把书生从前同样对小昭有好感的事情告知就行。”

    “我只是奇怪,待在朝华宗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接过这么长,后续这么无聊的任务。”

    忙了一日,本就疲惫,话中也带了不满之意,声色冷冷,“这应该是最后一环了,我倒想看看,要给什么奖励才配得上这接近一个月的任务时长。”

    越辞从来不避讳,甚至那些奇怪的名词“任务”“npc”什么的也当着薛应挽的面讲出。

    薛应挽有时听不懂,会好奇问一问,越辞便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解释一下。

    不方便解释的,就找到其他的糊弄过去,知晓他不愿意讲,薛应挽便也不强行逼问。

    这番来回,赶回西街时已近黄昏,夕阳渐落,昏沉的橘光铺遍每一处街道,酒楼亮起灯笼,小二在门前招揽客人,不断有饭菜香气逸散空中。

    越辞加快步伐,牵着薛应挽穿过收摊返家的熙攘人群,熟练地带着人走到西街那一家布料铺子。

    与之前不同的是,小昭并没有站在铺子门口等待他,少了招呼,店前客源冷落不少。

    踏入铺中,老板娘靠在柜台后的小椅上,满面愁容疲态,一眼便令人知晓其心事重重,好一会儿,才反应来了客人起身招呼。

    越辞来来回回替小昭跑了许多次,小昭母亲自然也认识他,如今只哀叹一声,说道:“小昭这几日不在,公子先回去吧。”

    越辞敏锐觉察出其中不对,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板有些犹豫,在越辞再三催促,加之觉得他是女儿好友,才慢慢道出缘由:“她最近一直情况很差,白日得了癔症般叫嚷,说有妖怪在盯着。找了大夫来,也说身体无事,我正想着,要不要去找几个道长来看看……”

    “哦?倒是巧了,”越辞指节一下下敲叩柜台,不见害怕,反而困倦消了不少,“我是朝华宗修炼的弟子,你女儿要是真遇到妖鬼,那正撞上了专业对口。”

    老板显然也十分惊奇,顾不得思考他口中“专业对口”什么意思,只讶异日日替女儿帮忙之人居然是朝华宗修士。

    登时害怕恭敬与激动混杂,嗓音细细发着颤:“二位仙长到此,是、是小人从前有眼无珠……”

    越辞唇角弯起,道:“带我去你看看你女儿。”

    二人随老板回到家中,小昭父亲早早去了,她与母亲住在小院中,平日靠那间布料铺子维持生计。

    隔着屋门,也能闻到一股极刺激的气味从屋内传来。

    薛应挽敲响小昭房门,一声,两声,足足第五下,屋中才传来少女惊恐叫喊之声:“谁!谁在敲我门!”

    薛应挽看了一眼身后无奈的老板,知晓已然不是第一次如此了,越辞上前应道:“小昭姑娘,是我。”

    重物砸在地面的闷沉之声响起。

    “你来做什么,走开,走开!”小昭声音更为沙哑,似乎早已分辨不出越辞是曾多日替自己递送书信信物之人,“不要过来,母亲,母亲,你快把他赶出去……”

    老板向二人致以眼神歉意,早已习惯了似的,温声回复小昭:“昭昭,他们是母亲请来给你除妖的,是朝华宗的仙长,让他们进来,替你看一看,好不好?”

    听到“朝华宗”三字,屋内声音平静些许。

    长溪镇虽在朝华山脚下,可凡人始终与修炼之人有着天壑区别。

    朝华宗接人间委托皆是百两黄金起步,能偶尔见到下山采买的修士已不容易,又谈何敢让宗内修士替自己帮忙?

    半炷香过后,小昭打开了一道门缝,几丝光亮缓慢透出。

    薛应挽看见屋内景象时也着实吓了一跳——不算大的房间,却点燃了十几只烛火,以有序的方式铺在屋内,像是什么古老阵法。

    桌椅,角落处也散落着几张书页,想必是小昭胡乱自学而得。

    地面肉眼可见的每一处都洒满了朱砂石灰,与湿黏的雄黄酒混杂在一起,逸散出极为难闻的刺鼻气味,橘色烛火森森,透露着几丝诡异。

    小昭赤足踏地,躲在门后,探出半张苍白的脸颊,乌发杂乱,眼中惶恐,长长的指甲掐在门框上,几要深入发朽的老木之中。

    一道蛛网从面前落下,小昭反应过激,霎时高叫了一声,尖锐的嗓音极为刺耳。

    薛应挽心跳被吓得漏了一拍,反应过来,往前一步,关上屋门。

    “……别怕,我们见过的,一月前,我与越辞来帮你递过香囊。”

    小昭那双眼睛在烛火中变得近乎透明,垂落的发丝遮挡,没有半点生气。

    远远看去,真如中了邪祟的鬼魅。

    薛应挽本就长相温和柔软,令她恐惧之感稍有缓和,片刻,似乎深吐出一口气,嘴唇颤抖,嗫嚅道:“我记得你。”

    很快,有些着急地问:“哥哥,你是仙长吗,你是,你是朝华宗的仙长吗……”

    薛应挽本想说自己修为低下,算不得什么仙长,可看到小昭害怕模样,还是点了点头,温声道:“嗯,遇到了什么事,慢慢和我说,好不好?”

    许是“朝华宗”三字便有能令人心安的能力,小昭匆乱地捋了捋头发与衣摆,往屋中走去。细瘦脚掌沾满赤红蜡油,黏连在一起,像是某种蛙类的蹼。

    越辞看到满地燃尽的灯烛残余,发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母亲叹了口气:“七日前,小昭就突然这副模样了。”

    七日?他上一次任务结束停在书生准备求亲,让越辞等十日后自己求亲成功了,再来祝福他二人,顺便将当初同样对小昭有一事告知。

    可这十日不仅没有求亲,反而遭了祟般疯疯癫癫的。

    薛应挽与越辞对视一眼,继续发问:“小昭姑娘,你与那书生……”

    话音方落,小昭又是一声尖叫,她面容变得狰狞,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啊,啊啊啊啊啊——”

    近乎刺痛耳膜。

    薛应挽下意识后退一步,被越辞接住身体,轻轻捂上耳朵。

    小昭口舌紧咬,目眦欲裂,急促地喘息着,似乎听到这个名字便被吓得不轻,变得沙哑的喉中吐出几个字。

    薛应挽仔细去辨,才知道说的是不断重复的“妖怪”二字。

    小昭母亲看到女儿模样十分心痛,摇头解释道:“那李恒不知怎的,本来说好要提亲,七日前却突然反悔说有了更喜爱之人,还让昭昭不要再来找他。我与昭昭相依为命,虽然生气,却也实在没有法子去惩治他,而后昭昭去寻他,回来之后,便一直念着什么妖怪的。”

    越辞反应过来:“嗯?会不会是被书生拒绝,一时接受不了,才精神衰弱,觉得自己身边有妖怪?”

    “不,寻常刺激,不会有这样大反应。”

    薛应挽抬手在她额间灌注一点微弱灵力,暂时缓和小昭过于激动害怕的情绪。

    等那双泪眼重干,才轻声发问:“小昭姑娘,你可不可以告知,七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昭齿关发颤,好久,身体才一点点瘫软,跌坐在地。

    “我,我……”

    她的回答和母亲所说大差不差,与李恒本来相约在选好的日子上门提亲。可李恒临时变卦,说自己喜欢上了一名女子,之后要与女子离开长溪,希望小昭不要继续纠缠自己。

    小昭不甘心,追着李恒到家,竟真的在他家院子看到了身姿曼妙的女子背影,与书生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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