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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谢知筠记得谢渊冷冷看着她好半天才开口:“知筠粗心大意,未收好自己的课业,以至课业被毁,这是一错。”

    “犯错之后不知悔改,承认错误,这是二错。”

    “我以为,要罚二十板。”

    说到这里,谢渊看向谢知意,倒是没有宽恕她,惩罚的越发严厉。

    “知意技不如人就心存歹念,心怀恶意,这是错一,”谢渊语气冰冷,“坑害同窗却不知隐瞒这是错二。”

    谢知意被谢渊看得整个人都抖起来。

    “被纠出错处之后不认错道歉,这是错三。”

    “二十板太少,打四十。”

    谢知意当场就吓哭了,但谢渊连自己的女儿都打,更何况是堂侄女了。

    他在谢氏一言九鼎,铁面无私,没有人敢反驳他的话。

    于是,老先生只得亲自上前,用黄杨木的戒尺打谢知筠的手心。

    那不是谢渊亲自动手,可却是谢渊亲口定夺。

    戒尺一下下打在手心里,却仿佛抽在了谢知筠的脸上,老先生没打两下,傅邀月和谢知行就冲了上来。

    谢知行天不怕地不怕的,从小被打到大,他脸皮厚,手心也厚,根本不在意这个,他也不是很怕谢渊。

    故而他一冲上来,就嚷嚷起来:“谁敢打我阿姐?”

    他那年不过十岁,个头小小的,还没长开,站在那就跟小鸡仔一样,却已经有了保护亲人的勇气。

    傅邀月显然也回忆起那一幕,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我记得阿行那时候的小模样,可有意思了。”

    谢知筠也笑了。

    这些都是过往云烟,对于谢知筠来说已经不能影响她,她也几乎都要淡忘那些旧事。

    若不是今日傅邀月提起来,谢知筠几乎已经忘记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还提这事作甚?”

    傅邀月挽着她的手,同她依偎在一起,两个人漫步在花丛里,似一对下凡仙女。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那会儿伯父还没开口,你就让我去拉住了阿行,然后便让老先生继续打。”

    那一下下的声音回响在耳边,傅邀月现在想起来都疼。

    “我没想到,你手心都打肿了,居然还熬夜把那课业重新写了一遍,然后还把当日的课业也写完了。”

    傅邀月简直震惊极了。

    “我那时候想,这世间没有你做不成的事。”

    谢知筠忽然想到之前的那个梦。

    她回忆起冰冷的灵堂,回忆起满眼的素白,回忆起那凄凉的哭声。

    她问傅邀月:“我真的能做成任何事吗?”

    傅邀月扬着精致的小脸,那双狐狸眼带笑:“只要是你,一定能的。”

    谢知筠笑了:“借你吉言。”

    两个人逛了会儿园子,就都出了薄汗,傅邀月身娇体贵的,不肯继续走,拉着谢知筠寻了个凉亭落座。

    清风确实知道如何伺候人,她们这边刚一坐下,清风便捧着茶水点心回来,仔细放到了桌上。

    “这是玫瑰露,园子里的特色,”清风声音清润,“这是绿茶酥,红豆糕,芋泥饼,这几样也是园子的特色。”

    他这般殷勤模样,就连谢知筠也忍不住夸了一句:“确实应该带他来。”

    清风闻言倒是有些惊讶,看向谢知筠微笑行礼:“谢小姐赞赏。”

    他也很懂事,把茶点摆好就退了下去。

    等到凉亭只剩下两个人,傅邀月才凑上来看谢知筠的脸。

    “瞧什么呢?”谢知筠被她逗得笑了。

    “你跟卫戟,最近过得不错啊。”傅邀月总结道。

    谢知筠面上微红,她轻轻推了一把傅邀月,啐她:“胡说八道。”

    傅邀月娇娇笑了:“看来是真不错了,我就说,卫戟这人看着就身强体壮,不像是不行的样子。”

    谢知筠有些娇嗔:“不就是个大老粗,值当夸他。”

    说到这里,傅邀月不由有些好奇:“卫戟那长相身段,简直是万里挑一,他又是少将军,未来指不定能走多高,怎么听来你不是很喜欢他?”

    谢知筠拿着茶饼的手微微一顿,旋即便把茶饼放了回去,偏过头去看傅邀月。

    “我并非不喜他,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傅邀月更奇怪了:“我也不是没见过卫戟,他比国公看起来要温和许多,虽经年征战,杀人无数,可他对于邺州来说,就是英雄。”

    没有人会怕英雄。

    谢知筠这样懂事的人,不可能对人心存偏见。

    谢知筠轻咬下唇,她犹豫片刻,还是道:“我并非不喜他,也并非看不起武将,我只是……只是以前见过他一次。”

    傅邀月瞪大了眼睛:“你以前见过他?你几乎不出琅嬛,如何见他?”

    谢知筠目光一抬,从凉亭的间隙往外看去,一眼就望到了苍穹尽头。

    那尽头有蔚蓝的天,有洁白的云,也有炙热的阳。

    这春意盎然的早春时节,把谢知筠一下子拉回到了三年前的春日。

    “那是元康四年,家中的田庄有些事,我就出门一趟,那路上,我恰好见到了卫戟。”

    “他为了保护我,杀了人。”

    98第七十七章

    心结

    傅邀月简直惊呆了。

    谢知筠是个嘴很紧的人,大抵因为从小就失去母亲,她很少同人倾诉心里的事,久而久之,许多事她也就觉得没必要同人讲了。

    若非同傅邀月越来越亲近,两人越来越好,这些事她也不会对傅邀月说。

    傅邀月见四周都无旁人,这才道:“你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知筠垂下眼眸,她浅浅抿了一口茶,道:“元康四年时,附近多有动乱,这个你是知道的。”

    “谢氏是以诗书传家,百年来一直都乐善好施,谢氏的那个旧宅虽宽阔庭深,从外面看却有些陈旧。”

    “看起来,并非是多么富贵的人家。”

    诗书传家,百年延续,他们是琅嬛最有名的谢氏。

    “我记得这几年动乱,你家一直都没被侵扰过。”

    谢知筠点头:“是的,我猜测那些匪徒觉得我家抢来抢去都是书,房子也破败,还要惹怒整个琅嬛的文人世家,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

    “也是幸运了。”

    但他们不动谢氏祖宅,谢氏的其他产业是会被波及的,尤其是田庄,年年都被抢掠,早些年时他们家的田庄只勉强够一家人吃用。

    也就是肃国公府定府在邺州,太兴、琅嬛等地都被划归给肃国公府,他们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就连粮食也是这几年才丰产的。

    “那时候家里的田中总有事,或者是佃农病了伤了,或是粮食被抢,元康四年那一次,是被抢了两头牛,佃农气不过同那些山匪争执,被打伤了好几人。”

    “这种情况是我们自要去看望。”

    傅邀月给她续了一杯茶,等着她继续道。

    谢知筠的嗓音清亮,娓娓道来时有一种别样的温柔。

    “那一次恰好父亲有事,当时战事平息,我又多管家中庶务,便自己出了一趟门。”

    谢知筠的目光悠远,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那个燥热的夏日。

    她记得自己没有打扮,只穿了一身旧衣,就领着朝雨和谢信出了门。

    那一日琅嬛路上人很少,大街小巷都冷冷清清的,许多百姓也不太敢出门,都是大门紧闭。

    谢知筠其实也有些紧张,她就让车夫加快速度,争取早去早回。

    “马车很快就出了琅嬛,去田庄一路都是官道,路程不过两刻,一出去我就看到附近有百姓在耕种,顿时放了心。”

    谢知筠看向傅邀月。

    她叹了口气,道:“路途之中有一处树林,马车会从树林一侧穿行而过,马车刚到树林边上时,轮子突然坏了。”

    “这是个意外,车夫也很慌张,我便让他抓紧修一修马车,别在这里耽搁。”

    “就在这时,在密林远处,我看到了一队军士,不用仔细看,我也知道那是青衫军。”

    卫家军的先锋营都是骁勇善战的精锐,他们统一穿着青色军服,百姓偶尔会叫她们青衫军。

    他们的身份很明显,谢知筠当时看到他们,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可不知哪里突然来了一队匪徒,两边就厮杀起来,战场上刀剑无眼,血沫横飞,我跟朝雨都吓坏了,就连那车夫也哆嗦起来。”

    “可我们马车坏在那,不能走只能停,我们便只能在车上看着。”

    谢知筠当时藏在马车上,透过马车上窄小的窗口,看着外面的一切。

    “匪徒绝对不是青衫军的对手,很快,他们就被全部捉拿,就在这时,有一名匪徒突然往我们这里逃窜,手里的刀还带着血。”

    谢知筠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这是傅邀月第一次看到她这般失态,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那匪徒满脸是血,眼神冰冷,有着无边的杀意,当时我们所有人都惊慌了,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傅邀月捏着她的手,问:“是卫戟救了你?”

    谢知筠点头,道:“对,当时是他一骑当先,策马而来,手里的长刀仿佛没用什么力气,只轻轻一扫,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那匪徒身首分离,一刀斩杀。”

    卫戟那杀人的手法,都是在战场上练就出来的,一击毙命,毫不恋战,不给敌人任何反击的机会。

    所以他杀人的时候干脆果断,有着异于常人的冷酷。

    谢知筠低下了头,她握着傅邀月的手,觉得自己也很奇怪。

    “当时那人的头高高飞起,就跟个破藤球似的啪嗒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好远。”

    谢知筠闭了闭眼,哆嗦了一下。

    “血溅了一地,卫戟脸上也溅了一滴,他也不去擦,就那么策马来到马车边,冷冷让我们快走。”

    “那杀人的场面太过惊悚,我把车帘只打开一条缝,他不知道当时马车里的人是我,或者说,他根本不管马车里的人是谁。”

    “还好当时马车很快就修好了,我们便离开了那片树林。”

    “其实说来奇怪,我很敬仰国公爷和卫戟,心里很清楚他们是好人,他们是邺州城的英雄,他们是百姓的希望,可我亲眼见过卫戟杀人,他那日染血而冰冷的眼神,我怎么也忘不了。”

    傅邀月也觉得奇怪。

    谢知筠从来不是骄纵的性子,再说卫戟又这般英俊年轻的英武儿郎,两个人一文一武,可谓是天作之合。

    傅邀月沉思片刻,突然福至心灵,她问:“念念,我觉得你并非是怕卫戟,只是害怕当着你的面杀人的人。”

    谢知筠也有些顿悟。

    “你说得对,”她若有所思道,“我同卫戟如今朝夕相处,日夜为伴,若我真的是怕他这个人,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但我又总忘不掉当日的一切,偶尔想要放松对他的防备,就老是想到那日他的眼睛。”

    谢知筠叹了口气:“我也讨厌这样的自己。”

    傅邀月却道:“不,念念,这不是你的错,我之前也听人说过,有的人就是会怕一些特定的人事。”

    她想了想,斟酌开口:“你仔细回忆,年少时是否见过杀人场面,并对此记忆犹新?”

    谢知筠茫然摇了摇头。

    “未曾,我第一次见到杀人,就是卫戟那一次。”

    傅邀月看向她:“若你忘了呢?”

    98第七十八章

    汪

    谢知筠未曾想过,还有这样的解释。

    她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要回答什么。

    傅邀月身边男人无数,最是知道如何同男人相处,不同男人的性格不同,喜好也不尽相同。

    她不是光凭郡主的身份摆弄那些男人,她凭借的是自身的魅丽。

    让人对她欲罢不能,让人对她见之不往。

    傅邀月一看她愣住了,不由笑出声来,她握住谢知筠的手,声音轻柔,带着春意的温香软玉。

    “念念,记忆的事不用想那么多,什么杀不杀人的,害不害怕的,那都不是什么大事,”傅邀月道,“今夜你回了家,看到他,你把他按到床上,再看你怕不怕就是了。”

    谢知筠的脸霎时便红成一团。

    “你胡说什么!”

    傅邀月便笑着倒在她身上,声音里都透着喜悦:“真好啊念念,你终于能得个如意郎了。”

    谢知筠抿了抿唇,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舒坦一些。

    “虽不至于是如意郎,却也是个好男人了,”谢知筠声音轻柔,“我会过得好的,你也是。”

    傅邀月嗯了一声,两人都未再多言。

    之后两人看了会儿戏,又赏了景,最后买了不少小吃回去,往各房都送了些,谢知筠这才回春华庭休息。

    听了傅邀月的话,她也发现自己有些钻牛角尖了,虽然两个人看似不甚相合,却也算是一文一武,两家也颇为配合,但也算是般配姻缘。

    且不说别的,单看卫戟那张好皮囊,她就没什么好抱怨的。

    朝雨听她念叨,忍不住笑起来。

    “小姐也不怎么抱怨姑爷的,”朝雨口齿伶俐,声音里有着揶揄,“小姐那不是抱怨,那是炫耀。”

    “朝雨!”

    主仆两个眼看就要打起来,就在这时卫戟回来了。

    他今日回来得早,刚一进门就听到这热闹欢笑,不由在正房门口站住了。

    谢知筠耳朵很灵,一下便听到了他的嗓音。

    “今日可有事?”他在同有余说话。

    有余回答了什么,谢知筠也没听清,她倒是自己走出了正房。

    “小公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眼睛一扫,就吩咐有余,“给小公爷洗手净面。”

    卫戟定是又操练一日,衣摆鞋袜都是尘土。

    卫戟很乖顺,知道她喜净,故而从不在这事上让她为难。

    可他这边手还没伸进水盆里,就听到谢知筠温柔问道:“小公爷今日可还要出门?”

    卫戟手上一顿,摇了摇头:“不出门了,忙了几日,明日准备在家里歇一日,陪一陪父母……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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