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司马翱有些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到底也见过那么多风风雨雨,很快就镇定下来。他紧紧握着定西王妃的手,无声给她依靠。
“我们成婚至今已有两年,感情一直很好,她也从未提起过以前的事,同大司马和夫人的感情也很好。”
“她怎么可能是湖州牧夫人的养女呢?”
卫苍若有所思:“是柳大司马的女儿吗?”
司马翱满脸笃定:“正是如此。”
他说着,捏了一下定西王妃的手,似乎想要让她迎合自己的话。
然而定西王妃却没有开口。
她坐在那里,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她的面色惨白如纸,显得那么柔弱可怜。
她忽然开始颤抖起来,整个人紧紧攀附着司马翱,一看便是刺激得不轻。
也像是要发病的模样。
卫英见她这样,无论她是不是自己的女儿,都觉得分外心疼。
“纯儿,纯儿你别怕,”说到这里,她慌忙改口,“王妃,我们不问了,不问了。”
定西王妃开始拼命摇头,她喘息着,满脸惊恐。
“我头疼,头疼,”泪水从她眼眸滑落,她无助看着司马翱,“夫君,我头疼,头好疼。”
司马翱也吓着了。
他一把抱起定西王妃,一边大喊:“管家呢?快去唤御医,王妃又发病了。”
如此说着,他再也顾不上卫氏这一大家子人,就这么抱着定西王妃快步离开了宴会厅。
等到外面的闹哄渐消,宴客厅里的众人还没恢复神志。
卫英嘴唇苍白,一直看着大门口的方向,似乎还想再看一眼定西王妃。
崔季拍了拍她的手:“今日意外太多,改日吧。”
王府出了事,他们也不好久留,但留在宴会厅里伺候的都是普通宫人,他们也有些惊慌失措,不知要如何处置。
索性王府的老管家还没失去分寸,大约一刻之后,他便带着王府的长史前来,让长史负责送卫氏一家出去。
长史也很会做人,一进来先自罚三杯酒,然后非常客气恭敬地陪着卫氏一家人来到王府大门口。
等上马的上马,上马车的上了马车,他也一直都没走,站在王府门口遥遥送他们出了巷子,才看不见身影。
一路上,马车里的气氛很沉默。
出了这样的事,谁也没心情说话,虞晗昭和纪秀秀等人不认识沈温纯,倒是都很平和,谢知筠却做不到心如止水了。
她低着头,看着放在膝上的手指,忍不住在指腹上的握笔茧上来回摸索。
她是不是沈温纯?如果她是沈温纯为何会不认识卫氏一家人?
她失忆了?还是受过什么刺激,以至于身体不好,一直都在生病。
亦或者她根本就不是沈温纯,她就是柳氏的三小姐,同沈温纯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无论如何,她都想要知道卫戟对沈温纯的态度。
从始至终,只有刚一开始的时候,她看了卫戟一眼,之后那么长久的时间,她都没有再敢看卫戟。
她害怕了。
她怕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她怕看到会让自己彻底无望的眼神。
在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在感情上,她就是个彻彻底底的胆小鬼。
她可以跟傅邀月说自己一点都不害怕,可以告诉她自己会鼓起勇气,同卫戟坦白感情。
但实际上,她从来都没有跟卫戟说过一次,她喜欢他。
此时此刻,她忽然想到,还好自己没有先开口。
若是卫戟亲口告诉她,他不喜欢她,他喜欢另一个人,她又要怎么办?
谢知筠忽然有些庆幸,又有些茫然。
最早知道沈温纯存在的时候,她只气愤卫氏的隐瞒,后来因为沈温纯一直没有再出现,府中也从来都没有人提起过,所以她渐渐忘记这件事。
她同卫戟越发亲密,越发恩爱,仿佛两个人就是甜蜜的小夫妻,彼此都爱慕彼此。
可现在,谢知筠却不能肯定了。
因为她的私心,因为她的喜欢,是不是她看待事情总是多了几分自己的臆想呢?
或许他们没有那么亲密,一切都只是谢知筠的一厢情愿。
她由衷庆幸,自己没有同卫戟剖白自己的内心。
卫戟是个直率又坦诚的人,他不会骗她,若是结果不如所愿,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同他继续生活了。
谢知筠低头扣着手上的茧子,直到指尖传来一阵疼痛,她才发现她把自己抠出了血。
她心底里叹了口气。
她怎么这么没用呢?就连坐个马车,都能把自己弄出血来。
谢知筠深吸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就快到家了,她需要努力冷静下来,让自己想出面对卫戟的态度。
还好什么都没说过,两个人也不尴尬,谢知筠想。
她闭了闭眼睛,终于还是决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只要头上的刀不落下来,她就还能好好活着。
只要她不想感情,不说心思,那日子还能照常过下去,她跟卫戟也还是人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就这样吧,这样挺好的。
谢知筠如此想着。
她终于稳定了心情,她再睁开眼静的时候,就看到对面的卫宁安正在对卫宁淑挤眉弄眼。
卫宁安似乎有话要说,但卫宁淑不让她说,她这一路都憋得很辛苦。
谢知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若是往日,她一定不会让卫宁安开口,但今日,她就是鬼使神差地问:“安安,怎么了?”
卫宁安一下子回过头,看向了谢知筠。
她眨了眨眼睛,脱口而出:“长嫂,你应该不知道纯表姐吧?”
谢知筠顿了顿,她面色如常,甚至有些惊讶神色,说话的语气也一如既往。
“听你长兄说过几句,只知道她失踪了,其余的事我就不知了。”
卫宁淑又去拽卫宁安的胳膊,卫宁安却也忍不住了。
她趁着母亲还没睁开眼训斥,立即就对谢知筠说:“我可听说,当时不是意外走失的,是她自己离开了州牧府的!”
谢知筠这一次是真的惊讶了。
但此时崔季已经睁开眼睛,正沉沉看着卫宁安:“宁安,回去罚抄论语十遍。”
98第一百五十章
道歉
被母亲责罚,若是平时的时候,卫宁安一定会闭嘴。
可是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是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自己的内心了。
“抄就抄,我认了!”卫宁安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尤其是三个嫂子都好奇看向她,不由有些得意。
“之前姑母同母亲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姑母说当年刚嫁去湖州,温纯表姐同姑父关系不好,一直哭闹,后来湖州战乱,她就凭空在州牧府里消失了。”
卫宁安声音清脆,她一字一句道来,仿佛当年的事她亲眼见过一般。
崔季气得不轻,但今日确实事发突然,三个儿媳又毫不知情,她想了想,还是没拦着卫宁安,让她继续说了。
卫宁安偷偷看了一眼崔季,见她又闭上了眼睛,就继续开口。
“温纯表姐跟姑母走的时候,我都七岁了,记事了,我记得当时表姐不想去湖州,非要留在邺州,她说她要陪着长兄。”
“……哎呦。”卫宁安被身边着急的卫宁淑拧了一下,忍不住叫了一声。
她撅起了嘴,就同谢知筠道:“长嫂,那时候表姐才十三四岁,情窦初开,爱慕长兄也理所当然嘛。”
谢知筠勉强扯起一抹笑来,倒是没有说话。
卫宁安见她不生气,还想继续开口,就被崔季打断了。
“你可别说了,越说越乱。”
崔季拍了拍有些闷痛的心口,温柔看了看谢知筠,见她确实没有生气,不由道:“还是念念沉得住气,让人把话说完,宁安,你这说话真是能把人气死。”
她念叨了女儿一句,然后才道:“我来说吧。”
崔季没有隐瞒,直接了当开口:“当年你们姑父早亡,你们姑母又小产,精神恍惚,痛不欲生,我跟你父亲就想着让她收养一个孩子,也好有个寄托。”
“那时候满大街都是孤儿,你们姑母就选了最瘦小的温纯回来,放在身边一养就是七年,”崔季叹了口气,“温纯来到家里时已经六岁多了,自然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所以一直小心翼翼的,特别乖巧。”
“只在六年前你姑母要嫁去湖州的时候,要带她走,她才死活不肯。”
“问了她,她才说了实话。你们姑母才知道她偷偷爱慕伯谦,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时候伯谦一直跟着你们父亲征战在外,常年不在家,同她都没说过几句话,哪里知道这些。”
知道温纯哭闹着不肯走,我们才知道这些事,当时伯谦甚至都不在家。
崔季之所以会选择把话说开,一个是因为这些事早晚都要说清,别等到外人说到谢知筠耳朵里,那就要坏事,另一个是谢知筠本身沉稳大气,她很明事理,所以她赶在回家前把事情说清楚,等进了春华庭,夫妻两个也能坐下来说明白话。
崔季的想法是好的,也确实没有任何私心,但她忽略了一点——谢知筠喜欢卫戟。
一旦平日里特别理智的人牵扯到了感情,那可能会非常容易失去理智。
就比如现在的谢知筠。
她虽然面上沉稳,淡然,但心底里已经翻江倒海。
果然,说来说去,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但她没有开口,只安静听崔季说,她想听到所有的事。
崔季掀开车帘,看外面景色越发熟悉起来,便加快了语速。
“当时为了让温纯心甘情愿去湖州,我鬼迷心窍,同你们姑母一起诓骗了她,说可以给她跟伯谦订下婚约,等她及笄之后再谈婚论嫁。”
听到这里,谢知筠忽然松了口气。
虞晗昭关心地看向她,就连纪秀秀都没有嘲讽,也眨巴眨巴眼睛看过来。
崔季见谢知筠脸上表情不变,忙到:“这不过是当时为了让温纯乖乖去湖州的说辞,只是我跟你们姑母口头说了一句,家里其他人都不知情,伯谦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此事。”
之前谢知筠问过一次卫戟这个事,卫戟说沈温纯是卫英的养女,仅此而已。
当时他没有多说什么,原来确实是仅此而已,崔季跟卫英之间的口头约定做不得数。
谢知筠猜测大概卫苍也不知情。
所以当年去提亲的时候,从未提起过此事,否则以他跟卫戟的性格,大抵也是不会隐瞒的。
只要他们不知道这些内情,谢知筠就没那么难过。
无论卫戟到底如何想的,他确实从来没有欺骗过自己,光凭这一点,谢知筠心里就多了几分底气。
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不仅是个胆小鬼,还很好哄,似乎只要有一丁点微小的好事,她就能重新高兴起来。
崔季见她轻轻蹙着的眉头微微松开,就知道她把自己话听进去了,不由叹了口气。
“都是我跟你姑母的错,我们当年不应该以那样的说辞骗温纯,以至于她虽然乖乖去了湖州,却总想跑回来邺州。”
“但湖州和邺州之间相距遥远,你姑母刚嫁到湖州就遇到了战事,那时候湖州牧里里外外的忙,你姑母也没有一刻是闲着的,就忽略了温纯。”
“后来你们姑母也说过,温纯说过几次想要回邺州,你姑母都是安慰她,说等太平了就带她回来。”
崔季再度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从小就乖巧懂事的她却忽然那么执拗,竟是趁着你们姑母忙碌的时候自己离开了州牧府,从此便不知所踪。”
“当时大妹很忙,深更半夜回了家才发现她不见了,为此不顾危险在湖州城里寻找了好几日,最后实在没办法,又特地派人来了一趟邺州,在邺州也寻了很长时间。”
“在那个乱世时候,一个孤身少女独自游荡在外,后果不堪设想。”
“为此,你姑母特别自责。”
“也从此同湖州牧和我们都生了嫌隙,固执的认为是因为我们温纯才会失踪,并且因为当年的口头约定,她也认为伯谦以后一定要娶温纯,”崔季叹了口气,抱歉地看向谢知筠,“她刚回来时那个样子,就是因为不满伯谦同你成了婚。”
“关于此事,我要同你道歉。”
98第一百五十一章
你还生气吗?
谢知筠愣了一下,没想到崔季会忽然对自己道歉。
崔季看着她,温柔笑了笑。
她眼神诚恳,语气也是那么坚定:“无论你是如何想的,但我还是要同你说一声抱歉,因为当年这样阴差阳错的事,让你受了委屈,是我的不对。”
崔季没有多解释,话只说到这里,一切就在不言中了。
谢知筠想了想,其实卫英虽然一开始对她态度不好,但她对这府中的所有人都是一个模样,她倒也没有特别委屈。
不过是说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听过就忘了,倒也没什么妨碍。
且他们平日里也见不到面,这几个月来也不是日日都能相见,确实不值当为这事生气。
谢知筠见崔季这么真诚,也笑了一下:“母亲说笑了,这都是小事,且姑母如今态度已经好转,往日的事便不提了。”
崔季这才松了口气:“可以不提,但歉还是要道。”
话说到这里,马车正好停了下来。
肃国公府便到了。
家中的一众人下车下马,都站在前庭,默默看着卫苍。
卫苍倒是没有犹豫:“都先回去,该干嘛干嘛,关于今日到底事在外面休要议论。”
他说罢,让嬷嬷们把已经有些神游天外的卫英带回荣景堂,然后便让儿女们各回各家,不要来荣景堂打扰。
崔季倒是温和:“你们都累了,回去歇着吧,若是有事我再派人叫你们过来。”
众人都听话地各自离开,谢知筠也同卫戟一起往春华庭走。
兄弟姐妹们很快便分道扬镳,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宅院里。
谢知筠跟卫戟一会去,谢知筠便面色如常地道:“赶紧洗漱更衣,这一日可出了不少汗,怪累的。”
卫戟见她没被今日的事影响,不由松了口气。
等到夫妻两个洗漱完了,穿着常服坐在了罗汉床上。
谢知筠自己手里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扇着,依旧没有看卫戟的脸。
卫戟却一直在看她。
他目光平静,深邃,仿佛一望无际的大海,内里没有任何忧愁和遗憾,他一直都是那么的平静。
卫戟看着谢知筠,看她安静摇着团扇,忽然开口:“念念,你不高兴吗?”
谢知筠的手微微一顿。
夏日的暖风从窗棱的缝隙里吹拂而入,吹动了谢知筠鬓边的碎发。
谢知筠用手轻轻归拢长发,然后才缓缓抬眸看向卫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