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卫耀抬起头,用那双同卫戟相似的眼眸看向谢知筠。“长嫂,多谢你。”
98第一百一十二章
好事
炙熔草被取回来,加入了早就熬好的退烧药,两刻之后,沈温茹就被喂了药。
她这边刚吃下药,家里其他人也到了,就连卫苍也早早回来,一家子都在厅堂里等。
老神医看他们这么兴师动众的样子,便多进了几次卧房,想要观察一下沈温茹的状态。
一直到半个时辰之后,老神医才给了一个好消息。
“表小姐开始退烧了,她身上不再出虚汗,脉象也平稳下来。”
有她这句话,卫家上下这才松了口气,甚至卫宁安跟着哇地哭了起来。
崔季也眼眸泛红,哄着小女儿:“安安不哭,等温茹好了你再来陪她玩。”
卫宁安哭哭啼啼,不住点头:“好,母亲,我知道的。”
一家人都放下心来,虞晗昭脸上都有了笑容。
卫苍看了看众人,大笑一声:“多好,这是大好事,咱们要高兴,叫人摆饭,咱们去膳厅先把饭用了。”
他一声令下,卫氏众人就从堂屋出来,直接去膳厅坐下。
一家人忧心一整日,都有些上火,谢知筠便没让上些浓油酱赤,先一人上了一碗鸡蛋面,配了各种各样的卤子,好让大家都能舒舒服服吃上一碗面。
等面的工夫,谢知筠叫先上了梨汤,让众人一边吃一边说话。
卫苍就问虞晗昭:“老二媳妇,这一路可顺利啊?”
他下午很忙,一直在安排各州夏日防汛事宜,故而没有问随虞晗昭去颍州的副将。
虞晗昭只是不喜多言,却并非愚笨,她一早就知道公爹会问这个问题,故而早就有所准备。
“儿媳一路直取颍州,大约正午时分就到了颍州城门之外,但拿着儿媳虞氏的身份户牒,守城的金吾卫却不让儿媳进入,非说儿媳的户牒已经作废,儿媳应该拿成婚后的户牒进城。”
天下人人都知上柱国大将军只有一个女儿,但虞氏可不光只有他一个家主,还有各户旁支,故而虞氏的娘子不少。
但最最被人津津乐道的肯定是嫁给卫氏的那一个。
故而守城将领看到虞氏的身份户牒,当然不敢放她直接进去,一定要她取出夫家的身份户牒。
虞晗昭声音很冷静:“他们不让我进,我怕耽误时间,直接便说我乃上柱国大将军亲女,乃肃国公二子夫人,本就是北越子民,有何不能进都城?”
这话说得厉害极了。
卫耀听着她清冷的嗓音,忍不住偏过头去,认真看着虞晗昭的侧颜。
此时此刻的虞晗昭仿佛是另一个人,那个成婚之前,他去虞氏老宅送聘礼时,见过的那个神采飞扬的女将军。
虞晗昭正说到认真时候,没有注意到卫耀的目光。
“我这话一说出来,守城将领就有些惊慌了,但城里城外的百姓都听见了我的话,纷纷表达不满。”
“他们说大将军家的人为何不让进颍州,他们都是英雄。”
虽说百姓都是安分守己,绝不闹事,但对于他们来说,卫苍曾经挽救过战火重重的北越,把北越从战乱重新拉回平和,百姓们根本不管卫苍跟司马氏有什么龃龉,对于他们来说,卫苍就是北越的大英雄。
对于英雄,只要拥趸就够了。
谢知筠听着虞晗昭的话,脸上渐渐扬起笑容。
她喜欢听这样的话,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卫戟。
这意味着他的努力和拼搏,他的伤痛和流血都是值得的。
总有人会记得他。
就连坐在上首的卫苍也忍不住抹了一把脸,偷偷握住了崔季的手。
虞晗昭没有注意到屋里众人的反应,她继续道:“看百姓都闹了起来,守城将领也没办法,只得先让我们进去了。”
只要能进颍州,后面的事情就会很顺利。
人人都知道虞晗昭来了颍州,而且直取紫极宫而去,百姓们眼睛都看着呢,若紫极宫真的要行事不轨,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毕竟,卫苍可以不要脸,但司马翎却很要脸。
虞晗昭道:“我到紫极宫前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得到了消息,却并没有直接与我碰面,他提前进了宫,同陛下商议了几句,宫人便把我放了进去。”
“事情很顺利,我没有见到陛下,不过见到了陛下身边的刘常侍,告诉他公爹让我替他同陛下问好。”
这个卫苍也让副将提点过她,所以虞晗昭并非自作主张。
听到虞晗昭的话,卫苍挑了挑眉,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老头肯定气得不行。”
虞晗昭有些迷茫,似乎不觉得刘常侍的表现有何不对,她继续道:“刘常侍让儿媳替陛下带一句话给公爹。”
卫苍坐直身体:“哦?”
虞晗昭没有犹豫,直接道:“陛下说的是,皇室宗亲颇多,业有弱冠在即,介时会去邺州叨扰。”
卫苍眼眸幽深,有一瞬间,谢知筠能感受到他身上迸发出来的冷冽和威仪,但他并未当场发怒,只是端坐在那,似乎同刚才一般无二。
只有崔季有些忧心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依旧坐得住,这才松了口气,对谢知筠丢了个眼色。
在场其他人或许没听懂,但谢知筠和崔季都听懂了。
司马翎这是在告诉卫苍,不日就会给邺州派往藩王坐镇。
卫苍在邺州就是土皇帝,他说一不二,不会让任何人质疑他的决定,现在朝廷派了藩王,那以后是听肃国公的还是听藩王的?
若是卫苍不听,那是不是要造反?
这些都在谢知筠心里迅速过了一遍,但暂时没有头绪,便只得看向虞晗昭:“二弟妇,然后呢?”
虞晗昭愣了愣,这才继续道:“刘常侍说了一句就走了,后来我在太医署取了药,在出宫的路上碰到了父亲。”
说起父亲,虞晗昭的声音温柔下来,是少有的小女儿模样。
“你父亲身体可还好?”卫苍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虞晗昭道:“多谢公爹关心,我父亲身体健康,并无病痛,父亲也让我给公爹代话。”
卫苍挑眉:“哦?”
虞晗昭抬起头,脸上是重见家人的笑容。
“父亲说,有空寻公爹下棋。”
98第一百一十三章
家书
卫苍先是一愣,旋即大笑起来:“好,好,好久没见老哥哥了,确实想同他对弈几局。”
虞晗昭道:“之后我出了宫,一路直奔城门,也无人阻拦,就这么顺利的回了邺州。”
她能在这个时候回来,已经是一点时间都没浪费,而且全程都没休息过了的,从早上到现在,五个时辰过去,虞晗昭几乎连水都没喝过。
也多亏了她,沈温茹才得救。
卫苍端起酒杯,直接道:“老二媳妇,这一次是卫氏欠你的,多谢你仗义行事,不惧危险,救了茹丫头一命。”
虞晗昭此刻才有些慌张。
她仓惶地站起身来,左瞧瞧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了卫耀身上。
卫耀想起谢知筠的话,忽然明白过来她是在惊慌,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于是便陪着她起身,也端起了手里的酒杯。
“父亲,谬赞了。”
于是虞晗昭才如同大梦初醒,立即跟上一句:“父亲谬赞了,这都是我应当做的。”
卫苍却摇头:“天下的事,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只有愿不愿意。”
虞晗昭愣神的工夫,卫苍一口饮尽杯中酒,大笑了一声:“好,真好,今日是大喜了。”
一家人都很高兴。
就连虞晗昭和卫耀两个人似乎也解开了心中的心结,彼此之间的棱角也在这样的喜事里融化。
等到大家简单用过了晚饭,卫英跟老神医才从卧房里出来,卫英虽然满脸倦容,但眼睛里又恢复了神采,她一看卫苍就忍不住红了眼睛。
“长兄,茹儿好了,茹儿能活下去了。”
卫苍笑着拍了拍妹妹单薄的后背,道:“这是好事啊,不许哭。”
卫英低头使劲揉了一下眼睛,到底没哭。
“老神医,多谢你了,”卫苍恭恭敬敬同老神医见礼,老神医避开不受,“之后茹丫头如何医治?”
老神医道:“若是今日晚上能退烧,表小姐能恢复些许元气。看看明日是否要反复,若是反复就再用一次药,三日内若能彻底退烧就好,以后补养十日就差不多了,不过表小姐不能再受寒,若是有机会还是尽快寻了鹿神草,把小姐的心脉重新补好。”
卫苍道:“好,有劳老神医了,大恩不言谢,老神医知道我的,以后你就是我们卫氏的恩人。”
这个身份太重了,老神医推辞半天,实在不敢接受,不过最后还是拧不过卫苍,被肃国公府的亲卫隆重送回了府邸。
他年纪大了,沈温茹也度过了危险,故而换成济世堂的李大夫来守着沈温茹,倒是无碍。
众人怕进去打扰沈温茹,只有谢知筠跟着崔季进去看了一眼,见沈温茹面色也缓和下来,不再如同之前高烧时那般面白如纸,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
卫苍直接让众人各回各家,之后过来看一看便是了,也不用一直往倦意斋跑,反而打扰沈温茹养病。
众人便一起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卫英叫住了他们。
她一直跟在众人身后,此刻便看着一家子人,眼底的执拗和怨恨终于消去大半,她不顾众人劝阻,深深给众人深鞠一躬,无论是自己的兄长长嫂还是侄子侄妇,她都是真诚感谢。
“大恩不言谢,卫英记下今日之事,莫不敢忘,晗昭,多谢你。”
虞晗昭被人这么三番两次感谢,脸上一下子就红了,她支吾半天,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只闷闷说:“一家人,应该的,不必谢。”
对于虞晗昭来说,为家人尽力是应该的,何须感谢之言。
在她身边卫耀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众人在花园里各自散去,谢知筠陪着把崔季送回去,吩咐赵嬷嬷给崔季煮了安神汤让她晚上好好歇息,这才回了春华庭。
这一日可够忙的,谢知筠一点看书的心思都无,她在罗汉床上歪了一会儿,就叫洗漱歇下了。
这一夜没怎么做梦,到了晨起时,谢知筠一早就醒过来了。
也不知怎的,明明沈温茹好起来,她心里却还装着事似的,大早起也睡不踏实。
等她醒了,也是懒洋洋的,靠坐在床畔边发呆。
“小姐可醒了?小钟送了条子过来,说姑爷已经进入深山,明日可能没有军报。”
谢知筠微微蹙起眉头。
但她什么都没说,直接接过条子仔细看起来。
这一封“信”写的比往日都长,字迹有些缭乱,龙飞凤舞的,末尾还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斑驳。
谢知筠摸了摸已经干了的纸条,这才读起来。
夫人,山中还是大雨,潮湿而寒冷,多谢夫人的袜子,救了我的命,那帮小子都没有,很羡慕我。平安,勿念。
谢知筠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小姐,姑爷说什么,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谢知筠摇了摇头,她算了算日子道:“快的话也还有十日呢。”
这一次卫戟的春训剿匪,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即便一月有余,大约四月下旬也能归来。
他刚离开几日,谢知筠就有些想念他了。
谢知筠叹了口气,道:“希望他早日归来。”
朝雨忍不住笑了:“小姐可是想念姑爷了?我就知道小姐肯定想的,贾嬷嬷还说今日做些清淡的,指不定小姐没胃口。”
朝雨不过是随口胡言,但今日谢知筠确实胃口不大好,去看了沈温茹回来,她也就简单用了一顿晚食,吃的比平日里少得多。
又过了一日,沈温茹彻底退了烧,人也醒来了,全家上下都松了口气,谢知筠以为自己会开心,但她依旧有些心事重重。
因为卫戟的条子已经有两日没有收到了。
家里的事务时忙时不忙,谢知筠偶尔闲下来,就忍不住自己发呆,她越发吃用不好,就连崔季都有些关心,特地寻她说了说话。
谢知筠只说自己是因为春困吃不下饭,多余的话倒是没提。
四月十日,在时隔五日之后,谢知筠终于又收到了卫戟的消息。
今日的条子送的有些晚,到了中午时分才收到。
她打开一看,里面的字依旧龙飞凤舞,不过比上次还要潦草,显得有些匆忙。
谢知筠看着这封信,却蹙起了眉头,心里没由来一阵烦躁。
98第一百一十四章
察觉心意
卫戟的字迹本就是大开大合,颇为潦草的,他平日里只写军报,且也无暇习字,故而一手字写得堪堪能让人认出来。
卫戟是卫家最年长的孩子,那时候卫苍还未发迹,在陈家面前也不过只是个亲兵校尉罢了,根本就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故而在五岁之前,没有人教导卫戟习字。
他只会舞刀弄枪,在稚龄就学会了各种兵器,虽然人瘦瘦小小的,但耍起长刀来却毫不含糊。
他的字是跟着崔季学的。
崔季曾经跟谢知筠说过,说那时候卫戟不肯学,说写字无用,不能吃饱饭,也不能保护家人,脾气倔强得很。
谢知筠想象了一下五岁的卫戟,想着他倔强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
崔季就告诉她,后来她跟卫戟说,若是不好好习字,那以后兵书就看不懂,也不能明白那些兵法,到时候打仗,他只能领着手下的兵跟人拼命,别人却能善用兵法轻而易举杀了他们所有人。
崔季当时的笑容很是有些怀念,仿佛还在想念那个曾经那个跟着她每日习字的孩童。
后来卫戟学会了字,也渐渐开始读书,他并不热衷于读书,却知道自己需要明白许多道理,知道许多以前的典故,通过那些事,他渐渐学会如何做人。
但他依旧没有变成一个纯粹的文人,他的学识可能跟谢知行不相上下,卫戟的手只适合拿着长刀,站在无辜的百姓面前,威武不屈地保护着他们。
外面一道闷雷声起,淅沥沥的雨便忽然而至。
谢知筠低下头,仔细摸索着手里的条子,看着卫戟的字。
夫人,山里的杏花开了,想必杏子一定很甜,秋日若能结果,便请你吃杏子。甚好,勿念。
这一封信,比上一次的足足晚了五日,这几日虽然偶尔也有军报转来,都是报喜的消息,但谢知筠还是不太放心。
仿佛看不到卫戟的字,她就不能确定卫戟的安全。
但此刻拿到这封信,看着他逗趣的话语,谢知筠的心还是有些沉甸甸的。
她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却总觉得自己开心不起来。
贾嬷嬷坐在她身边,正在一针一线做着小衣,见她捧着条子还是愁眉不展,便抬头看她。
“小姐,这是怎么了?”
谢知筠叹了口气:“不知道,就是心里闷得慌。”
贾嬷嬷放下手里的针线,把它们放回箩筐里,然后道:“小姐,要不要去外面看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