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有些事,我需去求证。”孙策一笑,伸手撕下一片衣物,咬破指尖,以血为墨,仔细写下一封血书。
“来时,我留下一封书予张子纲。”
“如今事情有变,另做处置。若我安然而归,此书无用,弃之便可。”
“若我身死不归,而我二弟归来,兴霸便将此书传于侯爷。”
甘宁收下,问道:“心知有异,何必冒险?”
“事藏于暗处,终为所害,不如舍身求证,于后事有利无弊。”孙策摇头。
通过孙策的话,甘宁做出了一些判断:孙策信任孙权,但持有万分之一的怀疑!
既然如此,那他也便能说了:“若有怀疑,先行脱身,日后除之便可!”
孙策摇头,叹气:“不忍!”
倘若怀疑是错的,岂不因为自已的怀疑,而使弟弟丧命?
倘若弟弟没有问题,又侥幸活了下来。
自已非但没救他,还跟他秋后算账,岂是长兄所为,又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亲?
九郡之地,情势过于复杂,发现问题,就得一一摘除。
问题不明不白,自已不好动手,将来的周野,同样不好动手。
孙策有能力,骁勇果敢,有霸王遗风。
但他也有自已明显的缺点:意气用事,轻身当先。
孙策对外人对敌人残暴,处死于吉,用屠杀方式镇压大族。
但他也有自已至情至性的一面:面对亲人。
相对而言,他的弟弟,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政客——是的,政客。
感情、颜面、格局、天下兴亡、苍生之苦、统一还是割裂——一切都要服务于自已的政治利益。
纯粹的政客,他的人生中没有对错,只有得失的博弈。
一个残酷却富有感情的霸主,舍身去救一个没有感情的政客。
历史早已改变,却呈现出如此滑稽又可悲的一幕。
“若无问题,带上二公子,往东北向突围,我会接应!”甘宁嘱咐。
“好。”
孙策带着人,随朱桓而去。
甘宁前往后队,和徐盛商议:“你我跟上,见机行事。”
“只能如此。”
朱桓带着孙策,来到一片水域。
水域紧贴着一个河道死角,确实是一个还可以的藏身处。
漂浮的船只以小船为主,但当中也有大船,零星分布着。
走到船阵外头,孙权并没有来接。
“二公子先前负伤,又久居水面,难以行动,卧病在床。”
孙权初次用兵,吃得苦并不多。
人在水面上一旦待久了,生病是很常见的事。
水军打仗,经常病死的人从船上丢下去喂鱼。
这种非战斗减员,往往比战斗减员更严重。
孙权没来,张昭和几个副将却来了,拱手相迎,一脸激动,抹泪不止,感激孙策舍命来救。
“潘璋即通敌,要出去不是容易之事。”孙策摇头。
情况变了,逃生之路被潘璋卖了。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接下来的生路,还得寄托在甘宁身上。
“先去看看仲谋。”孙策道。
众人领路。
孙权在最大的一艘船上,那里条件更好。
张昭等带路在前,朱桓跟在孙策左右。
孙策那些心腹也寸步不离,保护孙策。
行走之间,朱桓发现孙策后腰位置有血迹……
得周野药,孙策的伤势原本控制住了。
但再好的药,也挡不住他跳水加连番厮杀。
目光移动,扫过孙策之手——紧抓长枪,片刻不松。
大船之上,放下桥来,孙策随之登上。
刚上大船,舱口一群人簇拥着孙权走出,来迎接孙策。
历经辛苦,兄弟终于见面。
孙策心底的石头终于落地,那万分之一的怀疑,也如烟云散去。
“仲谋,你怎还起来了?”
脚下一轻,快步前行。
孙策未曾看到,在甲板旁边,垒着几块大黑石。
他路过之时,手中长枪一震,竟被吸了过去,紧紧贴着。
“嗯!?”
孙策惊疑片刻,便反应了过来:“玄石!”
古人称磁铁矿为慈石,又将磁性极强的亚种称呼为玄石。
一路逃窜躲避的孙权,还在船上放这沉玩意干嘛!?
孙策身体一震,脑海中的念头,瞬间爆发出来,一股寒意流转全身。
“杀!”
趁着孙策兵器被吸住的刹那,朱桓大吼一声,拔剑出鞘,刺向孙策。
孙策抽兵不及,迅速转身,伸手来抓!
嗤!
剑刃过手掌,带出一片血迹,割的皮肉两开,切在骨头上发出让人颤抖的声。
噗嗤!
事出突然,身上还有伤,再猛的孙策,也遭了暗手。
剑,刺入身体。
剧痛传来,热血流淌,带走了心中的温暖。
唯剩,一片冰凉。
第772章
兄弟激论,霸王沉塘
“将军!”
护卫警觉,正要上前。
孙权船上众人早有准备,刀剑并起,将跟在孙策后方的人砍倒。
“啊!”
叫声,不是来自于孙策,而是朱桓。
他大吼着,想要将短剑再推进一步,却难做到。
孙策的手,卡住了剑柄。
剑刃已满是血迹,手却握的更紧了。
见刺不能,朱桓便想拔剑。
砰!
孙策腾出另一只手,一拳砸在他面门上,将朱桓右眼打的爆碎。
“快动手!”
众人簇拥之间,发出了一声喊。
孙策夺过了朱桓的剑,嘴角血流不断,侧头看向发声之人。
孙权,他的好弟弟,他舍命来救的人。
他穿的干干净净,面色如常,哪有半点生病落难的样子?
吼叫着让众人杀自已的模样,更是中气十足。
刹那的对视,孙策从孙权眼中看到完全不同于自已的光泽,竟笑了。
孙权一个激灵:“还愣着干什么!?”
早在他开口之前,众人早已下手。
刀枪剑乱刺乱砍,冲着孙策而来。
背有箭伤,前面的箭伤穿胸而过,手掌被割裂。
疲惫负伤的孙策,手中只有一柄短剑,招架变得吃力。
摇晃的身子挡住一些攻击后,伤势越多。
顷刻之间,血染全身。
“杀!”
众人再逼来。
剑起处,数人倒地。
“杀!”
身后的朱桓压下痛意,夺过一条枪,刺向孙策。
噗!
孙策转身,朱桓刺入半个枪头时,枪便被孙策抓住。
用力一撇,枪头折断。
朱桓大骇,急往后退去。
孙策披血而来,一剑斩落。
“快救人!”张昭连忙喊道。
噗!
朱桓面门被这一剑斩开,倒地死去。
孙权身后,便藏着贼寇之军。
孙策入网的时候,那些人便包抄过来,准备斩断孙策退路,把他带来的人全部一口吃下!
船上,孙策伤势再添,踉跄而行,背靠船身,却无处可去。
部众舍生忘死,才算将一条小船靠了过来。
孙策背依栏杆,翻身落在小船上。
虽然脱离了大船,但依旧逃生无望。
面对突然发难的自已人,以及抄后的贼寇之军,疲惫受创的他们毫无防备,被彻底包了饺子。
“放箭!”
大船上,孙权再次果断下令。
孙权是一个绝对、绝对不会被感情钳制的人。
或者可以说,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张昭,用完了就丢;陆逊,用了一辈子,凌辱至死。
翻脸不认人,一切以利益为主,一切服务于自已的政治基业。
他是一个优秀到令人发指的政客,是一个将权谋之术发展到巅峰的守成之君。
他很优秀,优秀的不像一个人。
孙策所有船只,都疯狂向他靠近,为他打开求生之路。
左右不断倒下,上方箭矢不断,四面人马重重包裹。
重创的孙策,下场早已决定。
他抬起满是鲜血的脸庞,看着战船,高声大呼:“仲谋,为兄今日难活,出来说些话吧!”
战船上,孙权探出头来。
看着披头散发、满身浴血的兄长,他的拳头捏的很紧,面色却透露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坚定。
“哥,你有什么话要说?”
孙策猛地咳出一口血,道:“于权势之贪恋,可以让你背叛我、背叛孙家和冠军侯么?”
孙权很冷静,摇头道:“我是背叛了你和冠军侯,可却没有背叛孙家。背叛孙家的人,是你!”
“你效忠冠军侯,诸将土辛苦打下的九郡,岂不是替他打的?”
“你忤逆大族,动刀兵震杀,以强迫钱粮,招纳兵马,对外用兵。这冒险得来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面对弟弟的疑问,孙策晃了晃脸上的血,喘着粗气道:“父亲在时……我也曾想过,天下大乱,孙家未尝没有机会。”
“后来父亲遭难,孙氏残破,基业将丧。是他千里驰援,救了你们,又庇护住了危险的孙氏,将我们再次扶起。”
“自那以后,我心服口服,自认为远不如他……天下终究一统,既然他胜于我、又有恩于我,我愿助他成功。”
“袁绍将亡,此天下皆知,统一之势,又将再进一步。”
“将来天下大定,我孙家也可凭功而贵……”
“错了,你错了!”孙策话没说完,便被孙权打断。
孙策抬头,血发散开,凝视弟弟:“哪里错了?”
“哪里都错了!”
“天下何须一统,为何要统一!?”
孙权摇头,情绪颇为激动:“天下一统,我等称臣,性命荣华,皆在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